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飘着淡淡的春雨,你也许正坐在春天的季风里,拨动着思念的琴弦。
夜,静寂无声。
因朋友而起的温馨与感动,恰似一江春水在程伟心中款款东流……
说了再爱,还是爱了再说?
不管怎样,丛雪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今天晚上那颗尘封的心不再平静了。
接连飘了几天的雨。沉重的云块被压得低低的,仿佛会随时坠地。满世界是铅色的云,铅色的雨,灰扑扑的稍有凉意的风在这五月的天气里闷闷地吹着,令人心烦意乱。
在隂隂的天气里,情绪一落千丈。
丛雪兜里装着刚收到的稿费,总觉得是身外之物,被一份无奈的情绪逼迫着,很想花出去。
学校大门前新落成一座器宇轩昂的大厦,是“蓝天集团公司”的总部,据说,这个集科工贸于一体的公司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经济学博士凌君创办的。开业典礼那天,学校里许多资历很深的老教授都出面了,这在这所小有历史的校园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寻梦园”咖啡屋便是凌君的作品之一。
丛雪感觉自己的经济实力还能承受得了,便踏上了高高的台阶,仿佛一步步地走上了那神圣的讲坛,一顶耀眼的博士帽在向她招手。
“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留泪。”
丛雪要了杯咖啡,坐在暗暗的角落里打量着周围。
果然与众不同。
厅内的摆设华贵但不失典雅,透着一股书斋的清静与别致,让人的灵魂得到净化,得到超脱。淡雅的紫罗兰的灯光把人一下子拉到平静中,心中的烦杂一扫而光。
低低的萨克斯管的乐音悠回婉转,仿佛从一个无从知晓的方向飘来,在空中漫舞。
丛雪一下子变得沉静起来,素雅得像个修女。
“咖啡屋里,用别人泡制的苦涩,沉浸自己,沉浸下去,就有黑色的音乐流放那孤独的灵魂。”丛雪为自己进发的灵感的火花而感到得意,嘴角不禁掠过一丝浅笑。
据说,人的目光有重量。
又据说,女人对此的感觉特别敏感。
丛雪隐约地感到在某个方向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视厅内,突然和一双眼睛撞在了一起。她心虚地收回目光,掩饰地正了正熨帖的马夹。
那双好像能看透人心底的眼睛对丛雪有着巨大的誘惑,驱使她装作无意地侧过身。那双眼睛彻底地暴露在丛雪的眼睛里。
在吧台前,静静地站着一位英俊的男子。蓬松的头发被梳理得自然地打一个旋,在额头一侧半垂着,给人以轻松的感觉,瘦削的脸,高挺的鼻子,一双闪着智慧的眼睛隐在金丝镜后,让人觉得高深莫测。米黄色的西装得体地装饰着主人挺拔的身材,那鲜艳的领带画龙点睛般地点缀着雪白的衬衣。干练的装束和那份学者风度,给人一个鲜明的印象:儒商。
突然的暴露使他略一迟疑,转而信步走了过来。
仿佛侦察兵首战告捷,抓了个窥探军事机密的“活舌头”,丛雪心底不禁涌起一种快意。她盯着那双眼睛,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管是胡汉三,还是座山雕,既来之,则安之!
“小姐,请问可以坐下吗?”他指指丛雪对面的座位,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她。那种彬彬有礼的风度,显示出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
丛雪不露声色地点点头,依然沉静得如汉白玉石雕的少女像,冷艳中透着灵气。
读书的日子,每天都在丰富而又贫乏、充实而又空虚中度过,时而兴高采烈,忘乎所以;时而又一落千丈,沮丧万分。更多的是生活在想象与梦幻之中。春心萌动的花季里,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有意无意的话都会牵动她的思绪,令她心颤回味,但却不能触动她的灵魂,左右她的生命,她的心在一个坚硬的核里,普通的力量难以穿透。
这个面孔沉静,内心騒乱的女孩相信会有奇迹降临,照亮她的脸庞,照亮她的每一个日子,照亮她的生命。她静静地等待着神灵的启示,时刻准备着响应神灵的召唤。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来了!
“你在等人吗?”那个他首先打破沉默,标准的男中音,极富有磁性。
“不,一个人。这样不是更有情调吗?”丛雪转攻为守。不过她暗暗后侮,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煽情了?
“是的,难得你有这么好的心境。”他灿然一笑,那笑像受过训练一样不温不火。
“此人城府很深,内心一定很复杂。”丛雪积极地调动各神经末梢,对捕捉到的信息及时反馈,来指导自己的应战策略。
“认识你很高兴。”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精美的名片递过来。
丛雪不失礼貌地双手接过来,仔细地看。
“谢谢,认识你很荣幸!”
果然来者不善。对面的这位就是凌君,曾制造那一场“轰动效应”的经济学博士,不过,他现在的身份已成了“蓝天集团公司”的总裁,成了省经委经济战略开发委员会的委员,成了省电视台经济栏目的客座主持人。
丛雪不由得暗暗佩服凌君超然的成功和倜傥的风度,在他身上,丝毫没有那种想象中的灰头土脑的出土文物般的风范。
“说来,我们还是校友呢,很羡慕和欣赏你这种清纯可人的青春气息。”凌君道。这倒是真话,丛雪心想,长江后浪推前浪嘛!
“其实,我们同学还都羡慕你们的这种沉稳和成熟呢。”丛雪找到了感觉,不再拘谨。
“结果呢,个个玩深沉,却不知更显出那份浅薄,那只是隂沉而不是深沉。”
“分析得很透彻。”凌君赞赏地说,“其实风度不是刻意做作出来的,而是生活的磨练和给予。”
“怎么样,学习紧张吗?”凌君以过来者的口气询问道。
“怎么说呢?”丛雪换一种坐姿,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说:“有苦也有乐,说松就松,说紧就紧,就看你怎么对待啦。”
凌君点点头,被眼前这位女孩的超然所折服。
“真想再回到从前,那种住集体宿舍的感觉真是好。可以彻夜地打牌,成瓶地喝酒,玩命似地踢足球,天昏地暗地侃大山,当然也疯狂地泡图书馆,读千卷书,行万里路嘛!”一提起从前,凌君显得精神焕发,眼睛里充满神采。
“怎么,博士也会喝酒?”丛雪惊奇地问。
“不但喝,还因为喝酒打架受过处分呢!”凌君好像在诉说自己的辉煌历史,开心地笑起来。
“你喝酒那么用功,怎么还能考上博士?”丛雪对他的“发家史”产生了兴趣。
“系主任一番苦口婆心的谈话,使我幡然醒悟,改变了那种虚掷光隂的活法,玩命似地泡图书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对,于是,我一不小心便成了博士。”凌君风趣地说道。淡然的神色,仿佛昨日的跋涉奋斗对他来说,都已成为过眼云烟。
“你无意追风,风已追你,真有趣。”丛雪一脸的天真。
校园里的大钟敲过九响,好像在催促她班师回朝。
“对不起,我该走了。”丛雪起身告辞。
“可以理解,请吧。”凌君为她推开那扇玻璃门,送到台阶下。
天好像已经转晴,泛着淡淡的亮光。地上的积水被闪烁的霓虹灯照着,闪着誘人的光亮。
有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凌君舒展了一下双臂,叹道:“多好的风啊,好久没到校园里走走了。”好像是很随意地跟着丛雪走进了校园。
晚上的校园被一种静谧笼罩着,轻轻的风梳理着那些花草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好像供电不足的样子,发出恹恹的清冷的光,点缀得校园里明明暗暗。偶尔,有几声说笑滑过,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
走到那片小树林旁,凌君指着一张椅子说:“我们再坐一会吧。”
丛雪没有拒绝,两人便无声地坐下了。
树林里很宁静。一支路灯在远处泛着淡淡的光,让人觉得可望而不可及。黑暗中,有不知名的虫儿在浅唱低吟。
丛雪把身子后仰,头靠在椅背上,凝望着头顶上方,透过树梢,偶尔看到有星光在闪烁。
她闭上眼睛,就这么仰头靠着,一动也不动。风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有种癢酥酥的感觉。恍惚间,丛雪不知身在何处。
但她知道,在星光下,在忽明忽暗的疏影中,她青春的脸一定美得发亮,他看到的侧影一定撩人心弦,一定富有很高的欣赏价值。
悄无声息。丛雪只感到脸上被一种气息撩得发癢。
丛雪睁开了眼睛,看到凌君正贴得很近地盯着她的脸出神。
“你想干什么?”
“你感觉到了什么?”
“我感觉到你的目光很歹毒!”
凌君牙疼似地吸了一口气,把身子移开了。
“小姑娘怎么跟喝炸葯汤似的。”他换个姿势,把手臂伸过来,轻轻地搭在她肩上。
把我当作小姑娘看待,你未免有点太倚老卖老了吧。你比我早生几年,可还比我早玩完几年呢!他这不经意的藐视,使丛雪怒不可遏,心中愤愤然。
“我该回去了。”丛雪“呼”地站起来就走。她也奇怪自己从哪里来的这股劲。
这种再见的方式太没水平了吧!丛雪后悔起来。可是,如同已经离了弦的箭,不可再回头一样,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这样沉默着走到宿舍楼下。
“你走吧。”丛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既然戏演砸了,就一砸到底吧。
“那,”凌君似乎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还能再见到你吗?”
“有这个必要吗?”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丛雪知道,他一直站在那儿,直至她拐过楼门口,甚至时间更长。
她望着镜子中因为紧张而变色的脸问自己:“这出戏是不是有点演过了头?”
丛雪撩开窗帘,看看凌君略带伤感的背影,被黑暗一点点地吞噬,内心如退潮后的海滩,空落落的。
在第二天到文学社编稿的时候,她绘声绘色地对程伟讲了自己的这段传奇经历,自觉得很罗曼蒂克。
程伟关切地望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你可别引火烧身,把戏演过了头。”
“不可能,我还不至于如此蹩脚。”丛雪自信地说。
事情的发展往往让人出乎意料。没几天,丛雪就发觉剧情有点向自己意料之外的地方发展。
那以后的头几天,她为自己的悬崖勒马而暗自庆幸。然而,物体一旦挣脱地心的引力,就会失去重量,变得轻飘起来。再过几天之后,她心里正是这种难以承受的轻,一种失落感,一种与生俱来的失落感紧紧把她攫住。
“或许,他不见得是个坏人?”
“即便是个骗子,说不定骗子也有真实的一面?”
“和这样一个人演对手戏,不也是很有趣吗?接下去会是怎样的情节?”
丛雪感觉自己的舞台应该在校外,而不是在校内,校园里的那种氛围太不够深度,使她无法进入角色,她为自己错失这次机会而懊丧。
她好像看一本悬念极强的书,充满了好奇,他不见得能把我吞吃了吧?她天性中倔强好胜的一面又逐渐显露出来。戏才刚刚开始,似乎不应该这么早就落下帷幕。
丛雪开始心神不定,上课时心不在焉,好像听天书,不知老师云里雾里说些什么,机械地记笔记,却常常写串行,写出来的笔记落二片三,串不成完整的一句话。经常在黄昏独自一人呆在校园的小湖边发呆,试图想梳理清自己混沌的思路,打开日记本,却觉得千头万绪让人目眩,便索性不写了。
也许,她未能意识到,女人即使在最虚伪的时候,也是真实的。因为她们总是感情用事,何况,演戏本身就需要投入感情。
“他真的不来找我了吗?”
丛雪想,也许那天晚上,凌君是一时的心血来潮,逢场作戏?那种好奇心被自己给浇灭了,他一定觉得索然无味,他是不会再来了。
凌君那种逼人的成熟魅力和儒雅的气质使她慾罢不能,那种绝望的想法让她感到痛楚。
手里摆弄着他的那张名片,上面清晰地写着他的电话号码。可是,丛雪看着它,仿佛看出那是一个用数码编成的陷阱,让她不敢去触。几次抓起电话,又都轻轻地放下了,电话里那微弱的响声让她心惊肉跳。
每天的日子都在希望中开始,在失望中结束。不甘罢休的丛雪每天在想象中折磨着自己。如同网中之鱼,越是挣扎,越被收得更紧,直到动弹不得。
淡淡的梦乡里,盛开着美丽。
化作淡淡泪水,潮濕轻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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