叫陈尸人的。陈尸人是个猫声,猴面,而好出风头的人。他虽瘦弱得可怜,但他仍然是个“无会不到,无稿不投!”的努力份子。霍之远一向很看不起他,但这学期他因为贪这房子清爽宽阔,陈尸人有住居这室的优先权,他便向他联络一下,搬到这儿来住。
和他四年同居,堪称莫逆的几位朋友;罗爱静,郭从武,林小悍是住在同座楼北向第廿号房的。他走到自己的房里不到五分钟后便走到廿号房去找他们。当他走到廿号房时,房门锁着,房里面的电灯冷然地照着几只emptychair;帐纹的黑影懒然地投在楼板上。这一瞬间,他觉得有点寂寞了。
他呆然地在廿号房门口立了一会,玉兰的茂密的叶荫成一团团的黑影,轻幻地,蕩动地在他的襟上抚mo着。远远地听到冷水管喷水的澌澌的声音,混和着一两声凄沉幽扬的琴声。他吐了几口气,张大着双眼,耸耸着肩,心中说一声“讨厌!”便走回自己的房里去了。
过了一会,他觉得周身了无气力,胸口上有一层沉沉的压逼。陈尸人正在草着《教育救国论》,死气沉沉浸满他的无表情而可惜的面孔上。他望着霍之远一眼,用着病猫一般的微弱的声音说着;
“mr.霍!今晚不到街上去吗?”
他不待得到回答,已经把他的两只近视眼低低地放在他的论文上了。
“无聊之极!游河去罢!”他心中一动,精神即时焕发起来。他面上有一层微笑罩着,全身的骨节都觉得舒畅了。
他即时换着一套漂亮的西装,西装的第一个钮孔里挂上一个职员证章。戴上草帽,对镜望了一会,觉得这副脸孔,还不致太讨女人家的厌。他心中一乐,嗤的一声笑出来。
“名誉也有了,金钱也有了,青春依旧是我的呢!”他对着镜里微笑的影赞叹着。
“老陈,陪出街吗?”
他照例地对着陈尸人哼了这一句,便走出门口来,一口气地跑到珠江岸去。
c州最繁盛的地方要算长堤,最绮丽不过的藏香窝,要算珠江河面。长堤是障着珠江的一条马路,各大公司,各大客栈,「妓」院,酒馆都荟萃于此;车龙马水,笙歌彻夜。珠江河面有蛋家妹累万,水上歌「妓」盈千。她们的血肉之躯发出来的柔声怨调,媚态嬌颦,造成整个江景的美和神秘。
s大学距离这儿,不过一箭之遥,霍之远从校里摇摇摆摆地走来,一会儿便到了。
在岸边的柳荫下黑压压地站着成群结阵的蛋家妹。她们都是为生活所压逼,习惯所驱使,先天所传授的在操着蕩舟兼卖婬的生活。她们穿着美丽的衣衫,大都踏着拖鞋;肌肉很结实,皮肤很壮健,姿态很率直,不害羞,矫健,婉转,俏丽。身体在摇摆着,口里在喊着:“游河啊——游……河……啊……蔼…游……河……啊……”声音非常凄婉,悲媚,带着生涯苦楚的哀音的挑拨肉慾的婬蕩的苦调。
之远到这c城来的起始四年,一步都不敢来到这种地方。他惯在酒家,茶室消遣他的无聊的岁月。他也曾和他的朋友们在热闹场中叫过三几次歌「妓」;但并不至于沉湎。本年暑假期内,他因为没有回家。便开始和他的几个朋友来这水而游蕩过几次。他们因此在这河面上认识一个蛋家妹(或者可以称为艇女,不过称他做蛋家妹是c城人的习惯语)。这蛋家妹姓张名金嬌,年约二十一二岁,有一双迷人的媚眼,像音乐一样的声音,一个小小的樱桃嘴,笑时十分美丽,他们都被她迷住。感情和他最浓密的要算霍之远。霍之远今晚所以觉得非游河不可的,也正为的是在挂念着她。
霍之远这时像一位王子似地走过这群艇女身旁,一直跑到张金嬌的花艇的所在地去。他给许多蕩舟的婦人们认识了,她们都知道这位王子的情人便是张金嬌。她们一见他走近前面时便高声喊着:
“金嬌啊!你好人来找你咯!”
一声呖呖的嬌声应着,一个穿着黑纱衣裳,身材嬌小的俊俏的少女的笑脸在他的面前闪现。这少女站在船头,很高兴地,很觉得光荣似地在向他招呼。这时候,他己由岸上的一个婦人招呼他坐上小舟蕩到她的面前了。
他拿了二角钱给那婦人后,便踏上金嬌的船上去。金嬌很卖气力地把他扶住,他面上一阵热,心头一阵愉快,便随她走向船里面去。
船里面布置得很华丽,供着一瓶莲花,一瓶蝶形的白色的花。幽香迷魂,秀色入骨。他一走进来,她便为他脱鞋,脱去外衣,外褲,问着长,道着短。他痴迷迷地尽倚在她的身上。
她的假母名叫陆婶的,年约四十余岁,是个八分似男人,二分似女人的婆婆,很殷勤地问着他几句,便故意地避到隔船去了。她的小d弟,一个彻夜咳嗽,瘦得像个小骷髅似地小家伙,也很知趣的随着他的媽媽走开。她的姊姊,是一个十分婬蕩而两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身材有些臃肿的二十四五岁样子的女人,这时候已和她的姘客蕩‘沙艇’去了。这船里面只剩下他们俩。
“乜你的面红红地,今晚饮左酒系唔系啊?(为什么你的脸儿红红的,今晚是不是饮过酒的啊?)”金嬌媚声问,她一面在泡着“菊井茶”给他喝。
“系咯!我今晚系饮左几杯酒!真爽咯!你睇,我而家——(是的,我今晚喝过几杯酒。真快乐啊!你看!我现在——)他说着,把他的热热的脸親着她的颊,冷不妨地便把她抱过来接了一个长吻。
“你睇!我而家醉咯!”他继续说着,脸上溢现着一阵稚气的笑,头左摇一下,右摇一下,像一个小孩子一般的神气。
“你要顾住嗜!饮咁多酒会饮坏你嗜!(你要小心些!喝酒太多,怕把你的身体弄坏了!)她很开心似地说着。……
她把船的后面的窗和前面的门都紧紧地掩住;窥着镜,弄着一回髻发;望着他只是笑。她的笑是美的,是具着无限引誘性的,刺激性的,挑拨性的,但仍然是无罪的。她的态度是这样的活泼,自然,柔媚。在灯光下,珠饰琳琅的小台畔,和发香,肉香,混杂着的花香中,他陶醉着。
“我咕今晚唔撞到你,慌住你俾你的佬拉去咯!(我以为今晚不能会见你,怕你给你的姘客带去!”他戏谑着说,从她的背后搂抱着她。
“啐!(读choy)你真系!我——唉!”她睹着气说,把笑容敛住,作慾哭出来的样子。“我知道你今晚紧来,我由食饭块阵时等你等到而家!我真系唔想同渠的随便行埋咯!(我知道你今晚一定来,吃晚饭时我便在这儿等候你,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我真不愿意随便和第二个男人在一处玩的啊!”
“咁咩?哎哟!真系唔对得你住咯!(这样么?哎哟!真对你不住了!)”他说着,抚着她的柔发,加紧地把她搂抱着。这时候,他已是失了主宰,再也不能够离开她了。
她依旧地笑着,忽然地把她的外衣,外褲脱去,身上只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衫衣,一件薄薄的短纱褲,很慵倦似地,吸息幽微地抱着他,略合上眼仰卧下去。他觉得一阵昏迷,乘着酒意把她搂抱着并且要求她把衣褲脱光!她把眼睛朝着邻船望,示意不肯。他即刻把他的脸部掩藏在她的胸上,作出很怕羞的样子。她笑着说;
“咁大块仔,重怕丑咩?(这么大的儿子,还怕羞么)?”
过了一会,他摸她的下体和他自己的下体都濕了一片,觉得更加羞涩。她只是笑着,迷魂夺魄的笑着。他心中觉得很苦,表面上只得和着她机械似的笑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