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端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故乎?國家得微有故乎?君何為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晏子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公曰:「移於司馬穰苴之家。」前驅報閭曰:「君至。」司馬穰苴介冑操戟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為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公曰:「移於梁邱據之家。」前驅報閭曰:「君至。」梁邱據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樂哉!今夕吾飲酒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國;微此一臣者,何以樂吾身。」賢聖之君,皆有益友,無偷樂之臣,景公弗能及,故兩用之,僅得不亡。
晏子復於景公曰:「朝居嚴乎?」公曰:「朝居嚴,則曷害於治國家哉?」晏子對曰:「朝居嚴則下無言,下無言則上無聞矣。下無言則謂之喑,上無聞則謂之聾,聾喑則非害治國家如何也?且合菽粟之微以滿倉廩,合疏縷之緯以成幃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後高也。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惡有距而不入者哉!」
晏子使吳,吳王謂行人曰:「吾聞晏嬰蓋北方之辯於辭習於禮者也,命儐者:客見則稱天子。」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請見。」晏子憱然者三,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將使於吳王之所,不佞而迷惑入於天子之朝,敢問吳王惡乎存?」然後吳王曰:「夫差請見。」見以諸侯之禮。
晏子使吳,吳王曰:「寡人得寄僻處蠻夷之鄉,希見教君子之行,請私而毋為罪。」晏子憱然避位矣。王曰:「吾聞齊君蓋賊以慢,野以□,吾子容焉何甚也?」晏子逡巡而對曰:「臣聞之,精事不通,麤事不能者必勞;大事不得,小事不為者必貧;大者不能致人,小者不能至人之門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任也,如臣豈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王笑曰:「今日吾譏晏子也,猶裸而訾高橛者。」
景公使晏子使於楚,楚王進橘置削,晏子不剖而并食之。楚王曰:「橘當去剖。」晏子對曰:「臣聞之,賜人主前者瓜桃不削,橘柚不剖。今萬乘無教,臣不敢剖,然臣非不知也。」
晏子使楚,晏子短,楚人為小門於大門之側,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至狗國者從狗門入,今臣使楚,不當從此門。」儐者更從大門入,見楚王,王曰:「齊無人耶?」晏子對曰:「齊之臨淄三百閭,張袂成帷,揮汗成雨,比肩繼踵而在,何為無人?」王曰:「然則何為使子?」晏子對曰:「齊命使各有所主,其賢者使賢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嬰最不肖,故宜使楚耳。」
齊侯問於晏子曰:「當今之時,諸侯孰危?」對曰:「莒其亡乎。」公曰:「奚故?」對曰:「地侵於齊,貨竭於晉,是以亡也。」
齊景公嘗賞賜及後宮,文繡被臺榭,菽粟食鳧鴈,出而見殣,謂晏子曰:「此何為死?」晏子對曰:「此餧而死。」公曰:「嘻!寡人之無德也何甚矣!」晏子對曰:「君之德著而彰,何為無德也?」景公曰:「何謂也?」對曰:「君之德及後宮與臺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繡,君之鳧鴈食以菽粟,君之營內自樂,延及後宮之族,何為其無德也!顧臣願有請於君,由君之意,自樂之心,推而與百姓同之,則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苟營內好私,使財貨偏有所聚,菽粟幣帛腐於囷府,惠不遍加于百姓,公心不周乎國,則桀紂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嬰之言,推君之盛德,公布之於天下,則湯武可為也,一殣何足恤哉!」
齊景公問晏子曰:「寡人自以坐地,二三子皆坐地,吾子獨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對曰:「嬰聞之,唯喪與獄坐於地。今不敢以喪獄之事侍於君矣。」
齊景公為露寢之臺,成,而不通焉。柏常騫曰:「為臺甚急,臺成,君何為不通焉?」公曰:「然。梟昔者鳴,其聲無不為也,吾惡之甚,是以不通焉。」柏常騫曰:「臣請禳而去之。」公曰:「何具?」對曰:「築新室,為置白茅焉。」公使為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騫夜用事,明日,問公曰:「今昔聞梟聲乎?」公曰:「一鳴而不復聞。」使人往視之,梟當陛布翼伏地而死。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壽乎?」對曰:「能。」公曰:「能益幾何?」對曰:「天子九,諸侯七,大夫五。」公曰:「亦有徵兆之見乎?」對曰:「得壽,地且動。」公喜,令百官趣具騫之所求。柏常騫出,遭晏子於塗,拜馬前辭曰:「騫為君禳梟而殺之,君謂騫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壽乎?』騫曰:『能。』今且大祭為君請壽,故將往以聞。」晏子曰:「嘻!亦善矣,能為君請壽也。雖然,吾聞之,惟以政與德順乎神,為可以益壽,今徒祭可以益壽乎?然則福名有見乎?」對曰:「得壽,地將動。」晏子曰:「騫,昔吾見維星絕,樞星散,地其動,汝以是乎?」柏常騫俯有間,仰而對曰:「然。」晏子曰:「為之無益,不為無損也。薄賦斂,無費民,且令君知之。」
齊大旱之時,景公召群臣問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饑色,吾使人卜之,祟在高山廣水,寡人欲少賦斂以祠靈山可乎?」群臣莫對。晏子進曰:「不可,祠此無益也。夫靈山固以石為身,以草木為髮,天久不雨,髮將焦,身將熱,彼獨不欲雨乎?祠之無益。」景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祠此無益也。夫河伯以水為國,以魚鱉為民,天久不雨,水泉將下,百川竭,國將亡,民將滅矣,彼獨不用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為之奈何?」晏子曰:「君誠避宮殿,暴露,與靈山河伯共憂,其幸而雨乎。」於是景公出野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盡得種樹。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無用乎,其惟有德也。」
景公畋於梧邱,夜猶蚤,公姑坐睡,而夢有五丈夫北面倖盧稱無罪焉。公覺,召晏子而告其所夢。公曰:「我其嘗殺不辜而誅無罪耶?」晏子對曰:「昔者先君靈公畋,五丈夫罟而駭獸,故殺之,斷其首而葬之,曰『五丈夫之邱』。其此耶!」公令人掘而求之,則五頭同穴而存焉。公曰:「嘻!令吏葬之。」國人不知其夢也,曰:「君憫白骨,而況於生者乎,不遺餘力矣,不釋餘智矣。」故曰:「人君之為善易矣。」
齊景公登射,晏子修禮而待。公曰:「選射之禮,寡人厭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與之圖國。」晏子對曰:「君子無禮,是庶人也;庶人無禮,是禽獸也。夫臣勇多則弒其君,子力多則弒其長,然而不敢者,惟禮之謂也。禮者所以御民也,轡者所以御馬也,無禮而能治國家者,嬰未之聞也。」景公曰:「善。」乃飭射更席,以為上客,終日問禮。
齊景公喜奢而忘儉,幸有晏子以儉鐫之。
晏子飲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辭曰:「詩曰『側弁之俄』,言失德也;『屢舞傞傞』,言失容也;『既醉以酒,既飽以德,既醉而出,並受其福』,賓主之禮也;『醉而不出,是謂伐德』,賓主之罪也。嬰以卜其日,未卜其夜。」公曰:「善!」舉酒而祭之,再拜而出。曰:「豈過我哉!吾託國於晏子也,以其家貧善寡人,不欲其淫侈也,而況與寡人謀國乎。」
晏子病將死,斷楹內書焉。謂其妻曰:「楹也語,子壯而視之。」及壯,發書,書之言曰:「布帛不窮,窮不可飾;牛馬不窮,窮不可服;士不可窮,窮不可任。窮乎窮乎,窮也。」
齊相晏子僕御之妻也,號曰命婦。晏子將出,命婦窺其夫為相御,擁大蓋,策駟馬,意氣洋洋,甚自得也。既歸,其妻曰:「宜矣,子之卑且賤也。」夫曰:「何也?」妻曰:「晏子長不滿三尺,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吾從門間觀,其志氣恂恂自下,思念深矣。今子身長八尺,乃為之僕御耳,然子之意洋洋若自足者,妾是以去也。」其夫謝曰:「請自改,何如?」妻曰:「是懷晏子之智而加以八尺之長也。夫躬仁義,事明主,其名必揚矣。且吾聞寧榮於義而賤,不虛驕以貴。」於是其夫乃深自責,學道謙遜,常若不足。晏子怪而問其故,具以實對。於是晏子賢其能納善自改,升諸景公,以為大夫,顯其妻以為命婦。君子謂命婦知善。故賢人之所以成者,其道博矣,非特師傅朋友相與切磋也,妃匹亦居多焉。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言當常嚮為其善也。
頌曰:「齊相御妻,匡夫以道,明言驕恭,恂恂自效。夫改易行,學問靡已,晏子升之,列於君子。」
齊傷槐女者,傷槐衍之女也,名婧。景公有所愛槐,使人守之,植木懸之,下令曰:「犯槐者刑,傷槐者死。」於是衍醉而傷槐,景公聞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婧懼,乃造於相晏子之門曰:「賤妾不勝其欲,願得備數於下。」晏子聞之,笑曰:「嬰其有淫色乎?何為老而見奔,殆有說內之至哉!」既入門,晏子望見之,曰:「怪哉!有深憂。」進而問焉,對曰:「妾父衍,幸得充城郭為公民,見陰陽不調,風雨不時,五穀不滋之故,禱祠於名山神水,不勝麴糱之味,先犯君令,醉至於此,罪故當死。妾聞明君之蒞國也,不損祿而加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為六畜傷民人,不為野草傷禾苗。昔者宋景公之時,大旱三年不雨,召太卜而卜之,曰:『當以人祀之。』景公乃降堂北面稽首曰:『吾所以請雨者,乃為吾民也,今必當以人祀,寡人請自當之!』言未卒,天大雨,方千里。所以然者何也?以能順天慈民也。今吾君樹槐,令犯者死,欲以槐之故,殺婧之父,孤妾之身,妾恐傷執政之法,而害明君之義也,鄰國聞之,皆謂君愛樹而賤人,其可乎?」晏子惕然而悟。明日朝,謂景公曰:「嬰聞之,窮民財力謂之暴,崇玩好威嚴令謂之逆,刑殺不正謂之賊。夫三者,守國之大殃也。今君窮民財力,以美飲食之具,繁鐘鼓之樂,極宮室之觀,行暴之大者也;崇玩好,威嚴令,是逆民之明者也;犯槐者刑,傷槐者死,刑殺不正,賊民之深者也。」公曰:「寡人敬受命。」晏子出,景公即時命罷守槐之役,拔植懸之木,廢傷槐之法,出犯槐之囚。君子曰:「傷槐女能以辭免。」詩云:「是究是圖,亶其然乎。」此之謂也。
頌曰:「景公愛槐,民醉折傷,景公將殺,其女悼惶。奔告晏子,稱說先王,晏子為言,遂免父殃」
齊景公將伐宋,師過太山,公夢二丈人立而怒甚盛。公告晏子,晏子曰:「是宋之先湯與伊尹也。」公疑,以為太山神。晏子曰:「公疑之,則嬰請言湯伊尹之狀。湯皙以長,頤以髯,銳上而豐下,据身而揚聲。」公曰:「然,是已。」「伊尹黑而短,蓬而髯,豐上而銳下,僂身而下聲。」公曰:「然,是已。今奈何?」晏子曰:「夫湯、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無後,今唯宋耳,而公伐之,故湯伊尹怒,請散師和於宋。」公不用,終伐宋,軍果敗。
謹按晏子春秋:齊景公病水十日,夜夢與二日鬥而不勝。晏子朝,公曰:「吾夢與二日鬥,寡人不勝,我其死也?」晏子對曰:「請召占夢者。」立於閨,使以車迎,召占夢者至,曰:「曷為見召?」晏子曰:「公夢與二日鬥,不勝,恐必死也。」占夢者曰:「請反具書。」晏子曰:「無反書,公無所病。病者,陰也;日者,陽也。一陰不勝二陽,公病將已。」居三日,公病大愈,且賜占夢者。曰:「此非臣之功也,晏子教臣對也。」公召晏子,將賜之,晏子曰:「占夢者以臣之言對,故有益也;使臣身言之,則不信矣。此占夢者之力也,臣無功焉。」公召吏而使兩賜之。晏子不為奪人之功,占夢者不蔽人之能。
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閼。」晏平仲曰:「其目柰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謂之閼聰;目之所欲見者美色,而不得視,謂之閼明;鼻之所欲向者椒蘭,而不得嗅,謂之閼顫;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謂之閼智;體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從,謂之閼適;意之所欲為者放逸,而不得行,謂之閼往。凡此諸閼,廢虐之主。去廢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謂養;拘此廢虐之主,錄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萬年,非吾所謂養。」管夷吾曰:「吾既告子養生矣,送死柰何?」晏平仲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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