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集释 - 二、晏子集語

作者: 吴则虞17,710】字 目 录

曰:「曷為而至此?」對曰:「齊人累之,名為越石父。」晏子曰:「譆!」遽解左驂以贖之,載而與歸。至舍,弗辭而入,越石父怒,請絕。晏子使人應之曰:「嬰未嘗得交也,今免子於患,吾於子猶未邪?」越石父曰:「吾聞君子屈乎不己知者,而伸乎己知者,吾是以請絕也。」晏子乃出見之,曰:「嚮也見客之容而已,今也見客之志。嬰聞察實者不留聲,觀行者不譏辭,嬰可以辭而無棄乎?」越石父曰:「夫子禮之,敢不敬從。」晏子遂以為客。俗人有功則德,德則驕,今晏子功免人於阨矣,而反屈下之,其去俗亦遠矣,此令功之道也。

晏子聘魯,上堂則趨,授玉則跪。子貢怪之,問孔子曰:「晏子知禮乎?今者晏子來聘魯,上堂則趨,授玉則跪,可也?」孔子曰:「其有方矣,待其見我,我將問焉。」俄而晏子至,孔子問之,晏子對曰:「夫上堂之禮,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趨乎?今君之授幣也卑,臣敢不跪乎?」孔子曰:「善!禮中又有禮。賜,寡使也,何足以識禮也。」詩曰:「禮儀卒度,笑語卒獲。」晏子之謂也。

傳曰:齊景公問晏子:「為人何患?」晏子對曰:「患夫社鼠。」景公曰:「何謂社鼠?」晏子曰:「社鼠出竊於外,入託於社,灌之恐壞牆,燻之恐燒木,此鼠之患。今君之左右,出則賣君以要利,入則託君不罪乎亂法,君又并覆而育之,此社鼠之患也。」景公曰:「嗚呼!豈其然?」「人有巿酒而甚美者,置表甚長,然至酒酸而不售。問里人其故,里人曰:『公之狗甚猛,而人有持器而欲往者,狗輙迎而齧之,是以酒酸不售也。』士欲白萬乘之主,用事者迎而齧之,亦國之惡狗也。左右者為社鼠,用事者為惡狗,此國之大患也。」詩曰:「瞻彼中林,侯薪侯蒸。」言朝廷皆小人也。

齊有得罪於景公者,景公大怒,縛置之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諫者誅。晏子左手持頭,右手磨刀,仰而問曰:「古者明王聖主,其肢解人不審從何肢解始也?」景公離席曰:「縱之,罪在寡人。」詩曰:「好是正直。」

齊景公出弋昭華之池,顏鄧聚主鳥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殺之。晏子曰:「夫鄧聚有死罪四,請數而誅之。」景公曰:「諾。」晏子曰:「鄧聚為吾君主鳥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鳥之故而殺人,是罪二也;使四國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是罪三也;天子聞之,必將貶絀吾君,危其社稷,絕其宗廟,是罪四也。此四罪者,故當殺無赦,臣請加誅焉。」景公曰:「止!此亦吾過矣。願夫子為寡人敬謝焉。」詩曰:「邦之司直。」

晏子之妻使人布衣紵表,田無宇譏之曰:「出於室何為者也?」晏子曰:「家臣也。」田無宇曰:「位為中卿,食田七十萬,何用是人為畜之?」晏子曰:「棄老取少謂之瞽,貴而忘賤謂之亂,見色而說謂之逆,吾豈以逆亂瞽之道哉!」

齊景公遊於牛山之上,而北望齊曰:「美哉國乎!鬱鬱泰山,使古而無死者,則寡人將去此而何之?」俯而泣沾襟。國子、高子曰:「然。臣賴君之賜,疏食惡肉,可得而食也,駑馬柴車,可得而乘也,且猶不欲死,況君乎!」俯泣。晏子曰:「樂哉!今日嬰之遊也,見怯君一而諛臣二。使古而無死者,則太公至今猶存,吾君方今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景公慚而舉觴自罰,因罰二臣。

齊景公遣晏子南使楚,楚王聞之,謂左右曰:「齊遣晏子使寡人之國幾至矣。」左右曰:「晏子,天下之辯士也,與之議國家之務,則不如也;與之論往古之術,則不如也。王獨可以與晏子坐,使有司束人過王,王問之,使言齊人善盜,故束之,是宜可以困之。」王曰:「善。」晏子至,即與之坐圖國之急務,辯當世之得失,再舉再窮,王默然無以續語。居有閒,束徒以過之,王曰:「何為者也?」有司對曰:「是齊人善盜,束而詣吏。」王欣然大笑曰:「齊乃冠帶之國,辯士之化,固善盜乎?」晏子曰:「然固取之,王不見夫江南之樹乎?名橘,樹之江北,則化為枳。何則?地土使然爾。夫子處齊之時,冠帶而立,儼有伯夷之廉,今居楚而善盜,意土地之化使然爾,王又何怪乎!」詩曰:「無言不讎,無德不報。」

齊景公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晏子乘而往,比至,衣冠不正。景公見而怪之,曰:「夫子何遽乎?得無有急乎?」晏子對曰:「然,有急,國人皆以君為惡民好禽。臣聞之,魚鱉厭深淵而就乾淺,故得於釣網;禽獸厭深山而下於都澤,故得於田獵。今君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不亦過乎!」景公曰:「不然。為賓客莫應待邪,則行人子牛在;為宗廟而不血食邪,則祝人太宰在;為獄不中邪,則大理子幾在,為國家有餘不足邪,則巫賢在。寡人有四子,猶有四肢也,而得代焉,不可患焉。」晏子曰:「然,人心有四肢而得代焉,則善矣;令四肢無心十有七日,不死乎!」景公曰:「善哉言!」遂援晏子之手,與驂乘而歸。若晏子者,可謂善諫矣。

夫子適齊,晏子就其舘,既宴其私焉,曰:「齊其危矣,譬若載無轄之車以臨千仞之谷,其不顛覆,亦難冀也。子吾心也,子以齊為遊息之舘,當或可救,子幸不吾隱也。」夫子曰:「夫死病無可為醫。夫政令者,人君之御轡,所以制下也。今齊君失之已久矣,子雖欲挾其輈而扶其輪,良弗及也。抑猶可以終齊君及子之身,過此以往,齊其田氏矣。」

景公謂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晏子往見公,公曰:「寡人問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地可動乎?」晏子默然不對,出,見太卜曰:「昔吾見句星在房心之間,地其動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見公曰:「臣非能動地,地固將動也。」田子陽聞之,曰:「晏子默然不對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見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謂忠於上而惠於下矣。」

景公謂晏子曰:「晉,大國也,使人來,將觀吾政也。今子怒大國之使者,將奈何?」晏子曰:「夫范昭之為人,非陋而不識禮也。且欲試吾君臣,故絕之也。」景公謂太師曰:「子何以不為客調成周之樂乎?」太師對曰:「夫成周之樂,天子之樂也,若調之,必人主舞之。今范昭人臣也,而欲舞天子之樂,臣故不為也。」范昭歸以告平公曰:「齊未可伐也。臣欲試其君,而晏子識之;臣欲犯其禮,而太師知之。」仲尼聞之,曰:「夫不出於樽俎之間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謂也,可謂折衝矣,而太師其與焉。」

齊景公飲酒而樂,釋衣冠,自鼓缶,謂侍者曰:「仁人亦樂是夫?」梁丘子曰:「仁人耳目,亦猶人也,奚為獨不樂此也。」公曰:「速駕迎晏子。」晏子朝服以至,公曰:「寡人甚樂此樂也,願與夫子共之,請去禮。」晏子對曰:「君之言過矣!齊國五尺之童子,力盡勝嬰,而又勝君,所以不敢亂者,畏禮也。上若無禮,無以使其下;下若無禮,無以事其上。夫麋鹿唯無禮,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以有禮也。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故禮不可去也。」公曰:「寡人無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於此,請殺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好禮,左右有禮者至,無禮者去;君若惡禮,亦將如之。」公曰:「善!請革衣冠,更受命。」乃廢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觴三行,晏子趨出。

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寡人欲從夫子而善齊國之政。」對曰:「嬰聞之,國具官而後政可善。」景公作色曰:「齊國雖小,則何為不具官乎?」對曰:「此非臣之所復也。昔先君桓公,身體墮懈,辭令不給,則隰朋侍;左右多過,刑罰不中,則弦章侍;居處肆縱,左右懾畏,則東郭牙侍;田野不修,人民不安,則甯戚侍;軍吏怠,戎士偷,則王子成父侍;德義不中。信行衰微,則筦子侍。先君能以人之長續其短,以人之厚補其薄,是以辭令窮遠而不逆,兵加於有罪而不頓,是故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聞者也,故曰未具。」景公曰:「善!吾聞高繚與夫子遊,寡人請見之。」晏子曰:「臣聞為地戰者不能成王,為祿仕者不能成政。若高繚與嬰為兄弟久矣,未嘗干嬰之過,補嬰之闕,特進仕之臣也,何足以補君。」

齊景公出獵,上山見虎,下澤見蛇,歸召晏子而問之,曰:「今日寡人出獵,上山則見虎,下澤則見蛇,殆所謂之不祥也。」晏子曰:「國有三不祥,是不與焉。夫有賢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謂不祥,乃若此者也。今上山見虎,虎之室也;下澤見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見之,曷為不祥也?」

晏子沒十有七年,景公飲諸大夫酒,公射出質,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於今十有七年,未嘗聞吾過不善,今射出質,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對曰:「此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顏色,然而有一焉。臣聞之,君好之,則臣服之;君嗜之,則臣食之。夫尺蠖食黃則其身黃,食蒼則其身蒼,君其猶有諂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為君,我為臣。」是時,海人入魚,公以五十乘賜弦章。歸,魚乘塞塗,撫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魚者也。昔者晏子辭賞以正君,故過失不掩;今諸臣諂諛以干利,故出質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輔於君未見於眾而受若魚,是反晏子之義,而順諂諛之欲也。」固辭魚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遺行也。」

晏子侍於景公,朝寒,請進熱食,對曰:「嬰非君之廚養臣也,敢辭。」公曰:「請進服裘。」對曰:「嬰非田澤之臣也,敢辭。」公曰:「然夫子於寡人奚為者也?」對曰:「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謂社稷之臣?」對曰:「社稷之臣,能立社稷,辨上下之宜,使得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為辭令,可分布於四方。」自是之後,君不以禮,不見晏子也。

齊侯問於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何若?」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君曰:「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貴之,吾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可謂忠乎?」對曰:「言而見用,終身無難,臣何死焉;謀而見從,終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見用,有難而死之,是妄死也;諫而不見從,出亡而送,是詐為也。故忠臣者能納善於君,而不能與君陷難者也。」

晏子朝,乘敝車,駕駑馬。景公見之,曰:「嘻!夫子之祿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對曰:「賴君之賜,得以壽三族,及國交遊,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飽食,敝車駑馬以奉其身,於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據遺之輅車乘馬,三返不受。公不悅,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對曰:「君使臣臨百官之吏,節其衣服飲食之養,以先齊國之人,然猶恐其侈靡而不顧其行也。今輅車乘馬,君乘之上,臣亦乘之下,民之無義,侈其衣食而不顧其行者,臣無以禁之。」遂讓不受也。

景公飲酒,陳桓子侍,望見晏子,而復於公曰:「請浮晏子。」公曰:「何故也?」對曰:「晏子衣緇布之衣,麋鹿之裘,棧軫之車,而駕駑馬以朝,是隱君之賜也。」公曰:「諾。」酌者奉觴而進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陳桓子曰:「君賜之卿位,以尊其身,寵之百萬,以富其家,群臣之爵莫尊於子,祿莫厚於子。今子衣緇布之衣,麋鹿之裘,棧軫之車,而駕駑馬以朝,則是隱君之賜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請飲而後辭乎?其辭而後飲乎?」公曰:「辭然後飲。」晏子曰:「君賜卿位,以顯其身,嬰不敢為顯受也,為行君令也;寵之百萬,以富其家,嬰不敢為富受也,為通君賜也。臣聞古之賢臣,有受厚賜而不顧其國族,則過之;臨事守職不勝其任,則過之。君之內隸,臣之父兄,若有離散在於野鄙者,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隸,臣之所職,若有播亡在四方者,此臣之罪也;兵革不完,戰車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敝車駑馬以朝主者,非臣之罪也。且臣以君之賜,臣父之黨無不乘車者,母之黨無不足於衣食者,妻之黨無凍餒者,國之簡士待臣而後舉火者數百家。如此,為隱君之賜乎,彰君之賜乎?」公曰:「善。為我浮桓子也。」

晏子方食,君之使者至,分食而食之,晏子不飽。使者返,言之景公。景公曰:「嘻!夫子之家若是其貧也。寡人不知也,是寡人之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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