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钓半天鱼。条件是钓到的一半归肖和玉。叫她子一道去，阿兴贼兮兮地笑着说：小娘儿雪嫩，掐得出哩。柯自然高兴，为玉钓鱼，一条不要也来劲。只是他怕玉不想去，自己去就太乏味了。阿兴却拍脯叫他只管借钓竿去。果然，等柯回转身来，玉已提着个木桶在门口等他了，手里还为他带了顶草帽。那一瞬，柯真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
那天柯最大的收获自然决不是那十几条尺把长的草鱼。那整个过程是一首妙不可言的叙事诗，一曲轻灵柔曼的小夜曲。玉为那一条又一条贪婪而毫无戒备之心的鱼的连连上钩而兴奋得情毕现，笑语不断；为了扑一条钩掉入草丛的鱼，她整个人扑倒在地，弄得一身的泥污却和柯相视开怀，那神情真是美不胜收！那天的晚餐对柯而言也是一顿无与伦比的盛宴。桌上除了青菜，还有柯钓的鱼；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玉绘形绘地描述着钓鱼的妙趣，其中充满着对柯的钓技和他自己都忘了的妙语的褒扬和欣赏！两个听得开怀大笑，柯则努力作不在乎状，英雄般微笑，间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其实心中已如碗里的粥，飞飞烫！
当晚，柯又显示了他的机智。趁着天黑，他去到阿兴家，将四条鱼倒进阿兴的缸。阿兴满意地摸摸柯的头，小赤佬，看不出你，越来越精灵了。出来时，阿兴从门后取出那只小舟的浆递给柯说；呶，这几天我呒事，带小细娘四面荡荡。看你的本事了。依我看，比城里荡马路要有趣。
真是好主意！何止比荡马路有趣？那简直是柯的又一席精神胜筵！
让我们荡起双浆，小船儿推开波。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面耸立着绿树红墙……
没有白塔，没有红墙，有的却是白塔红墙无可比拟的诗情画意。夕阳在前，河尽染；小风在后，舟轻如箭；玉的欢歌笑语则成了柯的引擎，他左右开弓，娴熟而轻捷地动双浆，不仅小船，一切简直都按照柯的设想在运行。之所以选择傍晚出来划船，也是柯的诡计之一。此时不只天已稍凉，人渐稀少，更主要的是他设计的航程是距村子十来里的公湖，这段路单程到达天也该黑了；那么，月夜丽人，泛舟湖上，该是什么样的一种情趣呢？柯为此妙想兴奋了一夜。当然，对玉他不会直说，只一个凉快的理由已足够了。
此时柯又由衷地感谢阿兴。是他教会了他划船。柯为此又羸得玉多少钦佩的夸赞呵。不仅如此，月下泛舟这一种新鲜的游戏令玉如此开心，以至一定要学会划船，结果是东一板，西一浆地，弄得小船滴溜溜打转，两人都溅了一身。局外人也许对此感觉乏味。但对这一对初尝人生百味的少男少女却实在是妙不可言。过程是简单的，但那浆板的传递造成的手与手的轻微接触，那小舟的晃荡造成的身的微妙蹭摩，那因此引发的前仰后合、嘻嘻哈哈，却一次又一次地触发着两颗年轻的心的感觉的火花，乃至放电！除此之外，他们的交谈也因此而越趋自如、透彻、融洽。话题当然也不外是学校、家庭、现状，几乎不涉及任何两有关的敏感点，更谈不上爱字。甚至也决不涉及对对方的半点正面评价。但他们却也是那样的津津有味！是一种默契的结果吗？两颊发烧，热血沸腾，言辞颤栗，魂舞翩翩，只恨时间如箭！柯的心头至今仍留着那一种异样而温馨的绝妙感觉。成人后乃至成婚后柯品尝了人生的一切滋味，包括急风暴雨式的两关系，几乎全不免事后的失望与倦怠，那时却何曾有半分厌倦！而且决无非份的婬慾或故意的调情与挑逗。心灵已盛不下肉慾，情感丝毫不需要更多的满足。那一阵柯纯洁如玉，任何非份的慾念都会被自己视为亵渎。柯没有问过玉，也不可能再问，因而他不能断言玉也有与自己类似的感受，但他可以肯定玉也将永久记得那段短暂的航程。不仅因为那段航程最后竟是以悲剧告终的。 那实在是一个悲惨而残忍的打击。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突然而意外。至今回想起来柯仍不禁为之扼腕。
公湖其实算不得湖。只是一片方方圆圆较大的泽。不过对于很少见到这么开阔的面的玉来说，也已够她惊喜的了。这么大的湖呵！玉赞叹着：深吗？当然，柯的英雄慾顿时又蹦了出来：不过也不过如此，我常在这里游泳、摸蚌，一个猛子扎下去，一路向前，摸到蚌使劲一抠就出来了……真的？晚上呢？比方现在，也能摸到吗？那当然。柯说着，人已站了起来：我这就摸几个给你看。还能带回去让你尝尝呢。他汗衫的时候，玉有点迟疑地伸了下手，想阻止他。但柯扔过来的汗衫挡住了她。噗通一声，事情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柯万万没料到他那一跳所产生的后冲力竟能把小舟掀翻，就在他入的瞬间，玉也同时被翻进湖中；小舟又被玉的重压成了底朝天。幸亏柯隐约听见玉的嚎叫，迅即浮出面，看见了一沉一浮厉声尖叫的玉。柯立即意识到玉不会游泳，浑身刹时软了。当他拼命游过去并抓住玉的头发时，玉却反身抱紧了他的肩，两个人又一起沉入中。放开我！当他们又一次冒出面时柯拼命大叫，同时拼尽全力一纵，万幸的是他抱住了船底。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小舟翻转，长满青苔的尖尖船底又滑又被吸住，柯只是勉强抱得住一会。然而这是至关紧要的一小会。由于他们落……
[续喜欢上一小节]距岸不太远，两个人求生存的本能使他们都在没命地扑腾。这不小的推力使他们向岸边靠近了几米；当柯不支滑入中时，他反而狂喜地大叫一声：抓紧我！我踩着底啦！热泪夺眶而出！
玉一上岸就跪在地上没命地狂呕。柯则浑身虚地躺在地上喘息不止。但他心中却充满欢乐。没有死，没有死，我们都没有死！柯迷乱地颤声喊着：玉，你看，你看天上，多亮的月亮，多美的星星呵！玉，玉，你看呵，你看呀！老天爷，真的有老天爷保佑了我们吧？呵，活着，活着，活着真好呵！
玉停止了呕吐，却仍一动不动，双手捂脸跪伏在地上，浑身颤栗不已。柯深深地感动了。他明白她还惊魂未定。他走过去，跪下来，轻轻拍拍她的肩，满心惭愧地说：对不起，都怪我害了你……
突然，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玉一扭头，小羊般撞进柯怀中，紧紧抱住他，同时放声大哭！
好一阵，柯浑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尽管彼此都一身透，柯仍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上那软软的两团温暧。柯顿觉力大无比。随即收拢双臂，一把搂住了玉。但他没有吻她，也没有任何抚摸的慾望。只是脸贴脸、对、心对心地默默搂紧她，怕她飞了似地搂紧她，恨不得揉碎了似地搂紧她。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四野一片蛙鼓，再无一点人迹；反令人感觉静极。公湖在月下无声无息。一鳞一鳞细碎的亮漪早已把那叶底朝天的小舟推远，如一只若隐若现的瓜皮。浆则早已不知去向……
如今柯梳理这段往事时，隐隐地有一丝自豪被索扯出来。那天他的确表现出了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不是他的舍生相救，玉必死无疑。如果换一个人的话，我还会如此反应吗？柯扪心自问的结论也是肯定的。一个基本的根据是：那时柯还远没有现在的世故；雷锋，“红岩”，钢铁战士麦贤德之类形象在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心目中还是铮铮熠熠的。这便又令柯生出一个极哲学的感慨：如果换了现在一个什么极端自我中心的人进入这个故事，玉的命运或许将终止，“他”的命运又将会如何？人的命运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循何轨迹运行的？柯不禁一笑。意识到自己的迂。关于缘份、关于定数这类宿命观柯虽然从来不屑一顾，却在时下的青少年中大行其道，多少证明了他们要比自己聪明、潇洒。这是一种多么省力省神的思维方式呵。
当时，柯要是有一些这种观念，心灵上的挫折和绝望感或许就不会那么严重了。
那时他哪有一丝半点心思来为自己的大无畏精神自豪呵。两个跌跌撞撞摸回家后，玉又是一场恸哭。两个突逢战争般喧嚣起来。柯最沮丧的是肖那尖锐质疑的目光，这令他又一次回到以前那个羞耻的境地。则干脆揪住柯膀子厉声质问：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她了？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湖里去？我喜欢她，我就要带！柯在肚里愤愤地还嘴，却一点也不敢表露出来。如果让她们知道自己有这个心思，恐怕比两个人落还让她们恐慌呢。唯有阿兴－－这也是柯至今仍很感念他的一个重要原因－－闻讯赶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指着柯身上的泥说：怎么还不换裳？那天，柯也是唯一一次见阿兴用十足的队长腔调对两个发话：吵啥吵？人全好好地，吵啥吵？船在湖里又飞不，明朝摇只船去不就寻?乩戳耍啃锛壹业牧礁鋈耍乓蚕派妨耍挂常?
吵闹对柯原是意料中事，他并不在意。万分沮丧的是玉从下半夜开始发高烧，而且一烧七八天。肖天天唉声叹气地守着她，也好几天没上工。柯内心万分焦虑，却连多进去看看玉也不敢。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笑。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终日里心中如同塞了团乱茅草，情绪糟透了。更糟的是河边那晚实际上是他和玉最后一个单独相的机会。玉的烧刚退，肖就向阿兴请了假，把玉送了回去。这对柯实在又是一个过于严酷的打击。但他一声也没吭。
是一个绝早。雾很大，风也不小。玉的脸全蒙在肖的大围巾里，只露出一对眼睛。肖挽着她在前走。柯和拎着她们的东西在后面跟着。大家很少说话，路也很短。阿兴用队里的船送她们到镇上去转汽车。柯对悄声说自己也想送到镇上去，尖尖地剜了他一眼，他就再没说第二句。
船离岸的刹那，玉忽然转过身来并扯下了头上的围巾，向站在岸边的柯和挥手一笑。她脸苍白，软弱无力。那眼神里的凄迷和伤感柯相信自己是读懂了的。立刻哽咽起来，声声咛嘱玉写信来，多保重。还以为柯没看见，搡着他叫他答应。柯仍一声没吭。无须吭也不能吭，一开口他就会哭出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简直就是对柯彼时心境最真切的写照。唯一的安慰是他在最后一刻确认了玉并无怪罪他的意思。
晚稻粒完毕，大忙告终。第一次秋霜也随着一场寒风降临。天要冷了。早晨柯望着门外那茫茫一片银白嘟哝了一句：我的服不知够穿吧。望了他一眼，我会有办法的。晚饭后，两人在昏黄的油灯下淡淡地说了会话，忽然说：弟弟你想回家吗？柯一愣，不知怎么脸上有点发热：不，不想。我看你还是回去吧。盯着他，口气很坚决：爸上次信上说他们已经可以每星期回家了。你不如回去吧。广播上也说过要复课闹革命。恐怕你们学校也快正常上课了。不，我不想回去，我想永远在这里生活下去。这半是真心半是出于对的不放心。肖一去至今未回，已经有传说她不会回来了。让一个人在这凄凉孤寂的地方长呆下去，柯实在不忍心。但柯也确实很想回去一下。他想去看看玉。她曾经告诉过她家的地址并叫他回城时去玩。玉一去再无任何音讯。柯相信那是她怕看到信的缘故，否则她一定会给自己来信的。玉走后，她的一笑一颦日日夜夜都在柯眼前飘浮，尤其是临别那惨然的一笑。个把月来柯一直郁郁不乐。心境灰暗且极易伤感。他还曾一个人悄悄跑到公湖去，望着那冷酷无情的波涟，不敢回味那些快乐而短促的片断却又不停地努力回忆着，泪潸然……那时柯还无法也无心对自己的命运进行形而上的解析。他只是感到困惑和沮丧、自怨自艾。大约就是从那时起，柯的心理上刻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印痕：他认定自己的命运特别地与众不同，自己注定了要自卑、倒霉一辈子；因为柯从自己短暂却极不顺利的人生经历中获得的是这样一种暗示：凡自己所喜欢的事物和人，几乎没有一件可以被认为是光明正大的、理想的、美满的！
但那天由于的坚持，柯也就同意回城了。虽然他心里是只……
[续喜欢上一小节]打算住几天再回来陪，实际上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地方去过。
阿兴又一次表现了他对柯的偏爱。他叫柯再到队里鱼塘去钓半天鱼带回去。鱼快起网了，运气好的话，能钓上头两斤的大家伙。柯果然钓到好几条大的。他用盐曝腌后带了四条大的。暗暗打算送两条到玉家去。钓鱼时柯几乎又要落泪，玉的清脆响亮的笑声活生生地飘摇在风中。要参加大队的知青政治轮训，只好让柯一个人走。准备东西时，说，多带点新米吧，送点到肖家去，顺便看看她和玉。上次你闯的祸我一直还在不安宁。只是你怎么拿呢？没关系。这点东西算什么。柯答得松脆。心里为又给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