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龙作品 - 近似无限无限透明的兰色

作者: 村上龙42,523】字 目 录

在街灯下闪着鳞鳞波光。

一只有着硬壳的昆虫落在白杨树上,又被雨打了下去,它顽强地在雨中爬着,哪里才是这只甲虫的归宿呢。

街灯照在它黑的甲壳上,开始我还以为是碎玻璃片。它爬到石头上,寻找前进的方向。然后爬进它认为安全的草丛里去,然而,这草……

[续近似无限无限透明的兰色上一小节]丛很快便被冲过来的雨吞没了。

大雨哗哗地落在不同的地方,发出种种声响。落到草地、小石子和土地上的雨声像轻柔的乐器,这类似玩具钢琴般的声音和残留的海洛因引起的耳鸣重叠在一起。

一个女人跑了过去,手里提着鞋,光着脚踩着洼走,溅出一路的花。淋的裙子紧贴在身上,她一只手拉起裙摆,躲避急驶而过的汽车。

电闪雷鸣,雨越下越大。我的脉搏跳动得很慢,感觉很冷。

凉台上干枯的枫树,是去年圣诞节丽丽买来的。树梢仅剩的一个银纸做的星星也不见了。丽丽说是被阿开拿走了。

我全身冰凉,只有脚尖还有热乎气。这点儿热气慢慢升到头顶。就像剥掉了桃肉的核一样,热气上升时,心脏。胃、肺和声带,牙龈都会感受到。

润的屋外朦胧一片,人声、车声被雨声所掩盖。外面像软软地躺在那里的女人一样而暗,仿佛要将我吞没掉。

我将烟扔掉,烟着地之前,发出丝的一声响,便消失不见了。

“你不记得啦,上次你把羽毛从枕头里揪出来,还说羽毛很柔软,你用它抚弄我的耳朵和脯,后来扔到上的。”

丽丽来了,搂着我问道:

“你一个人干什么呢?”

“在凉台上看下雨呀。”我答道。

丽丽轻轻咬着我的耳朵,从皮包裹拿出在锡纸里的兰胶囊放在桌上。

“又打雷又下雨的,还是关上凉台门吧。”丽丽对我说。

“我想看下雨。你小时候看过下雨吗?我小时候不能出去玩,常常从窗户里看外面下雨,挺有意思的。”

“阿龙,你真是个怪人,也是个可怜的人。你想要着那些闭上眼睛都能看见的事情吗?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如果你真正想快乐的话,这样是得不到的。

你总是想看这着那的,就像个只知道记录下来再进行研究的学者。简直就像个孩子。小孩子看什么都新鲜。婴儿盯着陌生人看着看着就哭起来,或笑起来,可是,你现在要是盯着别人看的话,就成疯子了。不信,你就试试看,目不转睛地盯着行人看的话,你马上就成变态了。阿龙,别像个婴儿似地陵卷。”

丽丽的头发被雨淋了。她喝了一口冰牛,吃下一粒葯丸。

“戏可不那么认为,我看屋外的时候十分快乐的。”

我拿来毛巾给她擦身子,把她的服挂到架上。我问丽丽要不要听音乐,她摇摇头说,想安静一会儿。

“丽丽,你开车兜过风吧。开好几个钟头的车去看海,或去看火山吧。一大早就出发,途中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休息一会,喝着壶里的茶,在大草原上吃着冷饭团。

在奔驰的车里,你会想到各种事情吧。今天出发时找不到胶卷了,放在哪儿了呢?昨天中午电视里的那位女演员叫什么名字?鞋带快要断了,千万别出车祸,还有我是不是不再长高了等等,这些想法和外面的景相重叠。

农家和田地渐渐接近,又渐渐远去。风景和头脑里所想的合为一。在路边公共汽车站等车的人们和穿着睡的步履蹒跚的醉汉;推着满满一车桔子的老太婆;花埔。港口。火力发电站等等,从眼前—一闪过,和脑海里浮现的回忆重合了。你明白吗?胶卷的事和花圃,发电站都重合在一起了。我根据自己的喜好选取眼前看到的景物,在脑海里从容加以组合,再从梦境,读过的书中,记忆里去搜寻,花了许多时间来想像,从而在脑子里形成一幅照片,或纪念照片的情景来。

新进入视野的景物不断添加到这张照片里来,到了最后,仿佛照片里的人又说笑又歌唱他活了起来。于是脑海里就会出现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做着各种事情。

这座宫殿建成后,往里面观看非常有趣。就像从云端观看下界一样。里面应有尽有,各的人都有,说着不同的语言,宫殿的柱子各不相同,千姿百态,世界各的美食令人眼花缭乱。

那场面比电影还要盛大、精细,我看到形形的人聚集在这里。有瞎子、乞丐、佩戴金质奖章的将军和血流满身的士兵、还有食人的土人、男扮女装的黑人、女歌唱家、斗牛士、以及在沙漠中祈祷的游牧民。

我所看到的宫殿都是建筑在海边的美丽的建筑物。

这就仿佛是自己拥有一个游乐场,什么时候想去就可以去那神话般的仙境里进游,只要按动电门,那些木偶人就活动起来。

这样一路欣赏着美景,就到达了目的地,于是要忙着搬行李、搭帐篷。换游泳、和别人说话,我千辛万苦制造出的宫殿受到了威胁。别人一对我说什么‘这儿的真清啊,没被污染哪?’,我的宫殿就成泡影啦。丽丽你也能理解吧。

那次,我们去了火山,是九人有名的活火山,我一登上山顶,看到喷出的火山粉和灰烬就恨不能立即炸掉那些宫殿。我一闻到火山的硫磺味儿,就等于点燃了炸葯上的导火索。那是战争,丽丽,宫殿被炸毁了。医生来回奔跑,军队指引着前进的道路,可是都无济于事,我的脚底下已震动起来了,战争已经爆发了,是我发动的战争,于是,转眼之间宫殿成了废墟。

反正是我构想出来的宫殿,毁坏了也无所谓,我总是这样反复着,开车兜风时养成了这个习惯,所以在雨天,观赏外面的雨景也会使我浮想联翩。

前些日子,我和杰克逊他们去河口湖,这回建造的不是宫殿,而是一座城市。

城市里道路纵横交错,有公园、学校、教堂、广场、电台、港口。工厂、车站、市场。动物园、办公楼、屠宰场。就连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人的长相和血型我都安排好了。

我一直在想,最好有个导演能把我头脑中的想像拍成电影。

一个女人喜欢上了一位有妇之夫,这个男人在战争中杀死了一名外儿童,那个儿童的母在动乱的年代里,不由自主地救了这个男人,和他生下一个女孩。女孩长大以后成了黑道人物的情妇,这人对她很温柔,却被地方检察官打死,这位地方检察官的父在战争中是盖世太保。电影的结尾是女孩走在林荫路上,配有勃拉姆斯的乐曲。我并不希望拍这样的电影。

这就好比把一头牛切成小块来吃一样,你明白吗,我想把头脑中的宫殿和城市都像切牛肉一样,切成小块,来构成一部电影,一定能制作出来的。

这种电影就像一面特大的镜子,把所有见到的人都映在里面,我的理想就是看到这样的电影。要是有这样的电影我一定会去看的。

我把这电影的第一幕讲给你听听吧,一架直升飞机运来一幅耶稣的画像,怎么样,不错吧?”

“听你这么一说我都动心了。阿龙,咱们去兜风吧。去看火山吧。你制作出城市……

[续近似无限无限透明的兰色上一小节]来说给我听,那个城市现在一定在下雨呢,我想看打雷的城市。好吗,走吧。”

我一再说,这种天气开车很危险,丽丽根本不听,她抓起车钥匙,冲进了瓢泼大雨中去了。

刺眼的霓虹灯和对面的车灯,发出大型鸟的叫声一样的卡车,突然耸立的大树和没有人住的旧房屋,排列着不知干什么用的机器的冒着黑烟的工厂,炼钢炉里流出的溶液般弯弯曲曲的道路,都展现在眼前。

发出动物叫声般的黑沉沉的河,生长在路边随风摇曳的草丛,铁丝网里冒着热气,颤动着的发电所,以及疯狂地大笑的丽丽和看着这一切的我。

所有的一切都自己在发光。

由于雨而增幅的光照射在沉睡的住家的白墙上,犹如怪兽毗出尖利的涂牙,使我们胆寒。

这地下一定潜藏着一条巨大的隧道,那里看不见星星,只有地下不断地流下来。冷赠赠的,大概是一条裂缝,里面决不仅仅生存着不知名的生物。

我们胡乱地开着车,走走停停,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车灯把前方照亮了,在发出轰鸣声的发电所前,丽丽停下了车。

我们看着用粗电缆缠绕出来的铁丝网和橡陡峭的山崖一样的铁塔。

“这里是法院吧。”丽丽说着笑起来。灯光照出了发电所周围的农田,这是一片西红柿菜园。

真像大海啊。

西红柿是这雨绵绵的暗夜中唯一的红。如同圣诞夜装饰在圣诞树或窗边上的闪亮的小灯泡,西红柿在车灯中闪烁着。这些迸发出火花的,摇曳着的无数红果实,犹如游戏于深海中的牙齿发光的鱼类。

“那些是什么呀?”

“大概是西红柿,看起来真不像啊。”

“多像汪洋大海呀。是一片从未去过的大海,海面上漂浮着什么东西。”

“那是雷,是防犯用的。碰上它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它是保卫海洋的。”

农田的那边有一排长长的建筑物,大概是学校或工厂。

一声巨雷响起,车里亮如白昼,丽丽尖叫着,光上起了一片皮疙瘩,方向盘打起晃来,牙齿嘎嘻嘻嘻地响着。

“别害怕,是打雷,丽丽。”

“别瞎说了。”丽丽叫喊着猛地拉开车门,怪兽吼叫般的风声涌进了车里。

“我要到海里去!在车里要憋死我的,你放开我,放开我!” 05

转眼间已浑身透的丽丽,啪地关上了车门,汽车发动机冒出的粉红的烟气,飘向天空,车灯照出了马路上升腾的雾。丽丽在车窗外冲着我毗牙咧嘴地嚷着什么。或许那里真的是大海,丽丽就是一条发光的深海鱼。

丽丽向我招手,她的表情和动作似乎是我梦中曾见到过的,一个追逐白球的少女。

雨刷擦擦的响声很像要把人夹起来溶化掉的巨大的贝壳。

这金属房子般的车里,白的车座就仿佛是巨大的贝肉,粘糊而柔软。

贝壳里震动着,流出了腐蚀很强的酸液,我被它包裹起来,就要溶化掉了。

“快出来吧?在车里你要溶化的。”

丽丽如农田里走去。她伸开手臂,就像鱼鳍似的。她淋淋的服,恍如发光的鱼鳞。

我打开了车门。

风声呼啸。走近一看西红柿并非红。近似于夕阳西下时,云朵那独特的桔黄。是闭上眼睛也会烧灼视网膜的亮闪闪的桔黄。

我追赶着丽丽。胳膊触到西红柿的叶子,毛茸茸的。

丽丽摘了一个西红柿,对我说:

“阿龙,你看它多像电灯泡,还发光哪。”

我跑到她跟前,拿过她手里的西红柿,朝天上扔去。

“丽丽,快趴下,那是炸弹,快趴下!”

丽丽大笑着,和我一起倒在地上。

“我们好像是潜入海底了,静得吓人。阿龙,我都能听到你的喘气声。”

西红柿在呼息着,和我们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在枝叶间雾一般游动着。汪汪的黑泥土中散落着杂草,生存着几万只小虫子。

“那边一定是学校,好像有游泳池。”

灰的建筑物吸收着声音和分,也把我们吸引了过去。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校舍,就像是漫长的洞穴尽头的金的出口。我们拖着沾满泥的双,践踏着熟透后掉在地里的西红柿,横穿过了这块田地。

我们躲进房檐下避雨,四周象是被空中的飞船罩住了似的,寂静无声,顿时感到一般寒气袭来。

宽大的运动场的一角有个游泳池,周围种着花。盛开的鲜花就像腐烂的尸发出的疹子,又像不断增殖的癌细胞。花瓣散落一地,在风中飘舞。

“我觉得好冷,快没有知觉了。”

丽丽哆嗑着拽着我想返回车里去。从窗口看见教室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桌椅,令人联想起无名烈士墓地。丽丽想要尽快逃离这可怕的死寂。

我拼命朝运动场的另一头跑去,丽丽在后面叫喊着。

“快回来,求求你,别到那边去呀。”

我跑到铁丝网前,开始往上爬。下面的面,波纹交错,和节目播放完的电视一样,在雷电的反光下白花花一片亮点。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回来吧,要不然你会死的!”

丽丽双手抱紧身,两交错地站在场中央吼叫着。

我像个逃兵似地从铁丝网上下来,毫不犹豫地跳进了万点涟调的游泳池里。

闪电照亮了丽丽握方向盘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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