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添了点理由而乐开了花。
从汽车上下来后,柯首先去了玉的家。他生怕先回家爸会反对他带太多东西给玉家。一路上柯都在忐忑不安又激动不已地憧憬着见到玉的情景。一阵胆怯又一阵气壮。气壮的是前两天已经给肖去过信,说起让柯带米去。柯想,我又不是专为看玉去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就是不行,心里老在打鼓。越临近目的地越发虚,许多从未有过的顾虑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最担心的是玉可能并不欢迎自己。否则她怎么一去就杳无音讯了呢?心里一烦,肩上的负荷便格外沉重起来。东西本来就不轻,鱼不算,光米就有二三十斤。柯不得不歇歇走走,找到玉的家时,身上几乎汗透了。
若不是为了想再看一眼玉,柯是再也不会有勇气去按她家门铃的。柯万万没料到玉的家竟是一所虽不大却森严高贵的花园洋房。两扇黑门冷峻地挡在他面前。一种绝望莫名的预感顿时浓雾般包围了柯:这是他身偏僻的乡下并沉浸在纯粹的情感世界中时,压根儿没有考虑过的一个现实。柯一下子想起说过,玉的父最近又从市里的二把手变成了市革委会主任了。当时他并没意识到此言与己有何关系。现在他顿时明白为什么会用那样一副忧郁的眼神看着他了。不是傻瓜。玉走后,她其实早已看出了柯的异常。她比自己清醒,但又不忍伤弟弟的心;目前的这一切或许也是她力仅能及的一番苦心吧?悟及此,柯伤感不已:呵,让我如何报答你哟!柯几乎想一走了之了。因为他分明已看到脚下轰然裂开了一条万丈鸿沟。心田深那株芬芳馥郁的玖瑰此时也已被一只粗暴的皮靴践成了狼籍一片??
唔……?
开门的是个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身穿无领章军装的中年妇女。柯一眼就认定她是玉的母。但他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女人和心目中预想的那个胖乎乎笑咪咪的老大嫂形象对上号。她脸上没一丝笑意,镜片后射来的是一道郁、猜疑和鄙视的寒光。柯身上霎时掠过一片寒意:我……请问这是肖的家吗?
她出去了。你是谁?
我和她……我是给她带东西来的。
哦……半开半掩的门略略开大了一点,玉的母以一种特别的关注打量了一下柯:我听说过你……来的事我也知道了。你父母……噢,你好吗?
好的。
哦,那就……把东西留下吧。等肖回来我会告诉她的。谢谢你。柯终于看到了一丝笑容。可是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心思。于是把东西一放,说声再见,掉头就走。身后也立刻响起了吱呀的关门声。柯注意了,但没回头。他心乱如麻,只想尽快离开。
然而,就在柯穿过小街刚要跨上对面路沿时,身后飘来一个遥远而低沉的声音:喂--
柯猛一回头,蓦然僵住:玉?
玉从她家楼上一扇小圆窗里探出上身向柯挥手。柯喜出望外,刚要奔去,不料玉却疾忙摇手阻止,表情激烈地翕动着嘴,随即竟又变成急切的哄赶手势。柯迷惑地愣在路中间,而玉仅来得及匆匆地道了声再见,便从窗口消失了。片刻后,小窗后闪过一副镜片,啪一声,关窗声如一枚炸弹,将柯最后一线希望炸得粉碎。
柯倏然醒悟。轰地一下,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双颊。他一眼看见一块破砖,抓起来,差一点真的砸向那狰狞的窗口,终于忍住了。狠狠地啐一口,扭头狂奔。一气跑到4路汽车站,倚着站牌大口大口地喘气。
直到这时,柯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件大蠢事:怎么就把东西全给了玉家呢?
他拔就跑,可才跑几走又定住了。一颗此时分外敏感而倔强的少年之心,决不容许自己的尊严再受半点凌辱。柯茫然而酸涩地木在路边,两条冰冷的蚯蚓缓缓地爬进颈项。
多年以后,社会上流行起一句名言:世界真小。是的,世界真小。然而柯每听到这句话,常会想起自己当年那一刻心中的感慨:世界真大。
世界真大。太大太大了。大而无当,大而无序,大而缺乏理且又充满艰险的两难;大得一颗迷茫无措的心惶惑而渺小、飘零而孤独;大得周围充斥喧嚣、倾轧、挤迫和争斗;大得渴求片刻歇息的心得不到一分半点的安宁和清静;一举手,一投足,一笑,一哭都可能在不经意间触犯天条、蒙受白眼、遭遇摧残;在这过分庞大的世界里,人几乎已不成其本来的人。他们得为它人的意志而活,为社会的意志所奴役,为这不好那不该而谨小慎微,以至完全弄不清自己来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什么,究竟还有没有可以让自己无所顾忌地喜欢的东西……柯多么希望这个他已厌倦的世界突然隐去啊!只给自己和玉留一小块容身的土地和一小间茅屋足矣。没有任何人来教导他们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柯相信自己和玉会分得很清:我们至少决不会互相残害,也不必担心会伤害到别人或触犯什么禁律,我们只想自由自在地相相爱而已呵!而现在,我们不敢吐露爱字,也不好意思说一声喜欢,甚至连看一眼也不再可能……
泪眼朦胧中,柯忽然发现路边站着个瘦伶伶的少年。黑而憔悴,头发蓬乱;穿着件皱巴巴的蓝土布上装,两个袖管一高一低地挽着;裤子用大人裤子染改后又打上两块补丁,吊吊的绷在小上;脚上的解放鞋倒不算太破,却也是泥迹斑斑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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