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留学一千天 - 第十四章 本是同根生

作者:【海外百感集】 【4,172】字 目 录

不可思议,却又那麽高兴。

还有一件事,想起来更有意思。

上课时坐在我后面的是一位从台湾来的男生,名叫张志良。个子不高,长长的头发,金边眼镜,一副文邹邹的样子。起初,我对他并没什麽好印象:上课总迟到不说,还尽跟别人聊什麽打麻将。特别是有一次,偶尔听到他跟人谈起当兵时候的什麽事,我立刻就联想起“国民党兵”,“反攻大陆”……不禁十分反感。课间看到我学英文,也总是过来热心地给我讲解语法什麽的。后来有那麽一次,他忽然问我:

“你去过山东吗?”

猛一听到这个问题,我觉得很奇怪:“山东?怎麽了?”

“没什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山东是我的家乡,我的籍贯就是山东蓬莱。”

“真的?蓬莱,那可是个好地方!”

“是呀,这我也知道。可就是不知道那儿究竟是个什麽样子。好想去看一看呀!你如果去过的话,很想听你介绍介绍。”

原来是这麽回事。然而遗憾得很,我压根儿没去过蓬莱。可我又怎麽能拒绝他--一个来自海峡彼岸的同胞的如此无可非议的请求呢?我的脑子立刻转动起来,搜索着我所知道的有关蓬莱的一切。突然,我想起不久前从54321上读到过一则“海市蜃楼”的消息……好,就说它!

“张志良,你虽然没有去过蓬莱,但一定听说过蓬莱仙岛的故事吧?”

“对呀,那好象也叫作‘海市‘的。”

“对对对,就是‘海市‘,可那‘海市‘,以前人们只是听说过,看到古书上记载过,却谁也没有親眼见过。可是就在最近,你知道吗?那个地方真的出现了一次大的‘海市‘,据说相当地壮观。”

“确实?”

“当然了!报纸上登的。有很多人親眼目睹。”

“快讲讲!到底怎麽回事?”张志良激动起来,喊得班上其他几个台湾同学也闻声围了过来:

“什麽事?讲什麽?”

“别吵嘛,听陈小姐讲蓬莱仙岛出现的事。”

我想了想:“那是几月几号发的事,看报时我也没去记,反正就是一个多月之前。那天好象是正午过后,具体几点钟也忘了。我的记性真差劲!”

“没关【經敟書厙】系没关系,就讲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正要张口,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上课铃响了。他们只好不无沮丧地散到座位上。张志良坐在我的后边,轻轻用手指头捅了捅我:

“明天吃完中午饭!听见没有?”

我使劲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我匆匆忙忙吃完饭就赶回教室。一拉开门,我吓了一跳:平常顶多只坐十一二个同学的教室里,今天竟挤了那麽多人,而且有不少人我都不大认识。坐在最前面的张志良朝我招招手:

“快来嘛,一直在等你!别班的一些台湾同学也想来听听。”

老天爷!他们大概以为我要说评书。我一时无所措手足:“我的媽呀,这麽多人……叫我怎麽……本来不过只是聊聊天嘛……”

“随便讲讲也好嘛,不要不好意思!”这个说。

“我们在台湾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想听,只管放心地讲就是了。”那个说。

那位姓高的女生远远地指着前头的讲台:“站到讲台上去讲吗,大家都能听得清楚。”

怎麽能推辞呢?几十双殷切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彷佛产生出一股强大的推动力。于是,再没有片刻的犹豫,我大步跨上了讲台。

“同志们!”我的话音刚落,教室里哄地爆发出一片大笑。糟了,怎麽跟他们称起“同志”了?真是“猴吃麻花”!我急忙纠正:

“对不起,一时疏忽。失礼失礼!先生们,小姐们!”

“不要改口嘛!喊我们‘同志‘,很親切呀!”

“我感到无上荣幸!”……下面乱糟糟地喊起来。

是诚心诚意?还是开玩笑,讽刺,喝倒彩?……,管它三七二十一!我丝毫没有动摇,转身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大笔挥出了一条弯弯的弧线:“请看,这儿就是咱们富饶的胶东半岛。”乱哄哄的声音顿时平息了,我的讲演开始了。

“那是一天午后,天气好极了。风又平浪又静,海滩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在劳动,这时候,一个小夥子突然发现在不太远的海面上隐隐约约地,缓缓地升起了一座山包包……”我屏声静气地讲着,自己的眼前彷佛出现了一片微波蕩漾的大海,从海水下面神话般地拱出来一座云烟缭绕的碧绿仙山。“小夥子觉得很奇怪,平常那个地方从来都是一片空旷的海面,怎麽突然间冒出一座山来了?他用力揉揉眼,再细看。没错,那的确是座山,而且正越来越大。他急忙跑向不远处的一位老大爷:‘大爷大爷!快看,那边海里怎麽出来了一座山!‘老大爷直起腰,用手遮住阳光朝海面眺望了一会儿:‘呀呀,‘老大爷的一双眼睛猛地睁圆了,‘那可不是老人们常说的海市吗?百年不遇的海市呀!‘小夥子一听,立刻忘乎所以地大喊起来:‘出海市喽!出--海--市--喽!‘人们闻声从四面八方赶来,抬头观看。这时就见那山已十分清楚,云遮雾罩之中都能隐约地看到熙熙攘攘的车马,行人了……”

教室里静极了,静极了。我一边讲着,一边在黑板上画着。时不时地从台下一双双紧钉着我的凝神,专注的目光中感受到一股股向往中华大地的感情和爱国之心的搏动。它们感动着我,也刺激着我,使我不能不想尽可能多地给予他们,满足他们。原来只打算讲讲“海市”的,可不知怎麽随蓬莱这个引子,有关祖国的山河风光的话题便象决了口的江流一般涛涛不绝地奔涌而出。

我历来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可当时却象是鬼使神差般地口若悬河:从黄山风光到桂林山水,从泰山日出到贵州岩洞,瀑布,从长江三峡的激流险滩到青海高原的大盐湖,从白雪皑皑的大兴安岭到四季如春的西双版纳,从绿草茵茵的大草原到黄沙漫漫的大沙漠,从充满异国情调的伊犁到弥漫着宗教气息的布达拉宫……万里长城,故宫,十三陵地下宫殿,颐和园,云岗龙门的石窟,西安出土的兵马俑……我把自己活了这麽大所親眼见过的,学校学过的,书上看过的,听人说过的,加上自己一系列的想象和饱满的[jī]情,滔滔不绝地讲呀,讲呀……一个中午不够用,第二天中午接着讲。一天接一天,又一天。中华大地绮丽的山水,灿烂的文化使他们着了魔,也使我着了魔。

“多想到大陆上去看一看呀!要到什麽时候,我们才能去呢?”他们感慨着,一次又一次。

“可不是麽!你们真该到这边来看看,领略领略祖国的风光。我担保,一旦你们親眼看到了它的雄姿,一定会为自己是个中国人而自豪的。来吧!快些来吧!”我反反复复地这麽对他们说。热爱,向往祖国的感情象一条无形而牢固的纽带将我们与他们的心联结到一起。中国--什麽时候才能统一?我们和他们都在急切地盼望着。

“小陈,”与我同班的一位大陆来的男生一天对我说:“最近,你经常使我想起毛主席的一段语录。”

“哪段语录?”

“这一段:‘长征是历史纪录上的第一次。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对不起,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很明白嘛。我发现你是个出色的政治宣传家。”

“纯属瞎掰!宣传--我压根连想都没想过!”

当一年的学习结束,我们将纷纷离开日语学校的时候,已经親密无间的他们和我们彼此都在对方的本子上留下了自己的通讯地址。

“什麽时候到祖国大陆来的话,事先来封信,我可以给你当向导,带你到各处去玩。”

“欢迎你将来到台北来观光,到时候,就住在我家好了,不必客气。”

大概,就在不久的将来,有这麽一天,我们和他们又会相遇。但不是在日本或美国,而是在我们的北京或者台北--这难道还有什麽疑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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