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顾客们围着摊子随心所慾地挑选着。卖菜的忙得团团转,东一下西一下,递货收钱,收钱递货,嘴里还不声地招呼:“便宜喽,便宜喽,便宜喽……”“不买没有啦,不买没有啦……”
因为经常不断来逛这条街,卖菜的把我记住了。一见我总是:
“嗨!那位中国大姐!不在这儿买点菜吗?瞧,多便宜,五根黄瓜才一百块!”
五根一百块,比自选商场当然是便宜,可我知道还有比这儿更便宜的摊子。在日本,什么商品都是一个商店一个价,一个摊子一个价。
“不买。一百块钱才五根,太贵了。”我故意地说,“你知道我们中国五根黄瓜多少钱吗?”
“哎呀呀,那可比不了,你们中国什么东西都便宜嘛!”
我大笑起来,虽然知道中国现在蔬菜也并不便宜。
“拜拜!”朝他一摆手,又朝前走去。
这条街上共有三个菜摊,最靠尽头的那个由一对老年夫妻经营。摊子极小,品种不多,可就是愣便宜。尤其是鲜蘑菇。别的地方一袋(五六个)一百五十块,这个摊子三四袋一百五十块。闹得我常常纳闷儿:莫非老头老太太的床底下天天往外钻蘑菇?!可不管怎么说,只要是买菜,除了老头老太太这个摊儿我哪儿也不去。
其实要说真格儿的,我每次来小菜市的真正目标是肉摊--那个沿街摆着一溜高高的玻璃柜台,里头一层一层装满了鲜红鲜红切好的肉的摊子。我爱吃肉。觉得世界上真能解得了馋的东西除肉以外没有其它。特别是在川崎家住了一年落下了“胃亏肉”的毛病,就更想跟肉见见面了。
日本人对肉的感情是不那么浓厚的(据说他们吃肉的历史才不过一个世纪。猪,牛,雞都是很晚才传到日本的)。只是从营养价值的观念出发,他们才迷信牛肉。对猪肉,雞肉不十分感兴趣,至于肉皮,头,足,肥肉,某些下水(肝除外),他们干脆就不接受。到肉摊上一看,你就会发现,最贵的是牛肉。根据其等级的不同(肉的部位,切的厚薄,所带的肥肉的多少)一百克牛肉的价钱是六百到一千五百元。猪肉比牛肉便宜一些最便宜的是雞,一百克才一百到三百元。
这里与中国不同,肉摊上你永远见不到猪头,蹄子,猪皮,排骨,肘棒,以及肠子,肚子,大油之类,也永远甭想见到羊肉,鸭子。至于说雞,那完全不是我们中国人观念中的活雞,整雞,而只是一堆堆被解好了的雞肉而已。这一大堆是雞翅膀,那一大堆是雞胸脯(连皮都不带),雞腿就是雞腿,胗肝就是胗肝……雞头,脖子,爪子,骨架什么的,大概全拿去做猫狗食了吧。
记得有一次,我跟一位日本朋友谈起,我们中国人吃雞吃鸭往往是整只地炖,整只地烧,如何如何好吃。她听了却撇起嘴来:
“哎呀,那怎么能吃得下去,看着多恶心!”
“怎么会恶心呢?”我不理解了。
“当然啦,雞屁股雞爪子一块煮多脏嘛。再说,看着它可怜巴巴地闭着眼睛……怎么能吃得下去?”
瞧瞧,这就是日本式的观念。难怪柜台里见到的除了实实在在的肉还是实实在在的肉。一只只长方形盛肉容器里纹丝不乱地码着的全是长条长条的大肉片,小肉片,厚肉片,薄肉片,四四方方的大肉块,还有各种不带肥肉的肉馅。想找三五斤,八九斤那么整块的肉,根本没有。所以我常常想,不要说煺了毛的整雞,你就是抱上一只活雞来叫日本的小年轻辨认,他没准儿都不知道那就是“雞”。
柜台里还放着各种香肠和熟肉。但都是几根几根或几片几片地密封在精制的塑料袋里,价钱既贵,又闻不到半点儿香味。远不如中国似的,大托盘里溜尖溜尖地堆着各种香肠,酱肉,烧雞……油汪汪,香喷喷地誘人。
我每次去肉摊都是买雞肉,因为它便宜,还因为我本来爱吃雞。可日本的雞肉着实不好吃。真的,嚼木头似的,一点儿都不香。别看瞧着那么鲜灵灵的。
过了肉摊便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水果摊。从里到外,从这头到那头摆了严严实实一大片。各色品种的水果在闪闪灯光之下显出一派辉煌灿烂的气氛。青葡萄,紫葡萄,大的如同鸽子蛋,小的如同玉米粒;香蕉,有一根一尺多长的,也有一根象小拇指那么短的;桃子,有带毛毛的,有不带毛毛的;苹果,有的通红,有的翠绿。溜溜圆的大西瓜,黄橙橙的柑桔,麻扎扎的菠萝,油亮亮的梨,细嫩嫩的白兰瓜……还有许多见都没见过的水果,在一个一个小篮子里有模有样漂漂亮亮地码着,象在接受顾客的检阅。干净,光艳,帅气,简直象是一件件蜡做的艺术品。
本来,我对水果既不十分喜欢,更不那么迷信。尤其日本的水果其贵无比,跟牛肉的价格差不多,它与我就更没缘分了。但是每回走到水果摊前,我都禁不住要停下脚步欣赏半天。欣赏那把一年四季的艳丽色彩汇于一处的气氛,欣赏那从各种颜色到各种造型的精心布置与搭配。
日本民族是个极为讲究装饰的民族。任何一样东西只要到了他们手中,他们一定会自觉不自觉地把它摆出一个“型”或一个“样”来。他们不习惯让什么东西自自然然随随便便地“就那么着”。中国的水果摊一般是不考虑怎么摆的,“哗啦”一下倒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谁也不会去想什么好看不好看。可在这里:一圈青白青白的葡萄托起中央一簇大紫葡萄,三五个毛绒绒的红桃子被大菊花瓣似的黄香蕉紧紧环抱……没有一样不是动过一番脑子的。这个卖水果的,大概受过很好的美术教育。每当站在这个摊子前,我总忍不住这么想。
再走下去便到了卖油盐酱醋,各种调料的摊子。在中国,这类东西一般都零买。一斤油,三两盐啦,五分钱黄酱,一毛钱咸菜啦。可这里什么都是整瓶,整袋,整盒,整罐。包装讲究,品种丰富。从世界各地的产品,到世界各国的风味,从不同原料的制品,到不同用途的佐料,应有尽有。
你说,我要买醋。
卖货的朝着货架子把手从这边往那边那么一划:请您随便挑选,这些全是醋。
一看:大瓶小瓶,高瓶矮瓶,写着洋文的,写着中文的,写着日文的一大排。再仔细一看:嗬,什么苹果醋,柠檬醋,葡萄醋……无奇不有!
你说,我要买糖。
他又拿手一划拉:请您尽情挑选,这些全是糖。
老天!大包的,小包的,盒装的,袋装的,雪白的,杏黄的,紫黑的,面面的,晶状的,方块的,炒菜的,做甜食的,当调料的,喝咖啡的……
你说,想要拌凉菜用的调料,有没有?
当然有。你是想要中国四川风味还是中国淮扬风味?你是想要朝鲜风味还是日本风味?法国风味还是意大利风味?辣点儿的呢,还是甜点儿的呢?油多点儿的呢,还是爽口点儿的?液体状的呢,还是奶油状的?……
一个一个货架看过来,你会头晕眼花。货物不仅多而且没有一样是单品种,也没有一样是单规格。许多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一排排地站在你面前盼望你的青眯,等待你向它伸出手去。人所创造的物资竟能如此丰富,实在叫我震惊。
沿着小街的这侧继续走过去,又沿着那侧走回来。那支着大棚子,当众为客人做腌鱼,腌鱼子酱的摊子吸引了我。那在露天里烧着油锅炸大虾,炸墨斗鱼的摊子吸引了我,那卖各种各样处理罐头的摊子也吸引了我……走走,转转,停停,看看,最后来到了面包摊前。
其实说“摊”似乎不确切,因为摊子后面隔着一道玻璃厅是一家面包商店。然而摊子也确实存在,那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子,上面放着不少没有任何特色的普通面包或者处理面包--出炉十几个小时以后还没有卖出去的东西。至于说那些刚从烤炉里的热腾腾软松松,双鲜又香的高级面包,则一盘盘地摆在店里货架上。哪国的都有,哪种式儿的都有,哪种味儿的都有。造型都极考究,绝没有死死板板的长方形或扁圆形,而是变着法儿地造出各式花样来,存心不让它象面包而更象美丽的蛋糕或点心。
一进店门,顾客先自行取个大托盘和大夹子,然后绕着货架浏览商品并把中意的面包夹进自己的托盘里。我曾经在这里买过面包。一种白白的,顶端象花瓣似地裂开并点缀着几颗绿葡萄干的小面包,还有一种用黄油和面炸成牛角形的千层面包。松软极了,吃它就象吃海绵。但我更常买的却是门外摊子上的切成八片一包的普通面包。那种面包早上卖105元一包,晚上却降到100元。其实在我吃来,100元的味道丝毫不比105元的差。正因如此,这种面包一到晚上就一抢而光。好几次我去晚了没买上,遗憾得我直跺脚。
7点半一过,曾热闹非凡的小菜市突然冷清下来。买菜的人们走光散尽了,剩下的只是略显空旷的街道和略显狼藉的货架。卖东西的不再吆喝了,他们张罗着打扫,收拾,清点,结账。一到8点,熄灯,关板,下班。
但是买卖人有几个能睡上囫囵觉呢?为了明天的新鲜货,得打电话联系,订货,催货。卖鱼的必须在半夜两三点钟到海边渔港等待归航的渔船;卖菜的必须在黎明前开着卡车去乡下迎接最新采摘下来的蔬菜;卖肉的必须一大早就把鲜肉拉回来收拾好……然后是加工,定价,包装,陈列……
小菜市黑了,静了,困倦了。但东京的夜还远远地没有黑没有静没有困。那大街小巷星罗棋布般的商场,饭馆,咖啡厅,酒店,夜总会,电影院的灯火还在不知疲倦地大放光明,甚至要一直燃烧下去,直到东方破晓红日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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