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下的乘客已更换了几次,这个青年还是立着不动,向南段车来的地方翘望。
深秋的天时很短。日光移到了几家公司高大的屋顶上后,空气有点昏蒙了起来,几远去的屋尖已看不清晰。虽是在闹市中,已渐渐有黄昏的景象。
从南又来了一辆电车。
这一次这个青年已不立在候车,已从候车退立在对面的行人道上。车上下来的人很多,天暗了,看去已没有以前那样的清晰。
车上下来的乘客中,有一个着黄上的女子。她下来后匆匆地就在人丛中向街的对方行去。青年似是很注意这个女子,他翘起了脚细细的望了望这个女子的背影后,神经似是突然兴奋了起来,也向那个女子走的方向走去。
但是他才走到离那个女子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像是自己发现了什么错误似的,突然又折了回来,回到原来的候车,态度似很失望。
街灯突然亮了。
他掏出表来望了一眼,自己似是很感着惊异。将嘴咬了几咬,又将外抖了几抖后,这个青年便无精打采的向北走去。
适才出去的l君推门走进自鹅馆的咖啡座。
“你怎么到此刻才来?我们等得心焦死了!你见着她,你已经忘记了我们在此地吧?”
“……”l不开口。
“你又同她谈了些什么呢?”
“……”l还是不开口,只是将两只手套在手中搓弄。
“好,时候不早了,我们走罢。账付过了么?”l看看壁上的挂钟,不回答他们的问话,这……
[续口红上一小节]样说。
“账早就付过了。”
三人同时立了起来。不从直道出去,却从化妆品部这面绕着走,从女店员所在的账台这面绕着走。
陈设橱内排列着装潢耀眼的化妆品,在向人诱惑。
“我们要买点东西才好。”c低声的说。
“好,我们买点东西。”l不似适才的颓丧了。
三个人在店员所在的一座玻璃橱前立住了凝看。橱的上列陈着香粉,下面是眉墨、口红、牙刷和牙膏。
“好,买这个,我要买一筒这个。”l向着三个女店员中大的一个这样说,用手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陈列橱的下列。
“牙膏么?每筒……”
“不是,不是牙膏。口红,我买口红。”
“l!你买这何用?这是口红,是女人涂嘴的口红,你要这何用?你预备买了送给她么?”c问。
“他是买了留给自己用的。”p笑了起来。
女店员也随着笑了起来。
“不要管我,我有我的用。”l很正经的鼓着脸付线。
包好了,三人没有再停留,就鱼贯着走了出来。l一只手在大袋内,一只手尽是将适才买的一小包在翻弄着。
“让我看看她发票上的字迹和签名如何!”p突然从l的手中将小包抢了过去。
辉煌的电灯光下,暄耀着乔治公司宴客的盛况。宾主二十几人,雁行的坐了两排,主人端坐在上面的居中。白洁的台布上,银亮的刀叉闪闪的反映。
酒半酣了,主人将今晚席间筹划的结果归束了起来:
“今晚承诸位光临,我们是无限的荣幸。以后影片开映的时候,还望诸位前辈要不吝指教,尤其希望p先生、l先生、c先生三位在文字方面能替我们尽力的鼓吹……”
主人说到这里,将目光掉向餐台左侧并坐的三个青年。
……三人中有一个人这样将身子略抬起了一下。
“好,我们大家来饮一个满杯罢!饮过了我们可以尽量的闹他一下。”主人这样说着,自己先将杯子举了起来,灯光下的荡荡酒,在玻璃杯中映成了琥珀。
杯盏的碰击声,嘴的接啧声。
“她们怎么还不来呢!”一个客人忽然这样问着。
“就要来了,我已经命人分头打电话去催了,大约马上就可以到。”主人这样回答。
“l先生,我已经也替你叫了一个了,今晚你不许……”主人忽然掉向着l。
“……”l不开口,只是笑。
“他决不会的,像他这样的风流少年,恐怕对于此道是老资格了。”众宾客中的一个这样说。
目光一齐移到了l的身上。
哪一位是张先生?
哪一位是秦先生?
哪一位是李先生?
哪一位是l先生?
从房外拥进了一大群妖艳的歌妓,立在门口这样纷纷的笑问,众宾客都掉转头来。椅子的移动声,咳嗽声,房中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扰动,空气也香了许多。
“这一位是,这一位是,这一位是——”主人对着坐客向进来的妓女这样分头的指点。
“l你看,你的一个最小。”c君看见主人向着最小的穿紫的一个指着l,便这样低声的说。
“不用你管!”l忍不住又笑了。
各个都分头在各人背后的椅上坐下。
“啊啊!请坐……”l望见最小的穿紫的一个走到自己的面前,便指着背后的椅子这样说。
“哦,这位就是l先生么?”最小的一个在椅上坐下了对l望了一眼,便抿着嘴笑了起来。
“请问你芳名是……?”
“我么?我的名字粗得很,叫凤。”
“很好,很好。”l将头点了几下,像是长辈对后辈的模样。
“你家住在哪里呢?”p也这样问。
“我们住在……”
“来,来,诸位不要忙着絮话,我们再来吃一点酒!”凤的话还没有说完,上面的主人忽然这样嚷了起来。
侍者纷纷斟酒于客人的杯内。“你也吃一点么?”l举着杯子这样又回过来问着,凤将头摇了几摇。
酒盏错落的在电灯光下闪耀。
c君饮了几杯酒后,似是有点兴奋了起来,他尽看着凤不动。
“外面天气很冷么?”c问。
“还好。稍有一点儿风。”
“你的脸怎么这样苍白呢?”
“谁能比你吃了酒的这样红?”p代表凤这样回答。
凤似是理会了他们的话,就把腕上挂着的粉盒打开,撕下一张粉纸,对着小镜子擦了起来。擦过了又拿着梳子理刘海,理好了又拿出一管胭脂来涂嘴。
三人沉默的望着,忘却了旁人的嚷闹。
c君望着凤梳过了刘海,又拿出胭脂来涂嘴的时候,像是突然触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对l喊道:
“l,l!快,你的口红呢?快拿出来给她涂!”
“对的。我倒忘了。快点拿出来,你难道真的留了自己用么!”p君也这样随着嚷。
“没有,没有,我……”l将服裹紧了这样摇头。
“不行,不行,你还赖么?你还要我自己动手么?”c比以前更加兴奋。
“什么?什么?”同席的几个也这样加问。
“他身边有一管胭脂,我叫他拿出来给她涂,他不肯拿,你们看……”c立起了这样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众客也随着嚷。
c似乎有点醉意了,立起来就在l的袋里乱搜,p也过来帮着。手巾、钱袋、日记簿,什么都拿了出来还是不放。l被迫着不过,只好从最里的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包,小包内解出了一个金的细管。
“啊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c君得意地将小管拿来抽开,送到凤的面前。凤笑着接了,在嘴上涂了几下,又望望l。
l很庄严的望着凤将口红往嘴上涂。
“好,我送给你罢!”l见凤向自己望了一眼,便忽然这样的说。
“对呀,这才是正理,你要这个东西何用!”c君得意地奏着凯旋。
“哎呀,谢谢……”
凤谢了l,将口红放进了袋去,就低下头去拂拭适打闹的时候被踏污的鞋。
“咦!这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是信,一封信!”凤忽然从自己脚旁的地上拾起了一个东西这样嚷着。
一封白小信封的信!
“啊啊!……”l看见凤从地下拾起一封信,他望望自己的袋,像是突然感到了什么似的,面立刻变了起来。
“这是l的,恐怕是适才抢东西时漏出来的。”p说。
“啊啊!l岂有此理!你怎么将你朋友的信都掉出来了!”c又得意的笑,他简直有点醉了。
l没有开口,只是将信从凤手中接过来放到袋中,嘴咬了几咬。面上似乎突然添上了一层灰雾。
“好,好!我们再来吃一点酒罢!”
主人又喊着吃酒了。
这一次,l仅将酒杯举起,在边略略沾了一沾又放了下来。
“l,你想起了什么事?”c倚在椅上笑问。
“他想起她了!”
l的面变得更厉害。他听了p的话像忍不住了什么似的突然立了起来,推开椅子,到架上将帽子拿在手中,向着主人。
“张先生,对不住你,我今晚还有一点小事要做,少陪了!”
他并不等待主人的回答,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众人都一齐茫然膛目对望着。
深夜清冷的月光照到了一座没有灯光的小楼中的一张写字台上,台上伏着一个穿了夜礼服的青年,两手捧着一封信在哭。
台上没有旁的什么陈设,只有左侧有一个照相架,相上的人仿佛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少女。
一九二六年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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