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凤 - 明天

作者: 叶灵凤4,573】字 目 录

行动的一小部。”

“同样,高深的学识与礼教的尊严在那一种不可抗的魔力猛袭了来时,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效用发生过。”

“这样的情形,证之于适斋叔今夜酒后所做的行动,益足使我深信人类实在是最无能同时又是最有能的一个。”

“在海外十年的苦学,三十载的独身,幼小时的教养,叔侄的尊严,几千年的礼教的缚束,一触即发的社会上的刻毒的攻击,在那一种的势力冲决了来时,却毫无顾惜与畏缩的都被毁弃得干干净净了。”

“我恨适斋叔,然而我又佩服适斋叔。同时,我更……我不知究竟要怎样写才好!”

丽冰写到这里,不由的将笔停了下来;她思索了一刻,才再这样继续写了下去——

“今夜因了日间的奔走与欢笑,从叔父房里回来以后,什么事也未曾做,只是在灯下呆立了一会,写好日记便整被睡了。大约已经快过十二点钟,四周非常静寂,我上不久就睡熟。”

丽冰写到这里,心里止不住又跳了起来。

“刚睡熟不久,我忽然惊醒,我觉得我的房门好像有人慢慢的推了开来。自慰祖走后,我因一人在房里房门无锁的必要,每晚总是虚掩了就算。我的卧位置与房门是并行的,黑暗中,仅有窗上从弄内路灯射来的一点微弱的反光,我突然从睡中惊醒,觉得有人推门进来,便仰身起来惊问是谁。”

“是我。——声音很古怪,且似乎有些……

[续明天上一小节]战栗,然而我一听就知道是叔父。”

“是叔父吗?我问。”

“从窗上透进来的微弱的灯光,在暗中我隐约看见叔父仅穿了一身短立在房中不动。好像有什么迟疑不决的模样。这是常有的事,我睡后他因为要喝茶或拿一些旁的东西,是常常会再到我的房里来的。”

“叔父还没有睡吗?我再问。”

“仍没有回答。我觉得黑影渐渐地向我前移了过来。”

“叔父!”

“唔……声音很明显的在战抖得十分厉害。”

“叔父,什么事?——他已经在我沿坐了下来。我清晰的听得见他急促的呼吸,我开始有点惊异。”

“叔父,什么事?”

“我睡不着……”

“叔父酒吃……”

我要伸手去扭前的台灯,他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冰……我要……”

“他掀开我的被扑到我的身上。”

“起先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待他压到我的身上用手来扯我的小时,我才像触电一般的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晴天的霹雳,我吓得全身都像要飞散了的摇颤。”

“冰……我要同你……”

“我的手已经强迫的被他握着去触着了他身的一部分。”

“涨热……”

“这时间没有理智也没有情感,我只记得在一切的惊吓与昏乱之中,我尽力的运用着我的本能在与对方抗拒。”

“这时间假若有理智存在,我想他或者不致这样的大胆。”

“这时间假若有情感的存在,想起了他平日的情形,我或者会……”

“是的,在那一瞬间,实在是什么也分不出,我简直忘记了我自己是什么人,我也忘记了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他想握住我的手,我想挣他的手。两人完全不开口,无声的在互相撑拒。”

“然而这样的时间很短的。仅仅几秒钟的往还,一切的混乱都重新在我的心上澄清了起来。”

“叔父,你是明白人,你怎……”

“在急切的喘气声中,我开始讲起话来。”

“冰,我要……”

“叔父,不能。”

“我死命的用两手护住我小最紧要的一部,将腰弯了起来,在他的争夺之下尽力的挣扎;然而他仍是喘着气用头抵在我的前撕我的小。”

“叔父,无论如何不能。”

“大约是因为时间长久了一点,一切一时汹涌起来的勇气都渐渐的消灭,我觉得他的举动已不像先前那样的凶猛。然而这仅是一瞬间的事,立刻,像一只野兽鼓起他的余力做最后的奋斗一般;他又紧紧的抱住了我乱撕。”

“叔父,无论如何不能——我仍是尽力的挣扎。”

“叔父,你是明白人,你怎……”

“我正在计算今夜这样一幕离奇的悲剧不知要闹成怎样的结局。突然,在他的尽力的争夺之中,像是一座电力马达的火门突然关上了一般,他突然松下手来倒在上一声不响,一动也不再动。”

“该不是昏过去了吧?”

“啊啊,我是在什么地方,我怎么到了此地来的?——仅仅只有一刻,他突然又从我身上爬了起来,像是做梦的人刚睡醒了一般,揉着眼睛在黑暗中张望。”

“以我的聪明,我当然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啊啊,我是在什么地方?”

“叔父,你是在我此地,你今晚酒吃得太多了。”

“我怎会到你此地来的?——他立刻像很惊异样的站了起来。”

“把我吓死了!你酒吃醉了怎么睡着了会突然跑到此地来乱打人,把我吓死了——此刻清醒了吗?”

“唉,唉,我怎样会……”

“很冷罢,不要着了凉,我送你回到房里去。”

“唉,唉,我自己一点不知道,我讲了什么?”

“没有什么。我扶着你,小心的走。”

“我不敢将电灯扭开,从黑暗的房中穿过甬道,将他扶到亭子间里。亭子间的电灯是亮的,我这才看见我平日所敬爱的适斋叔的红涨的脸。他的眼睛始终不曾睁开,我将他扶到上,他一倒下去便睡着不动。”

“好好的睡,酒真是不能多吃。”

“我不敢多讲话,也不敢多勾留,替他盖上了毛毯,便屏着气逃了回来。四周很寂静,楼下也没有声音,张大约好梦正浓,正什么也不曾听见……”

丽冰一口气写到这里,写到她叔父被她送回房里以后,好像第二次又离了一种巨大的危险一般,才丢下笔来叹了一口长气。

她回过身来,见了上适才两人互相撑拒时所遗下的痕迹,觉得什么都好像是在眼前,不由得将头摇了几摇,又站起来轻轻的走到门口向外去望。一切都是依旧,亭子间里仍旧有灯光漏出,四周仍是像死一样的寂静。

隔壁邻家的时钟悄然敲了两下,她重行又坐了下来。

“一人静坐着将事情细细的重想了一遍。以叔父这样的人,居然耐不住寂寞今夜做出了这样的事,这固然一半是酒力的作祟,然而理智与人力之敌不住天的冲动,于此更可证明。我并不怨适斋叔对我的这样,我反可怜一位老诚勤苦的学者,自己以为自己定力始终可以战胜天然,哪知终于奈不过生理的冲动而做出了这样畸形的丑剧。可怜他今夜在未到我房里之先,自己与自己的内心正不知经过了多少的苦战,结果终于战败了被驱到此地,然而到了此地又受了这样的失望。”

“我对于叔父的拒绝,诚然是应当的事,然而此刻细细的替他设想起来,这未免令他太难堪了。他这样的举动,决不是如一般人这类的举动所含的意义,他是迫不得已的发泄,他或者预先想到我平日对他那样的密,今夜能了解他的苦衷,或者可以不致向他拒绝,所以才敢毅然跑到我此地来的。这从他受了我的拒绝后,即刻借口装作酒醉误走到此地的一点上很可看出。然而他终于失望走了,这不太使他难堪吗?是的,我确是能谅解他的苦闷的人,今夜我若不因了……”

出人意外房门又悠悠的响了起来,丽冰像猛然被人从顶上淋了一盆冷,毛骨悚然的半晌不敢回头去望,一直到自己听见后面呜的一声猫叫,才敢回过头去。她看见房门已经开了一点,家里的一只白花猫正挨在门口。

……自己从心头叹出了一口如释重负的长气,她才再继续下去:

“今夜我若不因了自己正在月经期内,叔父若再多强迫一些时候,我若这样想到了他的苦闷,我或者会允许他的。可惜这几日我的身正是不干净,我即允许了也是无用。”

“我不能说我平素绝对的不爱叔父,我也不能承认我是爱他。不过我是因了对他太了解,很同情他的苦闷的原故,我写出了这些的话。与其说我是对他有了爱,不如说我是因为可怜他的原故而甘心为他的牺牲。”

“该死,我写出这样的话,我未免太对不住慰祖了。他若知道今夜的事不知要怎样哩?”

“天大的一幕悲剧今夜总算在恍恍惚惚之中,悄悄的过去了,只是来日方长,以后究竟要怎样呢?明天究竟要怎样呢?明天大家起来,我见了叔父,叔父见了我,我们究竟要取怎样的态度?提起吗?要怎样讲法?装假大家不开口吗?这以后的日子又将怎样过去?”

叔父此刻该不致——一个可怕的意念突然在丽冰的心上浮起,她止不住立刻丢下笔又跑到房门口去。

甬道漆黑,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亭子间里的电灯已经熄了,只有从右面天井里悚然吹来了一阵夜风。

好像在面前的黑暗和静默中埋伏了不知多少怕人的事实一般,丽冰止不住立刻浑身战栗了起来。

一九二八年二月于听车楼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