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脑子里根本没有“三叠小屋”的形象概念,想到的只是我在北京时那间独自居住的八平米小屋。八平米,在北京住房中算是小房间了,我不是也住得挺滋润吗!可当我親眼看见那真正的三叠小屋时,着实有点儿傻眼了--这完全是间四四方方的小鸽子笼。从这头到那头迈不了三步半,天花板不用踮脚一伸手就够得着。自然是什么也没有,除了光光的草席(榻榻米)和一个壁橱。
来的路上有说有笑的我这下不说不笑了。小王看出了我的心思:
“一万二千元的房子,你还要怎么样!多少人不都是在这种房子里住得挺好?不然,到我的房间去参观参观。”
他的房间就在楼上,也是三叠。一看,弄得还挺好。门边是个小电冰箱,冰箱上放着电视。窗户这边是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子上推着书,本。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煤气炉,还有水壶,碗筷之类。
“瞧你还挺阔气,冰箱,电视,桌椅板凳应有尽有。”我打量着这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屋。
“唉!那还不容易!有的是过去房客扔下的,有的是捡来的。”
“你的铺盖放在哪儿呢?”
“壁橱里呢。晚上拿出来铺上,这屋子就成了一张床。白天收起来,床又变成了屋子。”
是啊,我们的生活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搬来吧!无论如何总比住川崎家强。再说还有个同学可以互相照应。
听说我打算来住,小王就去给房东打电话,告诉他我要租这间房子。电话打完,我们一同返回学校上课。路上小王又对我说:
“你得马上预备出五万块钱来。这个房东要两个月的礼金,还得交一个月的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你看,一共才五万块钱就解决问题了,便宜吧?”
便宜?这得看怎么说了。
既然已经跟房东说过我租房子的事了,我想,这房子哪怕放上一万年也该是我的手中之物吧。谁料到刚过三天,小王就大惊失色地报告我,那房子昨天有人搬进去了。
怎么搞的!我又气又恼。让小王打电话去质问房东。一问才知道,原来光打电话说一声“要住”是不行的,那叫“空口无凭”,必须得先向房东交一笔“定金”(几千块钱),这事才算是真正确定了。我的媽呀,除了要钱还是要钱!钱!钱!钱!他就不知道钱跟我是冤家吗!
“那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呢?”我冲小王发火了。
“我也不知道呀,我是通过房屋介绍所搬来的。什么‘定金’,我头回听说。可你也是的,为什么不赶紧搬过来呢,都过去三四天了。”
“我怎么不想赶紧搬,可是帮我开车运行李的朋友只有礼拜天有空。租车搬家,我花得起那份钱吗!”
得了得了,再说又有什么用,既然房子已经叫人“抢”跑了。这么着“找房子”的事只好又从头开始了。
自从看了小王的家,那只需花个五万左右便能住上的三叠小屋成了我的理想目标。房屋介绍我索性不去了,只是一个挨一个地求人。同学,朋友,中国人,日本人,熟人,不太熟的,“见佛便烧香”。可那理想的小天地总是迟迟没有出现。
一天,在学校食堂的饭桌上,我偶然结识了一位正在拓殖大学读研究生的台湾男生,姓徐。很巧,他刚好是前一年从东洋大学毕业的。于是我们俩便聊起了东洋大学。谈着谈着,我不由自主地又扯起了那倒霉的房子问题,并且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你别着急,”他忽然说:“让我想一想,可能我帮得了你。”
我将信将疑。只见他从兜里掏出小通讯本,翻来翻去地找什么。
“你找什么呢?”我问。
“一个房东的电话号码。几年以前,我刚到日本的时候--那时我的经济状况跟你现在差不多--在一个简易公寓里住过一年。那个房东人很不错,尤其是对中国人。房租也便宜。”
“多少钱?”
“我那时也是住的三叠的房间,一万块。”
“真的!”
“但这是好几年前的情况了,估计现在已经涨价了。可是你知道吗,这个房东不收一分钱的礼金,只收一个月押金。这份押金将来你搬家时他还退给你。”
居然还有不收礼金的房东,这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我兴奋了:
“你快帮我去打听打听,他那里有没有空房间。”
“是啊,可是现在我找不到他的电话号码了。”
“要不,你回家去翻一翻看,没准儿在哪个本子上。”
“已经好几年了,以前的本子丢的丢,扔的扔……要不然,哪天咱们干脆去找他一趟。”
“那敢情太好了!”
几天之后,老徐带着我去找那个姓神宫的房东。
出了校门乘上地铁,只两站就到了东京商业交通中心之一的池袋。我们从车站东口走出来,顺着繁华的明治大道一路朝北而去,约走了二十分钟便进入了称为“上池袋”的一片居民区。在狭窄的小胡同里,我一边穿来穿去,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拥有漂亮小花园,小洋楼的住家不仅少见,而且住房大多是陈旧不堪的木板房,灰暗而毫无生气。抬头望去,大敞着的一个个窗口琳琅满目地晾晒着衣服,被褥,鞋……街道显得拥挤而繁乱。比起川崎家那一带来,这儿确实堪称“贫民窟”了。
在一间又脏又小,简直不成样子的小杂货铺前,一个头发斑白,胡子拉碴,穿着一件脏得几乎辨认不出颜色的衣服的老头,正坐在门前无聊地逗弄着两只奇丑无比的短腿狗。
“神宫大爷,”老徐突然招呼着向他走过去。我简直愣了。真无法把一个拥有三座简易公寓,小汽车,面包车,卡车,杂货铺……的房东与眼前这个脏稀稀,干巴巴的老头联系起来。
“你是从中国来的?”听完老徐的介绍,神宫抬起头,用粘着很多眼屎的眼睛望着我:“中国什么地方?哦,北京。好地方!从前我去过的。颐和园,美极了。真想再去看一看。”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纹。
“您是哪一年去的?”我好奇地问。
“早喽!那会儿我刚二十一岁,快四十年了。”
“你想到这儿来住,我很欢迎。可惜现在没有空房间。如果你愿意等一等,有了空房间我会通知你。想要三叠的房间是不是?”神宫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抑制不住遗憾的情绪。
“两三个月吧,到了三四月份有几个人大学毕业,打算搬走。”
“还得等两三个月!我真恨不能今天就搬出来呢!”这话,我虽然没说出口,却分明地写在自己脸上了。
沉默了片刻,神宫老头站起身:“你要是实在着急,我自己倒是有一间房子空着,但是全推着东西。你去看一看,如果愿意暂时住一住,我不收你的房钱,借你。怎么样?”
老徐一拍我的肩头:“小陈,你还真有运气!”我也乐了。
“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神宫提着一大串钥匙带着我们,两只狗窜前窜后地跟着。
“远不远?”我问。
“就在前面一拐弯,‘正明庄’。”
日本所有的简易公寓都叫作xx庄。神宫老头拥有的三座简易公寓分别是“正明庄”“正阳庄”“向阳庄”。
“那个房间以前是我和老伴住的。三年前老伴去世了,我为了照顾杂货铺的生意就住到铺子里来了。那间房子慢慢就成了堆东西的地方。很乱,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好好收拾一下。六叠的屋子呢。”
“这两只狗是您养的吗?”我问。
“捡来的。不是什么好种。我看着它们怪可怜。再说我一个人,也挺寂寞。”
“您没有孩子吗?”
“两个儿子都大了,工作挺忙,都不在东京。”
难怪他显得这么寒酸破落。老伴死了,儿子不管他,年纪又大,孤苦零丁没一个帮手。
说话到了“正明庄”。这是一座矮矮的二层建筑,完全是木板的。称之为“简易”实在名符其实。里面光线差极了,走廊里黑咕隆咚。穿着袜子的双脚走在木板地上(当时正是12月)只觉得寒气钻心。黑暗中我摸索着数了数走廊两边的房门,各有四个。一个房门就是一个房间,也就是说,一层有八个房间。二层估计也差不多。
“‘正明庄’比另外两个庄大。房间最多。”黑暗中传来神宫的声音。
“房间一般多大?”
“最小的三叠,最大的六叠。厕所一律公用。”一阵哗啦哗啦的钥匙开锁声之后,一扇房门被拉开了。
“进来看看吧。”神宫说着打开了屋里的电灯。
老天爷!展现在我眼前的与其说是一间住房,真不如说是一个库房。各式各样大大小小,乱七八糟,蒙着厚厚灰尘的杂物把屋子里挤得难找投足之地。从破旧的家具到坛坛罐罐,从成堆成包的衣服被褥到养狗的木箱,从做饭的家什到破鞋烂袜子,你压着我,我盖着你,你推着我,我挤着你……乱得不可开交。
与其说这是一间库房,我又觉得它更象是个山洞。虽然开着灯,却仍是那么隂暗,感受不到一点光明。寒气中夹着浓浓的潮气,潮味。黑糊糊的四壁与顶棚似乎并非木头而是濕漉漉的石壁,它们随时都会滴下冰凉的水珠来。站在旧地毯上的双脚冻得发僵,活象是踩在凉冰冰,滑腻腻的青苔上。潮气中还散布着一股强烈的腥臊气。我知道,这是那个养狗箱发出的气味。这气味更增加了这间屋子神秘的“原始山洞”的气氛。“在这儿住上一年,我大概也得变成白毛女吧。”我不由自嘲的想。
与其说这是一个山洞,它却又使我联想到一座隂森的坟墓。隂暗得怕人,寂静得怕人。斜挂着的一张又一张蜘蛛网,随便碰到一件什么东西便腾起的一片烟尘,都叫人觉得这里仿佛不是一个“生”的世界。尤其是沿着墙壁的两三个旧橱柜里,那一套套整齐安放着的精致玻璃,瓷器的茶具,碗具,那一件件精细的手工花束,工艺品,以及原封不动地挂在衣柜里的高级女服……都叫你不能不想起某个亡灵的存在。
谁能想象呢?来到日本这样一个生活水平居世界一流的国家,却要住“贫民窟”,而且是如此这般的一个“窟”!我觉得从许多意义上说,它甚至比不上中国贫困地区的“破草棚”,“旧窑洞”,甚至“牛棚”,“猪圈”(不是指“黑邦”住的那种)。那些总算是个“人间”,而这里呢,简直就是“隂间”。可是,不住它又怎么办呢?川崎那里多一天都不想呆了。再说,白毛女在山洞里生活了几年,不是也没死吗?这里比真正的山洞多少总要强些吧。
我打定主意进驻“山洞”了。而老徐却不安起来:
“我看,小陈,你还是耐心等一等,何必那么性子急呢!”
“没关系,这个地方收拾出来蛮好。况且又不是长住。”
我告诉神宫打算搬进来。来之前要先请几个同学来帮我打扫屋子。
“行,”神宫说:“你来住,房间里的东西你尽可以随便用,我也不收你钱。只不过你收拾房间的时候,别把这里的东西给我扔掉,我都还要的。”
嗬,这些破烂玩意儿不让扔,我腾得出个睡觉的地方吗?一想到打扫这间屋子的工程之艰巨,我的脑瓜子都不由得疼痛!
一回学校,我便开始“征募”能帮我打扫房子的劳动力。可是跟我有交情的同学白天都要上课,晚上又都要打工。有两个同学倒是热心地答应替我卖苦力了,可他们俩的时间又总是凑不到一起。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急起来。别瞧那么个破地方,我还总担心给“丢”了。正在这个节骨眼,一位正跟我学习中文的家庭主婦听说我找不到帮手,就毛遂自荐:
“我帮你好了,我打扫房间最拿手。”
“可是那间屋子没有体力打扫不了。”我说。
“不要紧。咱们先一同去看看再说。”她是个少见的热心的日本人。
第二天一早,当我们俩赶到神宫老头的杂货铺前时,完全出乎意料,神宫老头告诉我:昨天刚有一位房客搬走,腾出来一间三叠的房间。一听这,我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这屋子在“正阳庄”里。“正阳庄”非常非常小。一层楼三间房,二层楼三间房。空出来的这间在一层的一进门。比起上回小王介绍的那间来,这间质量显然差了一截儿。整个房间破旧不堪。榻榻米席已经坑坑洼洼了,残缺不全的糊墙纸也是东一块西一块地搭拉着。满地都散乱着搬走的人丢下不要的东西。
“这样的房子怎么能住?早就该修了!”那位主婦不禁连连摇起头来。
可我觉得它比起那个“山洞”简直称得上是“天堂”。看,阳光正大束大束地从窗外倾泻进来。尤其令我满意的是,房间墙壁一处凹进去的地方设着极小极小的一个水池(放不进一个脸盆)和一个煤气炉台。也就是说,我还能在这个房间里做些简单的吃食呢,多好!
收拾这间房子当然简单得多了。本来屋子就小,该扔的一扔,该扫的一扫,该擦的一擦,没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