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租太贵,才找到了昙华庵里来。老尼因为贪图一块大洋一月的额外收入,且房子空着也是无用,所以就允许了她。金娘迁来了后,月谛起先因为没有同陌生人居惯,所以对她很冷淡,后来渐渐觉得金娘的言语举动都比老尼可,也就同她热起来。无事时总是偷到她房里去闲谈,金娘也不时和她谈起一些她所未知的事。
一天晚上金娘在房里吃晚饭,月谛跑了进来,金娘指着桌上的一枚红蛋带着戏弄的口气向月谛道:
“月姑娘,这个蛋请你吃了罢。”
月谛摇了摇头坐下。沉默了一会,又突然问道:
“蛋染红了还可吃么?”
“蛋染红了怎不可吃?”金娘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染红呢?”
“生了儿子自然要染红蛋!”
“怎么会生……”月谛带了一种疑惑的神气追问。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当真出家人连这些事也不晓得!”金娘斜了头笑得两只小眼都闭起来了。
“哪个是出家人!又没有人告诉我,我怎会懂得?师父是怪可怕的。好金娘,请你告诉了我罢!”
月谛将声音放低了,带了一种央求的神气,扯住金娘的袖管。
人的希望不能达到时,仅在口头讲出,也同样可以得到一种快感。可恶的金娘,大约因独居久了种种方面自感到不满,现在经了……
[续昙华庵的春风上一小节]月谛这样的央求,乐得借此发泄自己的闷塞,便完完本本将月谛心中所带着问号的事情——向她解剖,并且还连带告诉了许多别样的话儿。自从这一晚后,月谛如同破茧出来的飞蛾般,做醒了一场大梦,才得重见天日。她以前看见两只蝴蝶在天空飞逐,总不明白它们的原故,现在她恍然了。尤其在下山时看见男人,总觉得有点异样的感受,晚上一人在房里,她总偷偷地从墙上刮下一些白垩试涂在手上,想尝尝那粉脂的滋味,月谛现在是明白了。
乡下人的恋爱是很漫而随便的,月谛一人傍晚倚了园门,向山下作遐想时,在长草丛中或大树背后总会常常看见金娘所告诉她的一件事。这种关于梦中的理想的强有力的实证,在她的脑上留了极深刻的印象,使她看见男人时总觉能格外引起她的注意。她现在渐渐觉得自己的意识中有种不敢说出的要求潜在,她想起了两颊总要泛红,她觉得想起了男人心中能生快感,但有时又有点惧怕;这种矛盾,常常使她在夜里构成很古怪的梦境。
她常常欢喜到金娘的房中去,这当然是老尼不愿见的事。老尼近来已对金娘生了歉恶。她是历尽沧桑的人,她有时看见金娘放工回来后又换上服梳了头重行出去,一直要到第二天清晨才眼球上蒙了红丝蓬着头跑回来,总是要私下叹道:“善哉,这哪里是孀居!”
但是近来月谛智慧方面的发达已与她身方面的发达到了同样程度。这天老尼见她又从金娘房里出来,便沉了脸责道:
“月谛!出家人以清净修养为本,非至不得已时,不应常常与外界人谈笑!”
“师父原谅。我今天是看金娘又买了鱼回来,所以特地跑去拿六道轮回之说劝她的,告诉她一切众生俱是父母。”
老尼无言,月谛的心中暗暗奏着凯歌了!
诱惑是思春之神的唯一绝技,她把雀儿逗开了歌喉,花儿逗出了蓓雷,又将溪引起微笑,枝头引出新芽,现在更转向人的方面来了,月谛自春风沿着十里长山吹进昙华庵以后,她的心中更加飘渺起来,她有时觉得自己很是明白,但有时又觉得模糊,她感觉自己心中有种欠缺,但是她不知自己的要求究是什么,不过渐渐有点自己对于自己的行动和意识不能做主起来。一点小的事情,都能使她惊动。尤其是夜间熄了灯,靠在后的窗口,望着园中蒙了纱似的月光,或嗅着夜风送过来的花香,和在上听见一两声屋后松林中栖鸟的幽鸣,都能使她整夜的不能成睡。在这样的辗转中,她常是用金娘所告诉她的话反复地来猜证,搜遍了她单纯的脑筋,来作畅意遐罔之想,近来她的梦做得更是多了。
这一天她因夜里又睡得很迟,所以早晨竟未能按时起来,给老尼将她从梦中唤醒了后,她昏昏地将一个早上混过,但是心里却不安定得厉害,近来天气渐渐暖了,她觉得中像有热力膨胀着,有一种被绳索捆紧了的苦闷!
下午老尼收拾了一个包袱,重换了一领布袍,预备出去,临行时嘱咐月谛道:
“月谛,我到城里有事,今晚或不回来,你好好地在庵里留心香火;傍晚无事,可到后园去监视陈四种菜,不要偷懒!”
月谛近来确是很懒,不但老尼不在面前时她不肯念经,她并且对于念经起了厌恶。她自己常常这样想——是哪个送我到这里来修行?修行有什么用?修成了像观音那样的道行,也不过赢得孤独一身,坐在庵里受冷清!
她看见老尼走了,心里不禁暗暗欢喜,她知道自己又可任随自己的意见行动一刻了。
春日午后的空气,确使人能疲惫。老尼走后,月谛悄悄掩起经卷,走回小房,不觉倒在上,四周静谧,日光映得房里雪亮。她像方做过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事似的,忽觉在这寂静中,似乎四周都有眼睛侦视她。她屈身闭上双眼,只觉面部发热,血液循环率加快,她用两手掩住部,部皮肤表层里似有无数小爬虫在搔动着想钻出。她发了狂似的抱着被在上反复地乱滚。这时无论何人,只要真若有人走进月谛的房里,她看见定会对于自己的行动羞得满脸绯红或哭出。她不知自己究要怎样,她只觉自己无力制止自己不这样做。
到神经激奋的gāo cháo过去后,起了副作用时,她才觉到困惫。好在老尼既不在庵中,她也乐得睡了。在这次睡中,月谛又做了一个一般少女在春夜所常做的梦。她近来梦中所见的景象,差不多都是她在清醒时所希望着而又不敢常想,想起了总要脸红的事!
睡醒后日已西斜,老尼还未回来。她昏昏地走到前堂,案上的油灯还燃着,只是炉中的香已尽了。她燃上了一支香后,想起老尼嘱咐的话,便慢慢地走向后园来。
后园地上还留着一角残阳,只有陈四一人,在蹲着种菜。
陈四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本地乡人,两眼深陷,一脸狡狯气。老尼去岁因庵里无人种菜,而且庵里有个男人,有事时也可仗恃些,所以才特地招了他来,陈四初时倒很尽职,后来竟渐渐改变起来,常常不浇菜锄地,一人跑下山去,有时更背着老尼暗暗地偷些菜送给山下一个女人。所以近来老尼对他很留意,常常自己或命月谛去监视他工作。大约清明节后,他与昙华庵的关系便要断绝了。
陈四看见月谛走来,仰面笑道:
“月姑娘,今天师父出去,你又偷懒不念经出来玩了!”
“出来玩?师父特地命我来看你的呢!”
月谛带了一种复仇的神气说。她到底有点天真,并不想到这句话是不应该说的。
“老师父真好笑!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女人,难道怕我随了汉子溜去么?倒烦你做了一个巡逻。”
陈四有意调侃月谛。
“不是这样,你不要多心,师父不过叫我看看你菜种得怎样罢了。”
月谛近来的脑筋太机敏,她听了陈四的话,口中虽这样回答,心中却止不住在想——呵……女人……汉子……
她立刻想起梦中许多的事。她怕陈四看见她羞红的脸,便慢慢移到墙边去看山。
这样绵延的大山,顶上蒙着夕照,山下村舍丛树中飘上几缕淡白的炊烟,看了确能使人神往!
在她出神时,山下对面小路上现出了一个人影,因距离太远,辨不清面目,待走近了,月谛才认得是金娘,金娘放工回来了。
金娘进来,看见月谛在园里。
“月姑娘你一个人又跑到园里来了!”
月谛尚未回答,金娘无意回首又看见陈四,立时改变了声音:
“哼!他也在这里——陈四,小心点!你不要想……”
“呵!你不要冤枉人。太阳没有落山,头上还有青天哩!”
月谛不大明白他们讲的什么,依旧在那里看山。
金娘走了进去……
[续昙华庵的春风上一小节]又走出来,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向陈四说道:
“陈四,我今天在山下看见了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月谛的好奇心驱使她了一句嘴。
“总不外又是你们厂里的女工和管工的老玩意儿!”陈四鄙夷地说。
“你们都未猜到,这真是件开眼界的事!我今天放工走过西村赵家门前时,看见里面许多人围成一圈,像是瞧戏似的,我也挨了进去,呵!陈四,你猜是什么?原来是赵家的小媳妇和一个佃工有了来往,被人捉住了,赤条条地捆在那里!”
“哈……”
“……”月谛心跳得厉害。
“听说她们预备就是这样把这一对拉进城去。我想其实这又何必?在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天气,什么人私下没有点玩意儿?何况他们更是年纪青青的少年人!”
月谛心里很佩服金娘见解的透彻,但是同时却感觉地面像有点浮动了!。
“这也不错,休说年纪轻的人,就是有些大家妇女和出家人也暗里会……”陈四这几句话是有为而发。
“呵呵!罪过罪过!你休这样胡说。这幸亏是月姑娘在这里,好说话,假若换了老师父,怕不又要赶你出去!”
金娘带笑说了陈四,陈四无言,她又转过来向着月谛:
“月姑娘你莫多心,你看陈四这样胡说,回来告诉师父好好地痛惩他一番。”说后小眼随即向陈四一飘。
月谛正尖着两耳听得出神,被金娘这样一讲,倒反不好意思起来,羞得满脸绯红,再也站不住了,掉身往庵里便跑。
“这又要紧什么,你以为出家人都是好的么?哼!我上次曾眼看见一个尼姑……”
月谛一面跑,一面耳中还听见这样的话,这是陈四的声音。
这一晚,月谛似乎觉得格外苦闷;灯熄了好久,依然不能入睡。看看窗外天空的一钧蛾月,似已到了午夜,庵里没有时计,不知究是什么时分。老尼依然没有回来,今夜大约是因事不得归了。月谛今夜像是因了老尼不在庵里,微微觉到一种恐怖;人静后庵里空气的静谧,使她在上连咳嗽也不敢高声。她屏息闭目不动,想使脑筋安静了可以入睡,但是愈是这样用心,神经的兴奋脑筋的灵敏好像反格外加倍。在黑暗中她简直看见有一幕幕的图画,这种幻象,正是她心中苦闷的根源,她看了不觉有一种自已被暴露了的难堪。她望望窗外,窗外射进的一道月光,映在上的一幅破棉絮上,恰像一个蜷伏的人影,她心里更格外不安。现在假若真有一个人来伴着她,她当然不致如此了。
月谛虽是个无知的少女,到底她是曾经在庵里度过几年经卷的生活的,到此春情几使她不能自止的时候,她的理智便跑出来制止她,她想起师父曾经对她讲过的话了:
——一切诸慾,俱是烦恼!呵!烦恼!现在这种情形,大约就是所谓烦恼了!出家原所以求烦恼的解,但是现在怎这样无效呢?好好地安静生活,哪会想起这些事来!这是我的作孽自受,还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必然诱惑?只怕都不是吧!只怕都是这天气的作祟吧?
躲在黑暗中的魔鬼,此时狞然冷笑了。一件事情愈是想有意避开不想,它之相缠愈会紧逼。月谛想起天气,她立时就联想到白天里金娘的话——在这样的天气中,什么人私下没有点玩意儿?何况他们更是年纪轻轻的少年人!
她知道此时在茫茫中正有许多人同她同病,她立时不再谴责自己了。一种对于自己行动的宽恕和对于他人行动的同情心,轻轻在她的意识里浮起。
她感觉口中干得厉害,像夏日在炉火旁的焦灼。她轻轻地从上撑起,想去找点喝;这种行动并不是犯什么罪,但是她却同要去犯什么一样,不由自主地战栗了。在黑暗中摸着了桌上的茶具,但是茶具却是空的,她失望地回睡到上。一种绝望的难堪,使她口中加倍的渴,她心中烧得更厉害,将小指放入口中用力的噙住,但是依然不能减轻这种痛苦,她只得又起来倚了后的小窗。
这一方离地不到四尺的小窗,以两扇木板代了窗榻,是月谛近来烦闷时惟一的疗治地。她烦闷时倚了小窗,窗外的景,能使她将心中的苦难渐渐忘去,不过这种举动常常会受老尼的干涉。老尼晚上只要听见有一点声响,她都要起来看的,所以平时月谛总要待老尼入睡熟了,方敢轻手轻脚的起来。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