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举人,书香世家,不但是本州的缙绅,也是第一大善人,章大爷章世安是定林寺的护法檀越,礼佛甚勤……”
“我相信章家庄必定子弟众多,长工佃户也不少。”他已经听出郭巡检话中的弦外之音,拒绝合作的神情昭然若揭:“任何一个庞大的家族中,必定有人做大官,也有人做乞丐,章大爷当然不会是化名隐身的凶犯,他庄中的人众多,谁敢保证每个人都是清白的?他庄中如果人人清白,就不必怕我去查。”
“要去你自己去。”郭巡检冷冷地说。
“郭大人的意思……”
“不是我不愿派人陪你前往,而是章大爷在本州,声望极隆,人人尊敬,没有人会让你去打搅章家的安宁,更没有人敢甘冒大不韪带你前往。”
“这……”
“清流村在城西十里左右,北面是通向浮来山定林寺的大道,章家庄在五横桥附近,一问便知,不需派人带路,很好找,你得注意,你这种身份的人,进入晋绅名门之家,规矩你该懂,可别让章大爷具名帖找知州大人主持公道,那就麻烦大了。”
“我懂,保定府还住了不少皇親国威名臣悍将呢!”他冷冷一笑:“我既然来了,好歹得查个一明二白,不然我回去,如何向推官大人交代?好吧!我自己去。”
“你最好不要去.以免浪费工夫,章大爷是名人仕绅,不可能窝藏匪类,你的消息正确度靠不住,乱闻乱碰会出大纰漏的。本州的百姓朴实而鲁直,不欢迎外地人乱闯,更不欢迎捕快光临,因为乡民不违法守礼俗,巡捕光临表示有子弟可能犯法,那不音对他们横加侮辱。”
胳臂往里弯;本地人袒护本地的名流缙绅,是人之常情,名流缙绅的声望愈高,愈受到尊敬或害怕,谁敢吃了豹子心老虎胆,吃里扒外帮助外地人,对付本地的名流缙绅?
自古以来,地方上的名流缙绅,也就是当地的豪强,坏的多好的少,潜势力之大,可比官府高出多多,是地方上的土皇帝,比洪水猛兽更令人害伯。
地方愈偏僻愈贫瘠,土皇帝的权势愈大。有些地方的豪强的所作所为,几乎已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所以有些自以为嫉恶如仇公正廉明的官吏,就任即以锄除地方豪强为己任。可惜这种官吏太少太少,大多数反而与地方豪强结合狼狈为姦。
地方豪强势力一旦膨胀到某种地步,势必与其他恶势力结合,到达权力颠蜂的临界点,极可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事故。
千年万载以来,繁华都会爆发兴兵造反的例子并不多,反而是小城小镇揭竿而起的历史事故,每一世代皆前仆后继层出不穷。
※※※※口
他出了州衙,沿大街返回高升客栈。
街上行人甚多,谁都没留意他这个外地人。
身后脚步声急促,有人赶上了他。
“老弟,不可鲁莽。”那人到了他的右首,用手肘碰碰他:“回保定去吧!众怒难犯,知道吗?”
是马快李勇,是一位短小精悍的中年人。
不论是府州县,治安执行人员,通常有巡检、巡捕、马快、步快。近江河各埠,没有马快却有舟快、巡捕以下,有一半是世袭的,有一半则是征役的,征投的没有薪饷,役期从每年的义务役期中扣除。有时候吃饭问题,还得自构腰包解决。
结果,这些治安人员,必须自求多福.不但自己的衣食需要解决,还得养活老婆儿女。
结果,就在官司上下工夫。
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绝不是笑话,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比方说,就算是冤枉被诬告吧!首先,巡捕提拘票来捉人,第一步就是提人费,然后是押解费、车马费、上刑具械具费……律由嫌疑犯的家属打点,没有钱,那就灾情惨重,很可能先被打得半死,拖死狗似的拖着走。
县太爷丢下火签.喝声上刑。
首先,犯人家属得奉交上刑费,有钱,板子是平打的,荆条(荆杖)也是平下的,甚至板头杖头先着地。没有钱,板头杖头很可能从海底打下,把隂囊打破,皮开肉绽,那已是便宜的事了。隂囊一破,很可能立毙杖下十分危险.所以上刑费是绝对少不了的,而且数量不少。
一旦关入牢房,吃的拉的穿的,全得付钱,囚粮本来是免费供应的,但家属必须付钱,天下没有白吃的粮,囚粮同样得付钱。
江洋大盗与没有家属的囚犯例外,无钱可仍,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虐待,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等候被拖上法场了事。
奉公守法的平民百姓,如果兴趣来了想打官司,没问题,他一定是病了。
“我怎能回去?”他向马快李勇苦笑:“回去如何向推官大人交代?一追三比,我禁受得了多久?”
“总比……比……”
“比丢命好?”
“老弟,你应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李勇也苦笑。
“我知道。”
“凶犯不可能藏匿在章家庄,你惹得起章大爷这个人?普通平民百姓,也忌讳追捕上门呀,老弟,这位章大爷碰不得。”
“他很厉害?”
“哪一个城狐社鼠,没得过他的好处?他是大善人,几乎像是散财童子,所以,莒州没有一个人肯让你去碰他。”
“你呢?也得过他的好处?”
“我……我这人还有些骨气,不接受任何人的小恩小惠。”
“可敬。”
“你坚持要找他?”
“一定。”
“到定林寺去等,偷偷去。”马快李勇低声说。
“我听说过定林寺,那是梁朝刘勰校注释经,著《文心雕龙》的地方;隋朝县观大师送舍利的所在。”
“章大爷经常乘坐小轿,前往定林寺礼佛,也必定与寺中的和尚;在那株干年大银杏树下,下一两盘棋,要小心,章大爷雇请的保镖非常了得。”
“承告了,日后面谢。”
“你最好不要再找我。”马快李勇撂下一句话,从小巷子一溜烟走了。
他冲李勇的背影冷冷一笑,大踏步离去。
※※※※
大道通向浮来山,约三十里左右,到清流村,约十里左右。村不在大道所经处,岔出一条小径约有三里,章家庄也不在大道旁,距大道也有两里地。
这是说,要到章家庄,必须经过这两里私人道路,私人道路是不许外人乱走的。
黄自然不走大道,从城北郊绕走,利用其他的小径,穿越一连串小山冈,沿途问路奔向章家庄。
他心中雪亮,有人跟踪。
他就担心没有人跟踪,引人跟踪是他计划中的一步好棋,没有人跟.一个人下棋实在无趣。
三里,五里.前面出现山脚下的一座茂密黑松林,小径穿林而过。
山区有虎,有狼,但这几年来很少发现虎踪,狼却经常出没。
他当然不介意虎狼,人比虎狼更可怕。
这里不可能有虎,林前就有两家茅舍,有人居住的地方,应该不会有猛兽出没。
一家茅舍前加盖了凉棚,一位老村夫在棚下编柳条筐,一位年轻人则在磨柴刀,一个小孩正在逗黄犬。黄犬发现有人,不理会小孩向渐来渐近的人汪汪吠叫。
他迳往棚下走,小孩喝退了黄狗。
“老伯,打扰打扰。”他笑吟吟行礼打招呼:“天气好热,讨碗水喝,方便吧?”
“小哥别客气,过来坐。”老村夫指指对面的矮长凳;“要解渴,老汉这里有解暑的凉茶。大牛,把茶壶提出来待客。”
“好的。”磨刀的年轻人,将柴刀搁在磨石上,进堂屋提茶壶。
“老伯,这里往清流村,该怎么走?”他坐下笑问。
“过了山冈,路分南北,你走南边那一条,十几里才是清流村。”老村夫和气地解说:“沿途问啦!路是挂在嘴上的。”
“谢谢老伯指引。”他的目光,落在侧方的另一间草舍内:“老伯也养鹰?”
草舍的门是大开的,像是堆杂物的房舍,鹰驾上扣着两头将近两尺高的大鹰,羽毛亮丽,比猎鹰大一倍,火眼金睛特别雄伟。
“我儿子大牛养来玩的。”
“是金鹰,养来玩真不错。唔!没养鹞子?肉的问题怎么解决呀?”
大牛提着大茶壶和一只碗出来了,替他斟上一碗茶。
“我装了兽笼,可以捉到一些小动物,没问题。”大牛得意地说:“有时候还可以捉到獐子呢!”
乡村的小农户,哪能每天有肉吃?更不可能买肉来喂鹰,两头鹰的饲料费,比一个人的食费更多些。
如果要养三两头鹰,就得养一头鹞子。鹞子捉小雞、蛙、蛇、鼠类,又快又狠,供应三两头鹰绰绰有余。养驯了鹞子,比鹰更管用,但不能猎稍大的猎物,真正的玩家是不养鹞子的。
“你们这里有山,捉小动物容易,鹰在山林中不能当猎鹰用,难怪只作为玩鹰。”他喝了一碗凉荣,将碗递回:“谢谢。像是青篙,好苦好苦。”
“对,青篙。”大牛自己也喝了一碗:“整个夏秋季节,我们家就喝这玩意,消热去燥,很管用。”
“在南方某些地方,一年四季喝这玩意,百病不生。”他用行家的口吻说;“俗语说:如篙如草,表示篙与草一样贱。但这玩意消炎解毒,却是最佳上品,由于太苦,喜欢的人不多。在山东看到有人喝青篙,真是奇迹。篙由于生长力强,遍地可生,物多则贱,人们反而忽略了这种葯中至宝。哦,老伯可知道清流村,有一座章家庄?”
最后一句话出口,老衬夫;大牛、在一旁逗狗的小孩,脸色突然全变了。
“知道,知道。”老村夫盯着他的剑,脑袋像是被人敲了一记,猛然被打得神智一清,脸上立即出现但硬的笑容:“那……那是一座好庄子。”
“庄子好,人也好?那位章大爷……”
“章大爷是咱们本州的大善人,大好人。”老村夫像在背书:“修桥补路,救灾济贫,功德无量,咱们尊称他为万家生佛,他信佛信得极为虔诚。”
“对啊,虔诚的佛门信徒不会做坏事。”他接触到大牛惶恐的目光,离座告辞:“谢谢你们的青篙茶,虽然喉咙苦得不好受。要想活得好,吃些苦也是应该的,呵呵!再见。”
老少三人呆呆地目送他离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松林内。
※※※※
突然看到屋角有人踱出,老村夫三个人脸色突然泛灰,不由自主发抖,像是见了鬼。
四个男女,领先踱出的是步快头头周青。
步快马快,都是快速抓罪犯的捕役。通常巡捕负责逮捕两个嫌疑犯,出动的巡捕也只有三五个而已。
马快步快不出动则已,出动则二十三十不等,负责逮捕众多的人犯,镇压、追捕、封锁、搜索……都是马快步快的责任。
人数如果仍嫌不足,甚至可以征调丁勇配合,比方说,对尉小队山贼,巡捕通常不参子,而由马快步快出动,人数不足便调用民壮丁勇配合。
因此,巡捕通常在城厢活动,步快马快,则通常活动在郊区乡镇。
步快周青在这里出现并不足怪,这里已是乡村,怪的是老村夫一家,看到保障他们安全的治安人员,为何却像看到了鬼?
“吴老头,你对那个人说了些什么?”步快周青逼近至八尺内,声色俱厉:“把详细经过说出,我要知道你们双方所说的每一个字,说!”
“公爷,老……老汉没……没说什么呀!”老村夫吴老头浑身在发抖:“他……他只是要……要讨碗茶解……解渴。”
其他两男一女,已经占住三方,目光极为凌厉,而且手按上了刀柄剑把。
“他问到章家庄章大爷,是吗?”步快周青厉声问。
“是……是的,问到清流村的路……”
“你知道本城的人,是不许谈及章大爷的。”
“是的,老汉知道,只许说好不许说……说其他。”
“你说了其他?”
“没有没有,老汉说章大爷是大善人,大好人……”
“把经过详细说一遍,要一字不得。”
“好的,老汉记得……”
吴老头将经过的情形,真的一字不漏一一说了。
“我不能完全相信你的话。”步快周青隂森森地说;“这个人绕道出城,行踪诡秘,而他所知道的消息,却又十分正确惊人,这表示本城有人吃里扒外,向外人供给消息做内应。我怀疑你吴家的人,是内应之一。”
“天啊!老汉……”吴老头叫起天来。
“把他们拿下,捆交后面的人带走。”步快周青向同伴打手式下令:“宁可错杀一百,不可走脱一个姦细。要快,得赶到前面去。”
同伴应诺一声,动手解下腰间所携的一卷牛筋索捆绳,准备捆人。
屋角又踱出一个人,一闪即至。
“章大爷能控制全城的人、堵全城之口,委实神通广大。”现身的人是黄自然,脸上有隂森的冷笑;“恐怕连知府大人,也受到严厉的控制了,周老兄,咱们是同行同道,你玩法害人,我要知道你目的何在。”
他的出现,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你……你不是走了吗?”
步快周青骇然惊呼。
“腿长在我身上,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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