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老尼不在庵中,这虽能使月谛因寂静而微恐怖,然老尼惹人厌的,扫兴的举动却可受不到了。她大了胆起来倚在窗口,想借此可以使自己的兴奋减轻,但是却不然,仲春三月之夜,空气中流荡着花香,天空斜悬着蛾月,夜风飘来,薄薄带点寒意,这种滋味,反能使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益流于癫狂!月谛依了窗栏,纵目四顾,园里月光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反使她分外不快。她用了一种挑衅和鄙夷的态度,定睛将一切一件件地察看:窗脚下的苎麻,远过去的菜花、杨柳,几株矮壮的胡桑,在平日很能给她兴趣的,此时一点也不能引她留意。她再看过去,看见日间陈四新种下的一畦菜秧,都惬伏在地上,不觉又想到日间金娘所讲的话,紧张的心弦更怵然一震!
无意中她看见了陈四的茅屋,陈四的茅屋立在月光下寂然不动,恰似一个待隙而诱人堕落的魔鬼!
一个意外的想念,突然浮上月谛的心头,她被诱惑了!
——陈……四……一……人,我不如到……
才想了一半,她便将脸埋在手里不动。这是理想出来做最后的援救,但是已不可能了!
她想着师父不在庵中,胆子陡然大了起来,一种不可避免的潜力,在暗中驱使着她。她俯身向窗外地面望了一望,又回过身来向房中沉吟了一会。她无力使自己的战栗停止,屏息踮起脚尖,走近门口,从缝中向对面金娘的小房中望去。对面寂然黝黑,不见灯光,金娘大约是入睡已久了,她又添了几分勇气。
她感着面部如火烧样的热,心脏几乎跃到喉口,手中颤抖到失了自主,像有人在后面催促似的。她战战兢兢地爬上了窗台,外面地势较高,窗台距外面的地面不到三尺,她突然跳了下去!
可恐怖的慾的诱惑!
四分满的上弦月刚被一阵夜云遮住,园中似乎格外暗。月谛跳下来后,在地面蹲了一会,像宵行的狐犬被惊了似的,立刻取了直径,在菜丛中向陈四的茅屋奔去。在快走近时,她的脚步才渐渐缓下。
茅屋的方向与月谛小窗的方向相同,月谛战兢着走到茅屋的转角,才看见屋里还有灯光从窗中射出。
——呵!陈四还没有睡。大约也是……
窗上的破纸被夜风吹着在微微的颤动,月谛不由地将身子贴在墙上从窗纸破向屋里望去。
出人意外,她的眼球网膜上呈现出了两个人的肉!灯光虽不大亮,下面一个还可看出是一个女人!金娘!
可怜一个少女紧张着的神经,终经不住这意外的刺激。月谛尖锐地惊呼了一声,霎时脑瓜充溢,颓然昏倒在地上。沉重的身的倒地的声音,使四周微微起了一点反响。
茅屋里的灯光突然灭了。
在响声消灭屋里尚未有人敢开门出来看时,园里十分寂静。只有灰黯的地面上横着个少女的尸,树影射在上面微微摇动。
一九二五年七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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