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集释 - 二、晏子集語

作者: 吴则虞17,710】字 目 录

而歸之如流水,欲無獲民,將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戲,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齊矣。」叔向曰:「然。雖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馬不駕,卿無軍行,公乘無人,卒列無長。庶民罷敝,而宮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聞公命,如逃寇讎,欒郤、胥原、狐續、慶伯降在皁隸,政在家門,民無所依,君日不悛,以樂慆憂,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讒鼎之銘曰:『昧旦丕顯,後世猶怠。』況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將若何?」叔向曰:「晉之公族盡矣。肸聞之,公室將卑,其宗族枝葉先落,則公室從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無子,公室無度,幸而得死,豈其獲祀。」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囂塵,不可以居,請更諸爽塏者。」辭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於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煩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識貴賤乎?」對曰:「既利之,敢不識乎。」公曰:「何貴何賤?」於是景公繁於刑,有鬻踊者。故對曰:「踊貴屨賤。」既已告於君,故與叔向語而稱之,景公為是省於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齊侯省刑。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其是之謂乎。」及晏子如晉,公更其宅,反則成矣。既拜,乃毀之而為里室,皆如其舊,則使宅人反之,「且諺曰:『非宅是卜,唯鄰是卜。』二三子先卜鄰矣,違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禮,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違諸乎。」卒復其舊宅。公弗許;因陳桓子以請,乃許之。

十一月,齊侯如晉,請伐北燕也。士匄相士鞅逆諸河,禮也,晉侯許之。十二月,齊侯遂伐北燕,將納簡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貳。吾君賄,左右諂諛,作大事不以信,未嘗可也。」

齊惠欒、高氏皆耆酒,信內多怨,彊於陳、鮑氏而惡之。夏,有告陳桓子曰:「子旗子良,將攻陳鮑。」亦告鮑氏。桓子授甲而如鮑氏,遭子良醉而騁,遂見文子,則亦授甲矣。使視二子,則皆從飲酒。桓子曰:「彼雖不信,聞我授甲,則必逐我,及其飲酒也,先伐諸。」陳鮑方睦,遂伐欒高氏。子良曰:「先得公,陳鮑焉往。」遂伐虎門。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門之外,四族召之,無所往。其徒曰:「助陳鮑乎?」曰:「何善焉?」「助欒高乎?」曰:「庸愈乎?」「然則歸乎?」曰:「君伐,焉歸?」公召之,而後入。公卜,使王黑以靈姑銔率,吉,請斷三尺焉而用之。五月,庚辰,戰于稷,欒高敗;又敗諸莊,國人追之;又敗諸鹿門,欒施高彊來奔。陳鮑分其室。晏子謂桓子:「必致諸公。讓,德之主也。讓,之謂懿德。凡有血氣,皆有爭心,故利不可強,思義為愈。義,利之本也,蘊利生孽,姑使無蘊乎,可以滋長。」桓子盡致諸公,而請老于莒。桓子召子山,私具幄幕器用從者之衣屨,而反棘焉。子商亦如之,而反其邑;子周亦如之,而與之夫于。反子城、子公、公孫捷,而皆益其祿;凡公子公孫之無祿者,私分之邑;國之貧約孤寡者,私與之粟,曰:「詩云:『陳錫載周。』能施也。桓公是以霸。」公與桓子莒之旁邑,辭。穆孟姬為之請高唐,陳氏始大。

齊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諸侯之賓問疾者多在,梁丘據與裔款言於公曰:「吾事鬼神豐,於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為諸侯憂,是祝史之罪也。諸侯不知,其謂我不敬,君盍誅於祝固、史囂以辭賓。」公說,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問范會之德於趙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於晉國,竭情無私,其祝史祭祀,陳信不愧,其家事無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語康王,康王曰:『神人無怨,宜夫子之光輔五君,以為諸侯主也。』」公曰:「據與款謂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誅於祝史,子稱是語,何故?」對曰:「若有德之君,外內不廢,上下無怨,動無違事,其祝史薦信,無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饗,國受其福,祝史與焉,其所以蕃祉老壽者,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於鬼神。其適遇淫君,外內頗邪,上下怨疾,動作辟違,從欲厭私,高臺深池,撞鐘舞女,斬刈民力,輸掠其聚,以成其違,不恤後人,暴虐淫從,肆行非度,無所還忌,不思謗讟,不憚鬼神,神怒民痛,無悛於心,其祝史薦信,是言罪也,其蓋夫數美,是矯誣也,進退無辭,則虛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饗其國以禍之,祝史與焉,所以夭昏孤疾者,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於鬼神。」公曰:「然則若之何?」對曰:「不可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澤之萑蒲,舟鮫守之;藪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鹽蜃,祈望守之。縣鄙之人,入從其政;偪介之關,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強易其賄。布常無藝,徵斂無度;宮室日更,淫樂不違;內寵之妾肆奪於市,外寵之臣僭令於鄙;私欲養求,不給則應。民人苦病,夫婦皆詛,祝有益也,詛亦有損。聊、攝以東,姑、尤以西,其為人也多矣,雖其善祝,豈能勝億兆人之詛?君若欲誅於祝史,脩德而後可。」公說,使有司寬政,毀關去禁,薄斂已責。

十二月,齊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臺,子猶馳而造焉。公曰:「唯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為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洩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無爭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無言,時靡有爭。』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大小,長短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飲酒樂,公曰:「古而無死,其樂若何?」晏子對曰:「古而無死,則古之樂也,君何得焉!昔爽鳩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後大公因之。古者無死,爽鳩氏之樂,非君所願也。」

齊有彗星,齊侯使禳之,晏子曰:「無益也,祇取誣焉。天道不謟,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穢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損。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照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君無違德,方國將至,何患於彗。詩曰:『我無所監,夏后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亂,民將流亡,祝史之為,無能補也。」公說,乃止。

齊侯與晏子坐于路寢,公歎曰:「美哉室,其誰有此乎!」晏子曰:「敢問何謂也?」公曰:「吾以為在德。」對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陳氏雖無大德,而有施於民,豆、區、釜、鍾之數,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斂焉,陳氏厚施焉,民歸之矣。詩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陳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後世若少惰,陳氏而不亡,則國其國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對曰:「唯禮可以已之。在禮家施不及國,民不遷,農不移,工賈不變,士不濫,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為國也。」對曰:「禮之可以為國也久矣,與天地並,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也。君令而不違,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正,姑慈而從,婦聽而婉,禮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後聞此禮之上也。」對曰:「先王所稟於天地以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齊景公問晏子曰:「孔子為人何如?」晏子不對。公又復問,不對。景公曰:「以孔某語寡人者眾矣,俱以賢人也,今寡人問之,而子不對,何也?」晏子對曰:「嬰不肖,不足以知賢人。雖然,嬰聞所謂賢人者,入人之國,必務合其君臣之親,而弭其上下之怨。孔某之荊,知白公之謀,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幾滅,而白公僇。嬰聞賢人得上不虛,得下不危,言聽於君必利人,教行下必於上,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明而易從也,行義可明乎民,謀慮可通乎君臣。今孔某深慮同謀以奉賊,勞思盡知以行邪,勸下亂上,教臣殺君,非賢人之行也;入人之國,而與人之賊,非義之類也;知人不忠,趣之為亂,非仁義之也。逃人而後謀,避人而後言,行義不可明於民,謀慮不可通於君臣,嬰不知孔某之有異於白公也,是以不對。」景公曰:「嗚呼!貺寡人者眾矣,非夫子,則吾終身不知孔某之與白公同也。」

孔某之齊,見景公,景公說,欲封之以尼谿,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順者也,不可以教下;好樂而淫人,不可使親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職;宗喪循哀,不可使慈民;機服勉容,不可使導眾。孔某盛容脩飾以蠱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禮以示儀,務趨翔之節以觀眾。博學不可使議世,勞思不可以補民,絫壽不能盡其學,當年不能行其禮,積財不能贍其樂。繁飾邪術,以營世君,盛為聲樂,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學不可以導眾。今君封之,以利齊俗,非所以導國先眾。」公曰:「善。」於是厚其禮,留其封,敬見而不問其道,孔某乃恚怒於景公與晏子。

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儛,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于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歛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為諸侯度。』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大師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曾子行,晏子從於郊,曰:「嬰聞之,君子贈人以言,庶人贈人以財。嬰貧,無財,請假於君子,贈吾子以言。乘輿之輪,太山之木也,示諸檃栝,三月五月為幬菜,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檃栝,不可不謹也,慎之。蘭茞稿本,漸於蜜醴,一佩易之,正君漸於香酒,可讒而得也,君子之所漸,不可不慎也。」

晏嬰子聘魯,哀公問曰:「語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與一國慮之,魯不免於亂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謂『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為眾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魯國之群臣以千百數,一言於季氏之私,人數非不眾,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齊有北郭騷者,結罘罔,捆蒲葦,織萉屨,以養其母,猶不足,踵門見晏子曰:「願乞所以養母。」晏子之僕謂晏子曰:一此齊國之賢者也。其義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諸侯;於利不苟取,於害不苟免。今乞所以養母,是說夫子之義也,必與之。」晏子使人分倉粟,分府金而遺之,辭金而受粟。有間,晏子見疑於齊君,出奔,過北郭騷之門而辭,北郭騷沐浴而出,見晏子曰:「夫子將焉過?」晏子曰:「見疑於齊君,將出奔。」北郭子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車太息而歎曰:「嬰之亡豈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說晏子之義,而嘗乞所以養母焉。言聞之曰:『養及親者身伉其難。』今晏子見疑,吾將以身死白之。」著衣冠,令其友操劍奉笥而從,造於君庭,求復者曰:「晏子,天下之賢者也,去,則齊國必侵矣。必見國之侵也,不若先死,請以頭託白晏子也。」因謂其友曰:「盛吾頭於笥中,奉以託。」退而自刎也。其友因奉以託。其友謂觀者曰:「北郭子為國故死,吾將為北郭子死也。」又退而自刎。齊君聞之,大駭,乘馹而自追晏子,及之國郊,請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聞北郭騷之以死白己也,曰:「嬰之亡豈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

晏子之晉,見反裘負芻息於塗者,以為君子也,使人問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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