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走他乡,律师先生今后或许就一直忙下去,而9月份一旦开了学,想满打满算地在味道园端盘子也难以做到了……收入成了大问题。
那几夜几乎全是瞪着眼睛瞪到天亮的。玩命地绞脑汁,差不多快要象伍子胥似的一夜之间急白了头。琢磨着如何能找到新的工作,琢磨谁有可能帮助我。
要找工作就得求人。我先是给一位曾在日中友协任过职的先生打电话,想得到他的帮助。没想到他已经搬家了。于是我又给一位向来对我很关心的东洋大学老师打电话,结果说是出去旅行了,要到开学前才回来。只好又给一个曾跟我关系不错的中国餐馆的老板娘打电话,但是左拨右拨拨不通。我索性親自到店里去找她。不料迎头撞见的却是贴在门上的出卖店铺的告示,她破产了。明明几个月前还神气活现地做着买卖,怎么转眼之间就垮掉了呢?我问隔壁的老板,回答说不知道,并连连地摇头叹气:
“唉唉,难哪!在这里作生意太难啦!挤得没有活路呀!”又指指不远处一幢五层的楼:
“那里有一个出版公司,知道不知道?”
“不清楚。”我说
“前两天那家公司的经理上吊自杀了,就在自己的办公室,夜里。”
“为什么?”
“负债太多,公司要垮了,还牵连到很多其它的公司。他在自杀的遗书上写着,死后可以得到一亿几千万的生命保险,叫公司的人拿这笔钱去还债,拯救这个公司。”我不能再听下去,怀着一颗冰凉的心往回走,一边不住地想着:究竟是他(她)们太软弱了呢,还是这个世界确实太黑暗,根本不给人以生路呢?
后来我又给安藤先生,川崎等熟人打了电话,但心里仍然感到空空落落,一片渺茫。仰望着天花板,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冥思苦索:还有什么办法呢……这时想起以前曾听人说过什么写自我推荐信的事--翻遍全东京的电话号码簿,把所有搞日中贸易或日中关系的公司名称全记下来,然后一封一封地给他们写信寄相片,毛遂自荐。据说运气好的,还真的捞到了待遇不错的翻译工作。虽然命中率很低,但也不妨试一试看。
我猛地又来精神了,马上坐起来起草自荐信。老王卖瓜,胡吹了一通之后,又翻电话本,胡乱地抄了几个公司名字,把信发了出去。→JingDianBook.com←心里却明白地知道,我这个瞎猫是撞不上死耗子的。
翻电话本倒叫我想起了旅游公司。那些专搞中国旅游的公司需不需要口译和异游呢?我知道去这种公司需要有人介绍并经过面试的。可我找谁给我介绍呢?
学生们一“罢课”,我的日子变得难熬之极。学校放假,白天已经够闲的了,而到了晚上又猛地失了业,既无中文可教又无盘子可端,整日游游蕩蕩,迈着四方步还觉得光隂打发不完。本来“有时间”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我眼下的这种“有时间”是被强加到头上来的,更何况是付出了金钱的代价的,因此分分秒秒都伴随着精神的痛苦。我读书,读不进去。写东西,写不出来。觉得心里憋闷得厉害,却偏偏不想找人交谈。呆着,想走动走动。走着,又想躺下。屋子里静得烦人,一开收音机--甭管是以前多少爱听的曲子,一听立刻感觉吵得受不了。电视机更是绝对不看。不知道饿,也不知道饱。不知道困,却又总也打不起精神。脑子里似乎在想一千个一万个办法,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等,等,等。心里似乎是冰凉冰凉的,一切随它去,听天由命;却又仿佛是火烫火烫的--工作,出路,整日在烤我,煎我。
不过三四天的功夫,我觉得象是过了一个世纪。收入一没有,竟连日子都不敢过了。只要一开灯,一拧水龙头,一点煤气,一买东西……都立刻会想到“钱”,我正在一点一点地挖学费,我的宝贝学费呀!不行,我得干,我得挣,我得找差事。无可奈何,我还得打电话求人。
我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一个老同学。她也是搞音乐的,比我早来日本几年,因母親是日本人,现在全家已经在日本定居了。我还是在来日本之前得到过一个她的电话号码。
电话拨通了。她一听说我有困难,立刻深表同情:
“那滋味我尝过,知道。你先别着急,需要钱的话,我先借给你。”
“钱不需要,就是想找事。”
“当然,我这就帮你去打听。我以前干过一阵儿舞蹈伴奏,后来教上钢琴那个工作就不干了。我马上打电话去问那个舞蹈老师,看她那里缺不缺伴奏。这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有教中文的工作的话……”
“那个我也帮你去问。我丈夫前一阵儿在日中友协教过一段时间中文,不知道现在那里怎么样。过两三天你再给我来电话,我告诉你结果。”
三天之后,我又给她打电话。
“舞蹈老师那里,我打了几次电话她都不在。她儿子说她最近正忙于什么舞蹈学校建校多少周年的庆祝活动,一天到晚有活动。不过我再接着给她打电话,一定找到她本人。中文的事不太好办,人家现在有老师。你难道非教中文吗?笔头翻译怎么样?”
“有吗?”
“我的一个朋友认识一个搞什么杂志的人,听说他那里目前需要搞中文笔译的。”
“我从来没干过,不过不妨试试看。”
“好吧,那我把那个搞杂志的人的地址告诉你,他叫大谷,其实我也不认识他,光有一张他的名片。”
第二天,我就跑去找这位大谷先生。
大谷先生是个七十过半的小老头。头发虽然全白了,人却精神矍铄。讲话声音很大,在椅子上一会儿也坐不住。一见面,他就开门见山地问我:
“你日文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干吗到我这里来?”老头挺直。
“因为我对自己的中文有信心。”
“好吧,那你就先翻些东西看看。”
他的助手交给我一打小稿子,一看,全是介绍日本经济的,我二话没说塞进书包。
“不过我得先告诉你,如果我们认为你这东西翻得不好的话,稿子就不选用,稿费当然也就没有。”
“这我知道。”
“怎么,看你好象不太高兴?”老头歪着脑袋盯着我。
“没什么,生活上有点小麻烦。”本来并不想说,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了。
“哦?有什么困难?”
既然他问,我就干脆来个“竹筒倒豆子”。
“嘿,真够呛!你们这些中国留学生,偏偏想跑到日本来,不知道日本生活没你们那边舒服吗?”
“知道是知道……”
“那你现在怎么办?吃饭的钱有吗?”
“暂时还没问题,如果尽快能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的话。”
“比方说,什么样的工作呢?”
“教中文。”
“学生不好找呀!”
“大谷先生,您认识旅游公司的人吗?”
“唔--倒是有一个朋友,你为什么想去旅游公司呢?”
“听说收入很好,而且我现在放暑假,正好整天没事干。”
“这样吧,过几天你再给我来电话,好不好。”
临走前,我对他拜了一遍又一遍,真希望大谷老头能给我一根救命的稻草。
两天之后的晚上,外面哗哗地下着大雨,我没法出去“迈四方步”,只好黑灯瞎火地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心疼电费,不敢点灯。心里七上八下地全是工作的事。惦记着舞蹈伴奏的事不知怎么样了,也惦记着旅游公司的事有否希望。实在弊不住,就又拨起电话来--明明知道老打电话催是件不礼貌的事。
老同学一听是我,说:“我昨天又给那位老师打电话了,她还是不在,说是陪客人去大阪了,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清楚。我倒是把你的情况跟她儿子讲了,可她儿子说他媽媽那里现在有三四个伴奏,听那口气好象不那么……”
又凉了,“这么说希望不大?”
“当然我还是尽量帮你争取,等她从大阪回来以后。顺便问一句,你弹过芭蕾舞的伴奏吗?”
“反正我弹过舞蹈伴奏。”
“是基本功训练的吗?”
“训练的和排练的都弹过。”
“告诉你,这个老师就讨厌人家弹奏时看谱子,你即兴伴奏怎么样?”
“反正,我给她干两天她就知道了。”
“好的好的,我就这么对她说。”
老同学的确很热心,然而我还是感到了莫名的绝望。犹豫了一下,拨响了大谷老头的电话。
“啊,是我是我,你怎么样,已经把那篇稿子译好了吗?”
咦?他把我的大事忘了。
“正在弄,弄完立刻给您送去。”
“不着急不着急,下一期刊的稿件已经齐了,你慢慢来。”
是啊,你不愁稿子我却愁钱哪!
“大谷先生,旅行社的事……”
“哦!对了,还有这么一回事呢。唉,人老了……”
我顿时全蔫了。
“这次一定不忘,你不用担心,一定不会忘了。”
“那么谢谢您了。”我正想把电话挂断。
“正在家里作什么?看电视吗?”看来他还想跟我聊聊。
“哪里看得进去,愁都快愁死了。”
“唔--”大谷先生长长地沉吟了片刻:“我说,你这位青年朋友,”电话里他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不要发愁,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我今年七十五岁了,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钉子都碰过,还不是过来了。困难,总是暂时的,一定会过去,要相信这一点。你们的毛泽东不是讲过这样的话吗?”大谷先生的话这时突然变成了慷慨激昂的中文“”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知道吗?要提高勇气,勇气!”
我的眼框一下子濕润了,两行温暖的泪扑簌簌滚过脸腮。大闷了几天的心,头一回感到了一丝畅快。放下电话很久很久,大谷先生的声音还停留在耳边。光明,勇气。静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暗暗地身上仿佛又生出了力量。
第二天突然接到一位姓方的朋友打来的电话。他也是个从北京来的自费留学生,只是他的保证人对他就象親儿子一样,不仅包了他的吃,住,学费,甚至让他在自己的公司里供职。
“喂,你最近有空吗?”他在电话里问我。
“别的什么也没有,就是有空。”
“那太好了,帮我代几天课怎么样?”
“代什么课?”有活儿干,还能不高兴!
“教中文,教英文,教唱歌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这么回事,有一个寺院搞慈善事业,组织附近的小学生们每周搞一次学习性的娱乐活动。他们需要一个老师组织那群小孩儿唱唱歌,跳跳舞,学几句英文,再说几句中文。我想到你正好会弹钢琴。”
“你为什么不教了呢?”
“不是不教,是公司派我去北京出差,大概9月份回来,所以请你代课。”
“代课倒可以,可是我的英文很差。”
“没事,那儿全是小毛孩子,你一次就教一句英文,一句中文就足够了,他们光知道玩儿。”
“一次教多长时间?”
“一个半小时。五千块钱。8月份你如果全代下来的话,我这两万块钱就归你了。”
“地点呢?”
“很远。不过,第一次我请一个叫崎上的人带你去,这份工作起先就是他介绍给我的。我一会儿打电话联系。你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可以?”
“什么可以,惨透了,都快揭不开锅了。”
“有那么严重?”
“不骗你,教的几个学生……”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那你现在怎么办?”
“四处求人再找路子呗!宝,难透了。你那里要是再说什么……”
“别提啦,我保证人的这个公司现在也急得要命。要不怎么风风火火派我去中国呢。”
“为什么?”
“日元升值。你不是也知道吗?这下可好,日本的产品往中国推销不过去了,谁买你这么贵的东西!结果呢,靠这个买卖过日子的日本贸易公司全都吃不了兜着走了,一赔再赔。最近就因为这个,破产的日本公司一个接一个。我们公司现在敢快玩不转了。万一真的一倒台,我的保证人就全完了,那我也就没戏了。所以我现在也急得要命。”
“叫我说,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英文那么好,俄文那么棒,日文也不赖,中文当然更不用说,有这么多的本事找个饭碗还不容易。”
“会几门外语算什么?在日本,懂英文的人多得得用簸箕撮,谁要你这个中国人?俄文,没人用俄文。象咱们这种人,在这个鬼地方,每天能踏踏实实有碗饭吃就念阿弥陀佛。那些真有本事的人哪象咱们这副穷酸相。”
“真有本事的?”
“比方说会画国画啦,会刻图章啦,这就不得了了。你认识g吗?”
“谁是g?”
“咳!国画大师的儿子嘛。日本人也不知为什么那么买他的账。我想他要是在中国,顶多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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