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龙作品 - 近似无限无限透明的兰色

作者: 村上龙42,523】字 目 录

扫兴的。”冲绳笑着说。

“阿开,求你别说结束了,别离开我,求求你了,千万……

[续近似无限无限透明的兰色上一小节]原谅我呀,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冲绳把哭泣的良子往厨房推,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洗脸吧。”

良子点点头,用袖口擦着眼泪,朝厨房走去,传来一阵哗哗的流声。

过一会儿,良子从厨房走出来,和夫看见他大叫了一声。冲绳摇摇头说:“这家伙没救了。”铃子见了也尖叫起来,紧闭上眼睛。原来良子割破了自己的左手腕,鲜血滴落到地毯上。

和夫站起来嚷着:“阿龙,快叫救护车!”

良子用右手支撑着晃动的左手,粗声粗气地对阿开说:“这回你该明白我的心了。”

我正要叫救护车去,阿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去。阿开在铃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盯着鲜血淋漓的良子,然后走近他,摸了摸他的伤口,良子已经停止了哭泣。阿开把良子的左手腕拉到眼前瞧了瞧,张开肿起来的嘴,费力地说:

“良子,我们现在去吃饭了,大家中午饭还没吃呢。你想死的话,就自己死好了。最好去外面死,不要死在阿龙这里。”

手捧花束的护士从打蜡的走廊上走过。护士只穿了一只袜子,另一只脚包着绷带。我前面一个小女孩无聊地晃着两条,看见这束闪闪发亮的玻璃纸包着的鲜花,就拍了拍旁边坐着的,好像她母模样的女人的肩膀,耳语道:

“那束花一定很贵吧。”

一个左手抱着几本杂志,右手拄着丁字拐的男人从排队买葯的队伍中横穿过去。他的右直直的,脚脖子向内弯曲,从脚背一直到指甲上都露出白粉末。其中小指和无名指就像是两个肉瘤一样难看。

我旁边坐着一位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的老人,他正和对面织毛的女人说着话。

“他们用力拽我的脖子。”老人一说话,两鬓的白发便随之起伏着,眼睛眯成一条线,和满脸的皱纹都分不出来了,他看着女人有节奏地织毛的手继续说道:

“那个痛劲就别提了,差点儿没疼死过去,真让人受不了啊。不知道有没有别的更适用于老年人的医疗方法。”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老人干咳了几声。那个脖子粗粗的,皮肤黝黑的女人一边织毛,一边瞧着老人说:

“你可真受罪呀。”

老人听了,笑了笑,抚摸着自己的被葯涂得五颜六的脸,空咳了几声。

“唉,到了我这岁数就不该开车了,我以后也不让老伴开车了。”

包着白头巾的清洁工擦着良子滴在地上的血迹。女清洁工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擦。

“怎么,割腕自杀吗?没死就是自杀未遂。不过,你不该这么做的。从人的身构造来看,人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你若不是演戏,真想死的话,应该割破这个地方,就是耳朵下边这儿,一下子人就完了。叫急救车都来不及的。”

医生检查着良子的手腕说。良子在急诊室里不停地眼睛。

脖子上缠着绷带的老人对清洁工说:

“擦得掉吗?”

“趁着的时候擦,容易擦掉。”

“够你忙的。”

“没什么。”

几个坐轮椅上的孩子正在院子里玩球。三个孩子的脖子都很细,一个护士在旁边捡球。其中一个孩子没有手,他用手腕来打球,每次都把球打落在地上,孩子咧着嘴笑着。

“要擦掉这些血迹太费劲了。我没打过仗,没见过流血的场面,看见这些血我还真受不了呢。”老人说道。

“我也没打过仗呀。”清洁工说着往擦不掉的血迹上洒了一些白粉,跪在地上用刷子剧起来。

球滚到了洼里,护士用毛巾把球擦干。

“据说用盐酸能擦掉。”

“盐酸只能用于洗便盆,擦地的话,地板就完蛋了。”

远的树叶随风摇动。护士把球放到孩子跟前。从公共汽车上下来许多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朝医院走来。

一个年轻男子捧着一束花跑上楼梯。织毛的女人看着那男人。

清扫工还在哼刚才那只曲子,脖子不能弯曲的老人高高地举着报纸看。

良子的血迹和白粉混在一起后,成了粉红泡沫。

“阿龙,真对不起,我要存钱去印度。我去打工挣钱,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良子一直不停地说着。他的塑料拖鞋和脚趾上都沾了血,不时地摸摸绷带。虽然脸苍白,但他说已经不太疼了。我扔到白杨树下的菠萝还在地上,虽说是傍晚,却不见小鸟的影子。

和夫不在屋子里,铃子说他早就回来了。

“那家伙说佩服良子的勇气,这个傻瓜,居然说这种话。”

冲绳打了第三支海洛因后,滚到了地板上,阿开的脸已消肿了一些。良子坐在电视机前。

“正演凡高传呢,阿龙也来看吧。”良子对我说。

我叫铃子给我彻杯咖啡来,她没理睬。

良子对阿开说他决定要去印度,阿开只是说了句“是吗”?。 08

铃子站起来,抓住叼着烟的冲绳的肩膀摇晃着,问道:“你把剩下的放哪儿了?”

“混蛋,已经没有了,都打完了。你想打就自己去买吧。”冲绳说完被铃子狠狠踢了一脚。烟灰掉在冲绳赤躶的脯上,冲绳笑了笑,还是躺着不动。铃子气得把冲绳的注射器摔碎了。

“你要负责打扫干净啊。”我的话她就像没听见似的,一下子吃了五颗迷幻葯。冲绳晃晃悠悠地一个劲儿地傻笑。转过头对我说:

“阿龙,吹长笛听听吧。”

电视里道格拉斯扮演的凡高,正哆哆喧嚷要割去耳朵。

“良子准是在模仿他呢,你就是喜欢模仿啊。”阿开说道。

“我这会儿没心情吹长笛。”

凡高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除冲绳外,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了电视机。

良子一边摸着渗血的绷带,一边不时跟阿开说话:

“你的肚子真的不疼了?我下定决心了,要去印度,你先到新加坡,我去接你,我们可以一起去夏威夷。”

阿开一句话也不回答。

冲绳悠然地说:

“铃子,去出卖相,就有钱买海洛因啦。这是杰克逊告诉我的。阿龙,你把她带到杰克逊那儿去吧,他说随时可以去的。我冲绳没有用,还是去找杰克逊吧。”

铃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冲绳扭着身子笑着,铃子冲他喊道:

“嘴笑什么?我不是乞丐,也不和乞丐在一起。我已经受够你了,孬种!我要把店卖了,阿龙,我还要买车,这样可以随时到你这儿来,我去当杰克孙的女人,萨布洛也可以。”

“我要买一辆能住人的汽车,每天搞聚会,好吗,阿龙,帮我去买一辆来。”

冲绳坐起来点了根烟,目光茫然,无力地吐着烟圈。

“铃子,你还是回冲绳去吧。我跟你一起回去。你继续学习美容,我去说服我……

[续近似无限无限透明的兰色上一小节],你不能在这儿呆下去了。”

“开什么玩笑,冲绳,你好好躺着吧,反正以后别想再跟我借钱了。是你自己想回去吧?我可不给你旅费。无论你再怎么哭着求我借你钱去买海洛因,也别想得到一分钱。你才该回冲绳去呢!”

冲绳又躺了下去,喃喃地说:“随你的便吧。”又对我说:“阿龙,吹一支曲子吧!”

“我不是说了没心情吹吗?”

良子默默地看电视。阿开肚子还有些疼,不停地吃葯。电视里响起一阵枪声,凡高的脖子被打断了。“完蛋了。”良山小声说道。

一只飞蛾停在柱子上。

开始我以为是沾了脏东西,仔细一瞧,见它挪动了一点位置,灰的羽翅上长出一层薄薄的绒毛。

大家都回去以后,显得屋子里更暗了,并不是光线微弱,而是光源仿佛离我远去。

地上掉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团成一团儿的头发,一定是莫卡的头发;有丽丽买的蛋糕的包装纸、面包渣、红或黑的指甲,花瓣。弄脏的卫生纸、易拉罐的拉环、女人的内裤、良子的凝固了的血块儿。袜子、折断的烟。杯子、沙拉酱的瓶子。

还有唱片的套盒、胶卷、五角形的点心企、注射器的盒子和一本书,书是和夫忘了拿走的玛拉尔美的诗集。我用这诗集的背面拍死了有着黑白条纹的蛾子,随着一声微小的响声,蛾子的腹部流出了粘液。

“阿龙,你累了吧,眼神怪怪的,早点儿回去睡觉吧。”

杀死蛾子后,我忽然觉得肚子饿,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盘吃剩的肉。这些肉已经不能吃了,头上的酸味儿扩散到脑子里。我用手指抠出塞在喉咙里的块时,一般寒气袭来,仿佛迎面挨了一拳似的从心里冒冷气。脖子上起了一片皮疙瘩。我漱了好几次口,总觉得嘴里发酸,牙龈粘粘的。塞在牙缝间的皮使我头发涩。洗碗池里漂了一层我吐出来的油花花的肉。原来是土豆块堵住了下口,我夹出了土豆块,才开始减少,肉画着圆弧形,被吸进了下口。

“你回去睡觉吧,那帮家伙都走了吗?”

丽丽在整理铺,她穿着半透明的睡裙,手上的戒指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红灯光,闪烁不定。

有几块大的肉卡在下口。我手上还残留着炸味儿,洗也洗不掉。我回到客厅,去拿烟时,忽然产生了某种不安全感,好像被一个有皮肤病的老太婆紧紧抱住了一样。

“阿龙,我给你冲杯咖啡吧。”

丽丽引以自豪的白圆桌反射着灯光,表面上有一层淡淡的绿,那绿很独特,犹如太阳西沉的海面闪烁的那种神秘的绿。

“喝咖啡吗?咖啡能解酒,回头睡个好觉。我从那天以后身有些不舒服,连店里都没去,汽车也没送去修理。”

丽丽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听起来很朦胧,好像古代人那样,站在远,用长长的话筒将声音传送过来似的。丽丽变成了一个只有嘴巴会动的木偶,而说话的声音是以前就录制好的。

我的房间里始终笼罩着寒气。尽管穿上毛,关上凉台门,连窗帘也拉上了,热得都出汗了,寒气还未消失。

关得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风声远去了,像耳鸣声一样微弱。由于看不见外面而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我并没有去留意外面街上的情景,却仿佛历历在目似的浮现出来。我看见有个醉汉横穿马路,有个红头发少女匆匆跑过去,有人从疾驶而过的汽车里扔出一个空罐头盒,有高耸的白杨树,还有深夜里的医院和满天繁星。屋里充满了异样的空气,使我窒息。那气味像是油的焦糊味。

在寻找这怪味从哪儿冒出来的时候,我踩着了一只死虫子,它的液弄脏了我的脚。

打开电视机,出现一个狂怒的光头男人的特写镜头,我又关掉电视,电视屏幕上映出了我的脸,自言自语地在说着什么。

“阿龙,我发现有一本小说里的男主人公很像你,真的。”

丽丽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等着开,她挥手赶走四周飞舞的小飞虫。

“小说里的男主人公是个在拉斯维加斯拉皮条的,专为有钱的男人提供参加晚会的女伴,和你差不多吧?他也很年轻,和你差不多,你有十九岁了吧?”

玻璃壶因蒸气而混浊起来,酒精炉的火光映照在窗户上。丽丽放大的身影在墙上晃动,和头顶上的灯光照出的影子重合的部分,看起来很像一只正在分裂的变形虫。

“那个男人连自己高中朋友的女人也拉去当妓女了。”

最后一个走的冲绳,穿着臭气熏天的工作服,也不打招呼就关门走了。

“那个男人是妓女的私生子,不过他的父可是一个小的皇太子,他是被来拉斯维加斯消遣的皇太子遗弃的孩子。”

丽丽一个劲儿地说着。

“阿龙,你在听吗?”

“听着呢。”我答道。我觉得我发出的声音停留在燥热的头上,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我不安起来,不敢再说话。

我的视野有些不正常了,所看到的东西仿佛都变成了雾状钻进了我的眼里。我觉得放在灶台上的牛瓶似乎长满疹。弯着腰干活的丽丽身上也都是疹。

我想起一位因肝病而死去的朋友,他常说:

“我总是觉得很疼,不疼的时候是由于我忘记了,我认为每个人都会肚子疼,并不是因为我长了肿瘤。所以绞痛的时候我反而安心了,好像找到自己了,我一生下来就一直这样疼的。”

“那个男人在一个黎明去了沙漠,驾车去内华达沙漠了。”

丽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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