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国、某州县、某姓名、某形、某年甲,以别之。又置通事一员于济州,凡奉使臣及三邑守令往还,常川带行,以图后虑,然后庶可免于患。
在桃渚所。是日乍阴乍晴。臣问桃渚所千户姓名,则乃陈华也。华与一官人来看臣,指臣笠曰:“此何帽子?”臣曰:“此丧笠也。国俗皆庐墓三年。不幸如我漂流,或不得已有远行者,则不敢仰见天日,以坚泣血之心,所以有此深笠也。”及至饭时,许清引臣同桌坐。有一人以箸画桌上曰:“你吃猪肉否?”臣曰:“我国人守丧,三年不食鱼肉醢荤。”其人以别器盛素馔以馈臣。许清又见臣之衣服沾湿未干,谓臣曰:“今日有阳,可脱衣以晒之。”臣答曰:“我衣皆湿,脱此则无可穿者,不能晒也。”许清引臣坐诸面阳之地,以令晒干。有一官人来问曰:“你国王称皇帝否?”臣答曰:“天无二日,安有一天之下有二皇帝乎?我王心诚事大而已。”又问曰:“你国官人果皆犀带“乎?”曰:“一、二品着金,三、四品着银,五、六品以下皆着乌角,而无犀带。”又问曰:“你国有金银否?”曰:“金银非本国所产。”曰:“然则何以有金银带?”曰:“皆来贸上国,所以贵也。”臣问其官人为何人,其人即出公文以示,则乃把总官先差此官人——给牌星驰前去挑渚所获住臣等,按临重解,毋得违误者,——姓名即薛旻也。又有一人来曰:“我宁波府定海卫人,因此处都司”公差到此。臣即问曰:“宁波府有下山否?”曰:“有之。”臣因言前日到泊下山逢海贼复漂流之故。其人曰:“我当持此文字告知府往问之。”臣问其姓名,则王海也。又有外人群聚而至,争持纸笔以问,不可胜对。有官人密书以示曰:“此处人轻薄,休与闲讲!”
在桃渚所。是日晴。外人麋至观臣。王海指壁上一真像曰:“你知此画乎否?”曰:“不晓得。”海曰:“此乃唐朝进士钟馗也。”臣曰:“钟馗平生不得进士,何以谓之进士?”海等喧噪大笑。又有白发老翁来。臣问曰:“天台、雁荡等山距此地几里?”翁答曰:“天台山在天台县北,距此二日程。天台山之南,一日程,有雁荡山。”臣又问:“此城主山何?”曰:“石柱山也。”引臣出门,指点石柱山,则果石壁作山,当山顶有大石如柱形。臣曰:“自此距北京几里?”翁曰:“五千八百有馀里。”问:“距扬子大江几里?”翁曰:“在北二千有馀里。”臣又举李暹所泊扬帅府以问曰:“距此几里?”翁曰:“在扬子江之北。你去,过江则便是扬州之境也。”又问:“距南京几里?”翁曰:“在西北二千馀里,然皆臆料耳,未敢的知云云。“有大官人,前呵后拥,军仪整肃而至,坐于皇华馆。问之,则乃把总松门等处备倭指挥刘泽也。招臣等来前曰:“以汝类私越边境,本当处以军法,恐其中情有可矜,姑未尽戳。有无侵犯上国情状,从实供写施行。”臣供曰:“姓崔名溥;居朝鲜国全罗道罗州城中。再登文科,为国王近臣。去丁未九月十七日,奉王命为济州等处敬差官。济州在南海中,距罗州水路千馀里。同年十一月十二日,渡海推刷人丁,事未竣。今戊申正月三十日,闻父丧。闰正月初三日,不候风便颠倒过海,为风所逆,惊涛掀浪,载沉载倾,饥食渴水,十生九死。以今月十二日,到泊名不知海岛,有渔船来问曰:‘你是何国人?’答以朝鲜国人漂流之故。因问:‘此何国地面?’其人答曰:‘此大唐国宁波府下山’云云。其夜有贼船二十馀人来,以斫刀恐吓欲斩,攘夺衣、粮、行装等物,遂截去橹碇而去,复漂流大洋。十七日,又到泊地名不知海岸,又有渔船六只列立。恕其如前所遇海贼之类,舍舟缘陆,过二岭六七里许,有人居。相次递送,夜至仙岩里。其里人争以隅杖乱击劫夺。递至一处,遇有官人,驱至于此城。”又问曰:“你登第何年?历仕几官?所带人住何州县地?行李有何器械?原有船几只?”臣曰:“我于成化丁酉格进士试第三人;壬寅中文科乙科第一人,为校书馆著作,为博士,为军资监主簿,为成均馆典籍,为司宪府监察,为弘文馆副修撰,为修撰;丙午中文科重试乙科第一人,为弘文馆副校理,为龙骧卫司果,为副司直。所带人:陪吏四人——光州牧吏程保、和顺县吏金重、罗州牧吏孙孝子、济州牧吏李孝枝;伴率一人李桢,京都人;镇抚一人安义,济州人;驿吏一人崔巨伊山,罗州青岩驿人;奴子莫金等二人、济州官奴权松等四人、护送军金粟等九人、船格军许尚理等二十人,皆济州人。所乘船只一大,只,樯帆桅楫遭风而失,碇橹遇贼而失。所赍之物:印信一颗、马牌一只、纱帽、角带、所治文书、重试榜录、书册、弓一张、刀一把及各人所穿衣裳外,无他器械。”把总官即点印信等物。又问曰:“汝国地方远近几何?府州几何?兵粮约有几何?本地所产何物为贵?所读诗书尊崇何典?衣冠礼乐从何代之制?一一写述,以凭查考。”臣曰:“本国地方则无虑数千馀里;有八道,所属州府郡县总三百有馀;所产则人材、五谷、马牛鸡犬;所读而尊崇者,四书五经;衣冠礼乐则一遵华制;兵粮则我以儒臣未曾经谙,未详其数。”又问曰:“汝国与日本、琉球、高丽相通乎?”臣曰:“日本、琉球俱在东南大海中,相距隔远,未相通信。高丽革为今我朝鲜。”又问曰:“汝国亦朝贡我朝廷否?”臣曰:“我国每岁如圣节、正朝贡献愈谨。”又问曰:“汝国用何法度?别有年号乎?”臣曰:“年号、法度一遵大明。”把总官问毕,因曰:“汝邦屡岁朝贡,义有君臣之好,既无侵逆之情,当遇以礼。各宜安心,勿生他虑。转送赴京,遣还本土。急促行装,不许稽缓。”即馈以茶果。臣即做谢诗以拜。把总官曰:“不要拜!”臣不知所言,敢拜之。把总官亦起,相对答礼。
在桃渚所。是日阴。把总官又引臣于前,将昨日招词删削下山遇贼、仙岩殴击等事及文繁处,令臣更写一幅。薛旻立桌边,谓臣曰:“此文字报上司,以达于皇帝,文宜简略,故我老爹删繁就简,令你改写,你勿疑也。”臣不肯写,曰:“供词当以直文,虽繁何害也?且所删者,乃遇贼之事,却添一言曰:‘军人衣服俱有’云云。没我遇贼情实,抑何意欤?”薛旻密写示曰:“今皇帝新即位,法令严肃,若见你前所供词,帝意必谓盗贼盛行,归罪边将非细事也。为你计,当以生返本国为心,不宜好为生事也。”臣闻其言以为然,即举笔随所删写之。薛旻又谓臣曰:“你既为军资监主簿,何以曰不知兵粮之数?”臣曰:“我为军资监未满月见递,故未详其数。”又问曰:“你浮海上不食几日?”臣曰:“自初三日至十一日。”曰:“然则何不至于饿死?”臣曰:“间或嚼干米,饮尿。溲尿又尽,待天雨渍衣汁,饮以续一发之命,不死幸耳。”又问曰:“你年齿几何?”臣曰:“三十有五岁。”又问:“你辞家几日?”臣曰:“月已六度圆矣。”曰:“你思家山否?”臣曰:“父已云亡,慈母在堂,哭之已变国俗,又以我为溺死,益笃伤痛之心。我今生到异邦,念及至此,无日不痛哭。”曰:“为人臣者,国耳忘家,你因王事漂到于此,当移孝为忠,何忆家为?”臣曰:“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未有不尽孝于亲而忠于君者。况风树不止,日迫西山,安得而不思吾亡父与慈母乎?”又问曰:“你国王姓讳何?”臣曰:“孝子不忍举父母之名,故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况为臣子其可以国君之讳轻与人说乎?”曰:“越界无妨。”臣曰:“我不是朝鲜之臣乎?为人臣者,其可以越界而负其国,异其行,变其言乎?我则不如是也。”薛旻即将与臣问答之词呈于把总官。把总官或读或点头,顾谓臣曰:“明日差官送你起程。凡有随身行李依件写来,免致前路失所。”臣退舍馆。有王匡者——许清之鹰犬也——或吓或诱,诛求无厌。臣之行李无物,无以应之。至是又来言曰:“我每大人之恩不可不报!”臣解所着襺帖里,以与许清之子隆。
台州,古东瓯国之地,在闽之东,越之南。而牛头外洋等处,辖临海县地,又在台外州东南绝徼,风气温暖,恒雨少日,实炎荒瘴疠之方。臣当正月而到,气候与三四月同,牟麦欲穗,笋芽方盛,桃杏满开。又山川高大,林薮屏翳,人物繁伙,第宅壮丽,别是一区天地也。
自桃渚所登程。是日阴。把总官又引臣及从者于前,令臣叫姓名点数。差千户翟勇及军吏二十馀人,护送臣等于总兵官。臣及陪吏等俱乘轿以行。梁达海——奸狡者——托病扶杖似不能步,把总官亦许轿。乘轿者凡八人,翟勇、许清、王匡等与臣等。过山场、鸟头二岭,间有三大川,鸟头岭下又有鉴溪。许清邀臣等于溪边人家做饭以馈。又行过塘头、蒲峰等地。犯夜,至一道旁佛宇而宿。其前里閈即仙岩里。自桃渚所至此,乃臣前此被驱所经之路也。夜,许清、翟勇鞫其里长,捕其夺马鞍者,报于官,还马鞍于臣。军人所见夺笠子、网巾等物俱不得。
凡为劫盗者,杀越人于货,肆暴无忌。今江南人虽或被利心所使,为盗为劫者有之,然下山之盗不杀臣等,且有遗物;仙岩之人不隐所劫,竟还夺鞍,可以观风气柔弱,人心不甚暴恶之验也。
至健跳所。是日晴。晓,过穿岩里。里西有山,戴石壁屹立,穹隆有大窦洞,望如虹门,里之得名以此。又过田岭,岭上有僧作佛宇横道,路行人从寺中以过。臣等平地虽或乘轿,岭峻路险,下轿步行为多。至此寺,百技跛行,寺僧怜之,煎茶以供,少留。行至海浦,有兵船,具戎器,循浦上下,示以水战之状。臣从鼻居舠以渡,则乃是健跳所也。城临海岸,所千户李昂躯干壮大,容仪丰美,具甲胄兵戎,导臣等入城门。门皆重城,鼓角、铳熥声震海岳。其唢呐等大小角末端皆上曲,钩向吹者眉目间。城中人物、第宅视桃渚所尤丰盛。李昂引臣至一客馆,与翟勇、许清、王匡、王海等及所之有姓庄也、尹也——亡其名,俱是厚重老官人,——皆环立桌之左右,问臣以漂流之故。臣略陈首末云云。李昂请升堂,行宾主之礼。昂由西阶,臣由东阶而上,相对再拜后,昂馈臣茶果,又馈臣之从者以酒肉,颇示忠款之意。姓尹老官人引程保等诣私第饮食之,因见其妻妾子女以展礼。其人心淳庞如此。有一人,以丙午年登科小录来示臣,曰:“此吾的登科第榜录也。”又指点录中张辅二字曰:“此吾的姓名也。”因问曰:“你国亦贵其登科者乎?”曰:“然。”曰:“我国制,草茅士登第者,皆官给俸禄,旌表门闾,刺衔,亦书赐进士及第某科某等人”云云。引臣至其家,则其家前街果以雕龙石柱作二层三间之门,金碧眩曜,其上大书“丙午科张辅之家”之标。辅盖以己之登第夸示臣。臣亦以浮诞之言夸之曰:“我再中科第,岁受米二百石,旌门三层,足下其不及于我矣。”辅曰:“何以知之?”臣曰:“我之旌门远莫致之。我有文科重试小录在此。”即拨示之。辅于录中见臣职姓名,下跪曰:“我殆不及矣。”
到越溪巡检司。是日阴霾。李昂、许清、王匡及庄也、尹也,俱送臣于海上。昂握臣手曰:“我与足下千载一时,万里一见,一别两地,无复再见。”臣于船上叙别曰:“仆之来也,将军以百千兵甲环城拥闠,旌旗凌乱,铮鼓轰驰,则将军之示远人严矣;仆之寓馆也,升堂礼莫愆”,馈食意益弥,开心见诚,一见如旧,则将军之待远人宽矣;及仆之去也,步出城西,远送海曲,扶仆登船,叙辞以别,则将军之送远人厚矣。仆一远人也,相逢未一日也,而严以示之,宽以待之,厚以别之,其意固有在也。盖我朝鲜地虽海外,衣冠文物悉同中国,则不可以外国视也。况今大明一统,胡越为家,则一天之下皆吾兄弟,岂以地之远近分内外哉?况又我国恪事天朝,贡献不怠,故天子亦礼以待之,仁以扶之,怀绥之化至矣,尽矣!而仆朝鲜之臣也,将军亦天子分阃之臣也,则其体天子字小之心,而待远人至于此极,斯不亦忠矣乎哉!其间情意之笃,则仆既感之深矣。然不得一日之暇,与将军及庄、尹两官人从容谈话,展布所怀。百岁之间,万里之外,云树之望,曷维其已。”又别许清曰:“将军与王足下匡,遇我于蒲峰之里,饱我于饥渴之极,生我于万死之馀。以至杜渎场,以至桃渚所,以至于此城,崎岖数百里之地,扶护七八日之间,其恩情之笃,不胜枚悉。一别之后,会面难期,只增黯然。”遂告别,与翟勇同舟过大海。勇谓臣曰:“浮此海而去,西可望天台山,今适云雾四塞,不得观望”云云。夕,至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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