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眼道:“等我来说,朱……朱姑娘你不知道,这是因为十年来,那座常年被云雾遮掩住的山峯,每逢风清月白之时,便有仙乐飘送下来。据那些听过的人说,仙乐真是好听得了不得,能把人都给迷住。直到仙乐奏完,那些人才像从梦中醒来……”
“哦,你们只是听人说的?自己没有听过?”
她们一齐惶惑的摇头,芸姊立刻补充道:“我们上村里的男人,有时到山上打猎,总要去个三两天。夜晚宿在山上,差不多都曾经听过仙乐。朱姑娘你别不信,那是真有这回事。他们都肯赌咒说親耳听到……”
朱玲芳心一动,便收起不信的态度,道:“既然男人们肯赌咒,大概不会假了。还有什么稀奇的事没有?”
“有,有!”芸姊抢着说:“所以兰妹妹才会坚决要去那座仙山呀,这里的人管那座山峯叫做‘仙音峯’,这十年当中,前后总有十七、八个人曾经上仙音峯去求仙学道。开头几个人一去不回,跟着有两个到了仙音峯,便胆怯回来。半路上有只猿仙给他们一人一封银子,差不多有五十两之多。于是附近百余里地的人们,都相信山上有仙人居住。不过后来去求仙学道的十几个人却永远没有回来,故此现在已没有人敢去。”
朱玲道:“肯说得真好,有条有理。我见过许多男人,说起话来都比你差得远。”
芸姊忸怩地笑一下,道:“兰妹妹还常常说我罗嗦。当然是嘛,她十二岁时便偷偷学认字。塾里的三叔祖后来准她上学,直夸奖她聪明。可惜被那万恶的后娘阻止,否则兰妹妹说她自己会变成女秀才哩!”
朱玲从她们的话中,已渐渐可以勾划出那兰妹妹的性格,那是倔强、坚定、聪慧而又大胆的一个小姑娘,只不知长得美还是丑。
芸姊又道:“据那两个从仙音峯下来的人说,峯脚下泥沼荆棘,遍地都是。虫豸毒蛇之多,简直教人难以相信。他们还说远远望见仙音峯腰处,有十几只大老虎排队站在那里,望着山脚。他们一见毒蛇又多,老虎更是吓人,神仙也不敢做了,慌忙走回来。刚刚爬过一座山,呼咱一声,跳出一只比人高上一个头的仙猿,浑身长着白毛,眼睛却红得像火。那仙猿将一封银子塞在他手中,呼噜一声便不见了。这两个人并不同时去,但回来后所说的经过都一样,朱姑娘没瞧见他们说这件事时那种惊骇的样子,要是瞧见了便一定相信……”
朱玲点头道:“我没有不信呀!”抬头看看天色,早已大亮了,当下伸个懒腰,道:“我赶了一夜路,现在有点儿困倦。你们随便哪一位替我看守住这匹马儿好么?我到那边树林困一觉。”她轻灵地起来,把鞍边的宝剑解下,系在背上。身形微动,眨眼间已出去十丈外。忽然停步回头,大声道:“你们要是在林子里找不到我,便牵我的马回家去,我会到上村找你们。”她甜甜笑一下,便隐没在树林中。
朱玲的身法好快,白衣飘飘,有如一头白色的风鸟,在树林中飞翔。到达了树林尽头,站立在树林边,遥望屏障东方的群山。
她也愿意相信世上果真有陆地神仙,居住在白云缭绕的山巅,用云絮做被褥,用清河的山泉解渴,以鲜美的果子疗饥。长啸于林表之上,鸣琴在流水之滨。无忧无虑,不论是难得的青春岁月,抑或是荣华富贵,都视如浮云,弃如敝履。
在神仙生活之中,她钦羡的是神仙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人间的佛道两门,虽然也是抛弃俗念,但却不能像山中仙人般那么自然,一切都像不曾发生似的,她美眸中忽露出惘然之色,因为她又仿佛看见那张俊美淳朴的脸容。神采奕奕的虎目中,说不尽有多少情意。于是她拭泪低低呼唤道:“石哥哥……石哥哥……”
霎时,最后的一幕景象又回到她心中,那多情英俊的石哥哥,石轩中抱着另一个美丽的姑娘,狠狠地瞪她一眼之后,忽然远飘,自后便像白云返回旧时青山,绿水流归昔年碧海似的,从人间绝去踪迹。当时,她的心碎得像海滩上的细沙。
现在她要探究一下那座白云缭绕的揷天高峯上面,可是住有仙人?她要请问那仙人,如何才能抛撒掉这颗碎尽的心,免得日日夜夜熬受痛苦。
从如今直到最后见到狠心的石轩中足足有四年,但她的痛苦,似乎与时日俱增。妒忌像地狱里的火焰般煎焚着她,同时相思之情更像千万支利锥钻刺着她的心。没有一刻停止,不管白天或是梦中。
她含泪清啸一声,清音袅袅,散入长空,同时也施展开脚程。宛如一朵白云般掠过水田,掠过原野,追赶着那悲哀的啸声,直飞到群峦丛岭间。
仙音峯巍然矗立在群峯之上,近项处云雾集聚。旁边一轮旭日,从峯巅跳升起来,却没有把云雾驱散。两个时辰之后,朱玲已不知越过多少峯岭。有些山头尽是枫树,在阳光下染得遍山皆红。
飞着跃着,但觉地势渐低,到处都是野树荆棘。朱玲放慢脚步,略一打量,仙音峯就在前面。原来她已达峯脚。忽觉脸上凉飕飕的,她举袖轻拭,把未干的泪痕拭掉。几只不知名的山鸟,忽然啁啾而鸣,并且低飞下来,在她立处盘旋数周。宛如因她的悲伤哀愁太动人,因此连它们也禁不住飞下来安慰她。
她再往前走去,不久便见到处都是泥沼,霉濕的气味直冲入鼻中。还有遍地荆棘,拦阻去路。朱玲提一口真气,宛如驭风飞行般从荆棘上面飞越,偶尔借力轻轻一踏,又复飘飞而起。
“这儿就是那个姑娘叙述的毒蛇虫豸最多的地方了。”她自个儿忖想道:“可是奇怪的是走了这一段路,却连半条蛇影都见不到,虫豸倒是有的。难道那仙音峯上真有仙人居住?因知我遭遇凄凉可怜,故此特意施展法力,把毒蛇都驱遣开?”又走了一程,忽见泥沼中一堆白骨,都残断不全,微吃一惊。于是边走边看,不久又发现一堆白骨,也是残肢断体。
要知这位白凤朱玲,乃是当今天下武林共推的第一位高手,玄隂教主鬼母冷婀的座下高弟,当年学艺时曾受严格训练,眼力不比寻常。此时匆匆一瞥,已能断定那些白骨定是人骨,因此苦心中又是一惊。她脚下不停,电掣云飞似的向前疾驰,心中却在付想道:如果仙音峯上确有仙人,哪有坐视人死不救之理?如此看来,我却须得多加小心。想到这里,心中反而镇定下来。不久这泥沼荆棘地带走完,前路又是普通山野无异。可是她数过的那些白森森的人骨,共有十六堆之多。
这一赶到仙音峯下,朱玲这才发现,那高揷入云的高峯,却是被四五座峯岭环拥着。当下毫不迟疑,越过第一座峻岭,再攀越过一座山峯,忽觉景物渐渐不同。来时到处一片深秋萧瑟光景,但如今却树绿草青,秋意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走入山谷之中,眼前豁然出现另外一个世界。只见这座谷甚是宽大,谷中绿草如茵,百花盛开,气候也变得温暖异常。蜂蝶忙碌地飞来飞去,还有流泉淙淙,敢情春天隐藏在这个山谷中。
四下一片温柔的恬静,使人异常舒畅。她顺着山谷转过小坳,那边又是一座山谷,却有一番景象惊人。原来那边山谷极为广阔,地势也较低。中间约莫有五六亩大的地方,水光蕩漾,敢情是块上佳水田。在这块田的四周,一道山溪有如玉带般围绕住,溪深水清,齐整美观,颇见经营这块水田之人,化了不少心血。
在这穷山深谷,忽然会有这么一处好地方,四时长春。本就叫人称奇不已,何况还出现一块上佳水田。但奇事尚不止此,原来在水田中还有辛勤犁田的人。但说是人未免太侮辱人了。原来那持犁吆喝的,却是一只硕大的人猿。大概要比普通人的身量高出一个头。还有拉犁的却是一头巨大的猛虎。这一猿一虎显然力大绝伦,甚是快速。五、六亩的水田,一到工夫便犁到对面,又重新掉头犁回来。所过之处,泥飞水溅。
朱玲早在一猿一虎掉转头时,隐起身形。暗中眨眨星眸,想道:我的老天,这才叫做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枉自阅历甚丰,但如今才算是开了眼界。怎的以往没有听过,有什么驱役猛兽的能人?那么莫不真是住有神仙?想到这里,恨不得那仙音峯上立刻飘下一阵仙乐,好证实这个想法。
她又想道:“那边也有一座山谷相连,我且到那边去瞧瞧,也许又能开开眼界……”再不迟疑,翻身一溜烟疾扑过去,转眼已到达那边遮断目光的山坳。这次她有了经验,故此小心翼翼地隐住身形,缓缓转过去。眼光到处,猛地又倒抽一口冷气,不由得庆幸自己没有露出身形。
原来那座山谷,也甚广阔,但四面全是石岩围绕。谷中地面也全是碎石,只稀稀落落地缀着十来棵树。树叶凋零,枝丫孤独地在风中颤抖,一派穷山恶谷的景象。使她倒抽冷气的事,敢情是一群毒蛇。
本来以朱玲的身手,岂有怕一群毒蛇之理?但这群蛇数目之多,实足惊人。那十亩大小的广场中,起码已被蛇群布满了三、四亩地。这还不打紧,在那蛇阵外面还有十余只猛虎。且都是硕大无朋的大老虎,分布在蛇群四周,数十只凶睛齐齐向蛇群中心耽眈虎视。
那蛇群中心刚好有棵树,枝干光秃秃的。离地约摸丈高的树杈上,伏着一个小姑娘。
朱玲眼力不比寻常,老远已瞧见那小姑娘面色惨白,全身发抖,颤个不停,看情形应是被围树上已久。那么多的毒蛇在地上蠕蠕游行,不时昂首向着树上;红红的蛇信霍霍吞吐,形相可怖之极,有些大蛇简直就有大腿那么粗,不时张大嘴巴,大得足以把小姑娘囫囵吞下肚中。
朱玲登时义愤填膺,她知道这小姑娘便是那“兰妹妹”。要知朱玲身世也是飘零孤独,自幼被鬼母带上雞山授艺。鬼母冷婀虽然一向疼爱她,可是鬼母那副天生冷肠,却又叫朱玲暗中害怕。只怕自己一不小心,鬼母翻脸无情,便会将她残忍地弄死。一个人如果在童年时,经历过这种惶惶不能平安地生活,以后的日子里,总会老是觉得自己欠缺了什么。于是在梦中撞憬,醒来时追求。纵然幸而追到手中,却也多半不能满足,仍然老是要追求些什么。若果实现不了所憧憬的梦想,那就更加可悲了。
自古道同病相怜,又说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当时朱玲正是这种心情。她终于偷偷从鬼母魔爪之下溜走,为的是她爱上了崆峒派的石轩中,一位淳厚正直而又英俊多情的剑客。可是鬼母却偏偏把她许配与“厉魄”西门渐,一个丑陋无比而又生性残忍的人。那厉魄西门渐乃是鬼母座下“一凤三鬼”中的大师兄,朱玲便是其中的“一凤”。自从她离开鬼母,便有如丧家之犬,漏网之鱼。四年来苦心怔忡,老是怕势力满布天下的玄隂教中人会发现她。如今一见这个孤弱可怜的女孩子,正处在极深的恐怖中煎熬,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看到这群数目不计其数的蛇阵,和那十余只大老虎的情形,她已能够断定这些蛇虎必有人操纵。只别说那些毒蛇随时可以爬上树去,便是那些大老虎也极容易地扑倒树,把兰妹妹摔下地来。那个操纵蛇虎的人,不消说定是个混世大魔王,否则怎忍心叫这些恐怖的蛇虎来惊吓这个小姑娘。
她异常留心地四面视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兆。不过她也无法立刻下手施救,因为那蛇虎布满地上,她只要脚一沾地,非被毒蛇咬死不可。于是她考虑到落脚时以千斤脚法,一下子把靠近脚尖一尺方圆内的毒蛇都踩扁踏烂。等到旁边的蛇涌过来,她已腾空飞起。可是数亩之地,起码要换十来次脚,这样如须提防蛇群中有特别厉害的毒蛇,能够喷毒气伤人的话,便难以成功了。因为她纵有一身功夫,也挡不住毒气啊!
至于旁边的猛虎,她倒不大考虑。因为一则她身法自知够快,老虎虽然凶猛,却无法拦截她。二则她背上的古剑,乃是新近才得到的极好宝剑,称为太白剑,能把精炼钢刀砍个大缺口。用来杀虎,只要劲达剑尖,那真是有如砍瓜切菜般方便。
如今可不能耽搁半刻儿工夫,因为她看出那兰妹妹,三番四次要晕厥过去。那是因为惊恐过度,而又饿了好久所致。猛听半空中飘落数声琴音,登时蛇嘶虎啸,满谷腥风,像得到命令而跃跃慾动的光景。有好些花纹扎眼的毒蛇,竟然弹射起来,总有丈把高下。
白凤朱玲为之大骇,忖道:不好了,这琴音听着十分邪恶,再看这些蛇虎活跃的神情,分明有加害兰妹妹之心,抬头去找琴音来处,但见青峯直入云霄,哪有一丝人影?她恨得银牙紧咬却又无可奈何。
那边也传来猿啸虎吼之声,朱玲星眸一转,紧张地想道:“这些个老虎不难对付,但那人猿手长脚快,神力惊人。若果赶将过来,把我绊住,那时兰妹妹非死不可,”正在想时,那些騒动的声音渐渐平息,她更觉紧张地密切注视着谷中情势。一阵出奇的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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