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极不经意地来到304,出其不意地摸起牙膏,挤在自己牙刷上,随后,继续哼着小调溜走了。日子不可长算,他这种慢条斯理和平演变的侵略招数,终于厕所里放鞭炮——引起了公愤(粪)。
于是,众人又密谋惩顽秘方,吸光了一包烟,方案终于出台:以无色鞋油代替牙膏特供小帅哥使用!
怀着对资本主义作风的刻骨仇恨,胖子咬牙切齿地用根细筷子挑开牙膏空皮,把无色鞋油挤进去。一管整洁、饱满的牙膏诞生了,静静地躺在显眼处静候小帅哥的光临。
第二天一早,小帅哥如期而至,众人佯装睡觉。只见他哼着小曲熟练地操作起来。待他刚出门,哥几个便鱼跃而出,尾随观察。小帅哥哼的小曲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呕吐声。
成功了!其意义决不亚于“平型关大捷”。众人挤眉弄眼,在床上笑作一团。
中午课堂上见小帅哥吐得脸色蜡黄,却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众人瞧着直乐,这回知道婆婆也是娘了吧,活该!
周日的黄昏,夕阳像一个巨大的橙子,闪着誘人的桔红色的光芒,从高楼间照射过来。校门口的街上一派热闹景象。
书摊上,许多学生围着贪婪地翻看,一副闹饥荒的劲头。卖麻辣串的小摊上则成了美食家们打牙祭的好去处。张宇和丛雪两人各吃了一串,吃完了看着对方嘴角沾上的“胡子”互相取笑。
为了培养张宇的自理能力,诸如买菜之类的小活计丛雪便放手让他去干,她呢,则走到书摊旁拿起一本《最新编织500例》入神地看起来。一辆轿车在她身后停下来,她都没有发觉。
“好久不见,你好吗?”
一阵酒气扑鼻而来,丛雪吃惊地回头一看,竟是凌君,他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你越来越漂亮了!”凌君竟趁着酒意一把把丛雪拉进怀里,醉眼朦胧地盯着她看,一只手不安分地抚着她的脸。
丛雪吃了一惊,急忙挣脱出来,可是,晚了,张宇已清楚地看到了刚才的一幕,惊得手中的雞蛋、蘑菇“啪”地坠落在地。
好啊,原来她和他还有牵扯!张宇刹时气得脸色惨白,气冲冲地转身便走。
丛雪好像突然间失去了主见,变得茫然失措,好像突然卷起一阵飓风,把她的内心全给搅乱了。
“张宇,你等等我!”
她徒然地叫着。
张宇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像一只暴怒的狮子找不到攻击的对象一样,他只能怒目圆睁,心中充满愤懑地茫然地往前走。熟悉的校园变得陌生起来。缀满枝头的鲜花也变得丑陋起来。
“都是虚假的,骗人的!”
张宇因过分的暴怒而浑身颤抖,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窖中,浑身冰凉,他急冲冲地走着,只想走得再快些,好让那吹来的风把脑海中的那令他难堪的一幕冲掉。
丛雪在后面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追着他,急急地叫着,口气里充满了哀求。而他呢,则急于甩开她,只想躲开她。
“怎么,让我听你描述罗曼史吗?”他停下来,两眼喷火地望着眼前这个突然陌生了的女孩,恶声恶气地说。他现在只想骂人!只是理智还支配着他,没能骂出口。
丛雪呆住了,张宇的话像一只巴掌甩在脸上。她气喘吁吁地呆站在那儿,看着满脸盛怒的他气冲冲而去。她无力地瘫坐在路边的草地上,呆望着张宇背影消失的方向,大脑中一片空白,她感到心口隐隐作疼,仿佛有血在滴。
天已渐渐地暗淡下去,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静静地呆立在路口拐角处,孤零零地。
丛雪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个荒原上,四周是令人发慌的戈壁滩,空蕩蕩的没一个人影。夜色像黑幕压迫过来,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丛雪感到一种凉意从四面袭来,内心好像被大水浸过,濕漉漉、凉冰冰的。一种溺水的窒息让她想哭,泪水哗然而下……
张宇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宿舍楼的,他觉得心中有一团恶气在膨胀。他只是急急地走,路上撞到了几个人他也无心理会,丝毫不管他们恶狠狠的目光,他不能停下来,他怕会发生战争。
一种遭受欺骗的感觉像虫子一样在心中蠕动,让他难受,让他烦躁,让他愤怒。张宇猛地撞开宿舍的门,里面空无一人,日光灯发着幽幽的光,让他觉着刺眼。
血液在全身涌流,一根根神经为之震颤,这震颤又冲发每一个毛孔,变幻成焦躁的恶魔,舞蹈起来,愈舞愈烈,最后竟变成一种力量与意志的冲动和迸发。仿佛一只受伤的困兽,直慾毁灭这个世界却身陷囹圄,只能狂躁地咆哮,用撼人心肺的怒吼撕扯这可恨而不可触的世界。渴望生命,却被狭隘的樊笼所困,它的爪牙和利齿只能自伤其身。
他疯了般地把床头悬挂的小熊扯下来摔到地上。那是丛雪为他买的,曾经使他无数次感到温馨,可是现在看来那么多余,好像是魔术师骗人的道具!
门开了,站着脸色惨白的丛雪。她几乎带着哭腔哀求道:“你别再生气了,听我说好吗?”
张宇躲瘟神般地转过身去,独自闷闷地抽烟。丛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低低地诉说着。
“……我以前没告诉你,是我觉得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细节能触动你的利益,只要我真心对你好就行了。”
“你说的都是事实吗,谁能为你作证?我讨厌听,我要的是一个纯洁的故事,纯洁的人!”张宇愤怒地说道。
丛雪呆望着他,他的目光却散漫地望着一个角落。他的话像无形的铁锤把她所有的梦幻都砸得粉碎,像一把霜刃的快刀在她心上狠狠地戳着。一股从未知晓的寒意从心底泊泪涌出,竟使她浑身哆嗦起来。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张宇冷冰冰地说。
丛雪正像犯人等待赦免一样等待他的原谅,等待他的爱抚,这无情的话语像迎面泼来的一桶冷水,使她凉了个透心。她像一头受伤的小鹿哀伤地逃开了,她已无法忍受这种冷遇。
张宇懊恼得无以复加。他第一次觉得从前的生命已薄如蝉翼。从满腹惆怅的回忆中走出来的时候,他意识到那些动人的往昔已成水中花,镜中月,心中美丽的城堡已在瞬间轰然倒坍了,以往的人物和故事都已依次进入固定的沟槽,风景已经定格。
天上是淡淡的月。
爱的迷惘深深地浸透了一颗痛苦的灵魂。烟雾隂郁了张宇的四周,他感到自己在这场大雾中迷失了方向。他想到了程伟。
人声嘈杂的小饭馆里,张宇火辣辣的眼睛,像是掉到了盛着酒液的杯子里,闪着一种潮濕。
“伙计,我犯了一个大大的错误啊!”他满脸哀伤说道,“错就错在一开始就把她当成未来的妻子,甚至不愿意更深地了解她,对她充满了绝对的自信,现在看来,绝对的东西往往是最不可靠的。”
“正因为你对她了解不够,才误解了她呀!”程伟揷话道。
“误解?多么可爱的字眼!它是多么轻松地就可以掩盖我们的过失,而把错误巧妙地归咎于对方。人在开脱自己这一方面做得真是天衣无缝,只消说一句你误解我了,并恰如其分地做出某种委屈的神情,就会立刻由被动变成主动,由隂谋家变成受害者。”
“你为什么怀疑丛雪的一切呢,甚至她对你的好处?”程伟不解地说,“你不要用世故的眼光看待这件事。世故是一把利刃,它削解一切的美好,使它们支离破碎,然后自己也随之支离破碎。”
“男人的肩膀靠不住女人的浪漫,女人是停在男人额头上的鸟,说飞就飞。女人的每个毛孔里都是隂谋啊!”张宇无比伤感地说道,恨恨地。
“丛雪为你只留下一颗心,宽容到足以承受你所有的游戏,为什么你就不能原谅她呢?况且她也没犯什么错误!”程伟说完,猛地喝干了杯中的酒。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时黄时雨。”张宇满脸醉意地念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我的光明在哪里呀?”
“丛雪一直真心待你,你们还是重归于好吧。”程伟不失时机地劝道。
“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可以重新开始,就像那个梦冷去再也不能重温。”张宇沮丧的眼神定格在酒液里,嘴在嗫嚅着,启合的程序像渴望水的鱼。
“爱情是一个陷阱,明明知道,却不得不往里跳啊!”程伟也有些微醉,说话变得没边没际。
程伟示意张宇碰杯。张宇却没有答理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这使程伟那种夸张的痛苦表情显得很浅薄、很无趣。这场面仿佛两个话不投机的人在彼此较量,而张宇简直像个拒绝献媚的女郎了。
程伟看得出,张宇在与自己内心的脆弱对抗,他不想显出不知所措,他只想显出他什么都见过,他有出息。
窗外,街道灯火辉煌,车灯划来划去,行人飘忽。
程伟深知“举杯消愁愁更愁”的道理,他不想让张宇因酒出事,便趁着清醒,把他拖起来,说:
“咱们走吧,没喝足回去再补。”
两人沿着大街在路灯下往前走,步态不醉,但彼此搂着肩膀的动作却证实醉得不清。
影楼的半躶女人的照片广告动人心魄,服装店橱窗里的美女模特同样嬌艳绝伦,过早地穿上夏裙的姑娘不时擦肩而过,令人慾看不能,程伟和张宇像两个流浪在慾望之路上的孩子。
我是不是要注定孤独
面对以后漫长的路
陪伴痛苦寂寞无主
我多么希望回到最初
走我自己该走的路
迎接未来不怕输
张宇声音喑哑,狼嚎似地唱。
程伟打了个饱嗝,觉得一股热辣辣的酒液从心底流过。他也凑热闹地唱起来——
多少男子汉一怒为红颜
多少同林鸟终成分飞燕
道义放两边利字摆中间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相恋
……
行人侧目相向,瞅怪胎似地看着他们两人。
沉默而又拥挤的建筑物沉浸在混沌的夜色中,隐隐约约透着一种庄严而隂森的气氛。车流和人流发出动人的噪音。
月光如水,透着淡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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