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留学一千天 - 第三五章 危机

作者:【海外百感集】 【14,159】字 目 录

是个二三流画家吧。到了这儿可不得了了,大笔一挥就是好几十万,个人画展不知开了多少次了,肥得不能再肥了。还有个c,知道吗?”

“不知道,谁呀?”

“你怎么谁都不知道,这是个无处不存在的人物嘛。他的爸爸是中国一位著名的学者。”

“那么他自己呢?”

“他是日本大画家平山郁夫的弟子呀!他要不是因为有那么个老子,平山郁夫能收他当徒弟?!这下,他可如虎添翼,不可一世喽!我还知道个刻图章的,”

“你怎么谁都知道。”

“听呀,这个人起先在北京的故宫博物院工作,普普通通一个职员,什么”家”也不沾,什么”名”也没有。到了这儿,你猜怎么着,成了大书法家,大篆刻家了,你说新鲜不新鲜!他的字儿,篆刻要是搁在中国,有谁希罕?”

“这就叫本事呀!他以前能刻刻图章,字也能凑合写写,在国内时通过不知什么微妙的关系认识了现在他的保证人。这位保证人是想通过他来发大财,于是就在日本拼命为他作宣传,拉客户,要大价钱,这么一来二去的他就被抬起来了。他到日本后一天工没做过,连日本语学校都只上了一半就退学了,干什么?整天刻图章,写字。起先是保证人交他的定额,到后来,他的翅膀也硬起来了,一个月就是几百万,富得连许多日本人都干瞪眼……”

真是天上地下呀!几天之后,小方说的那位崎上先生带我去寺院。路非常远,左换车右倒车走了两个小时才到。我们坐在寺院那高级而又现代化的会客室里等呀等呀,本来说学习是从5点半开始到7点,结果一直等到6点半还没见一个孩子来。去问寺院的住持,她也闹不清怎么回事。派人去找了半天,回来说,好几个孩子都随父母去外地旅行度假了。

这一趟就这么白跑了。第二个星期又去,结果又扑了一场空。于是我便知道,那两万块钱又不翼而飞了。唯一的收获是认识了崎上先生,一个在日本奋斗了大半辈子却仍然一事无成,穷困潦倒的人。这位先生自己没有什么能力,对人却格外热心。他一听说我急着找工作,就主动表示愿意尽力:

“你别着急,这种事得慢慢来。我有一些挺不错的朋友,我帮你去向他们打听打听,有了消息马上给你回话。”

尽管那成功的希望渺茫到了几乎不存在,可听到有人肯向我说这样的话--在当时那种一筹莫展地时刻,心里总是暖暖的。

后来,我就常常给崎上打电话:“喂,有好消息吗?”

他也从来不烦:“很抱歉,还没有呢。给好几个朋友都打过了电话。他们不是忙得顾不上,就是还在别的地方度假或出差。你别着急,啊,心里烦躁对自己没好处,要想开,什么事情都得一步一步来。”

其实,直到最后崎上先生也没帮上我的忙,但我那时就象一个身负重创急望止痛的人,即使找不到麻葯,只要有那么一个人不断地在我耳边反反复复地说:“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就会好的,就会好的,就会好的……”我便会觉得那“疼痛”真的好象减轻了许多。

从大谷先生那里拿来的稿子很快就译出来了。日译中我是不怕的。我拿着它到大谷先生的办公室去。

大谷先生自己读不了中文,所有的中文稿件他都要请几位“中国秀才”(大谷先生的话)看过之后再决定。

“旅行社的事,我问过朋友了。”大谷先生对我说,“但是据他讲,他们不大喜欢使用中国人。说是中国人一到了中国就尽想往自己家里跑,工作不踏实。所以他们更喜欢用懂中文的日本人,日本人工作起来向来卖劲。”

又完蛋了!我丧气地想。

“不过呢,”大谷先生接着说:“我反复说了你的情况,希望他能帮助你。所以他答应叫你去一趟。”

“谢谢您,我什么时候去呢?”

“我这个朋友的工作也很忙,具体时间很难定,我回头再跟你联系吧。”

“太麻烦您了!”心里出现了一丝光明。

“你呢,情绪好一些吗?”大谷老头笑眯眯地望着我。

“好一些。”

“对嘛,青年人不要怕困难。毛主席说:”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又来了!

“大谷先生,您为什么会背毛主席语录?”

“因为我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呀!”他自豪地说。

后来才知道,大谷先生确实是位对中国极为友好的政治家。从青年时代起他就同情中国的革命。战前战后,文革前文革后,他频繁地往来于日中之间,并且曾十分积极地学习过毛选。

那天在大谷先生的办公室里,我遇到了另外一位中国来的留学生。回家时因为刚好同乘一辆电车,所以随便聊了几句。

“你是官费生吗?”我问他。

“对。你呢?”

“自费。”

“自费好哇!”

“为什么?”

“自由。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想呆多久就可以呆多久。”

“可我还直羡慕你们官费生呢。”

“官费生有什么可羡慕的?”

“不用为钱发愁,操心呀,全由国家包了。”

“那点钱能算钱吗?”

“多少钱?”

“象我这类的(指官费生的种类),一个月才七万。”

“可是不包括学费和房租水电,对不?”

“对,可是七万块够什么?”

“天,这真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晓得我们的日子有多难吗?”

“难什么?你干不就得了。日本遍地都是工作,随便找个干干一下就是好几万。”

“哪象你说的那么轻巧!你以为我想干什么就能干得上什么吗?再说我还得上学,一个星期只有七个晚上能做工……”

咳,他们哪知道我们吃的苦,发的愁呀。真叫“话不投机”!

下了车没有直接回家,想到丰岛区的区立图书馆去看一看。结果在大门口撞上了以前日语学校的同班好友小郑。意外的相遇使我们俩高兴得要命。

“你怎么这个时间还在街上逛?没去打工?”她问我。当时已经快6点了。

“我们店休假两星期,快把我闲疯了。”

“走,上我家好好聊聊去,好长时间不见了。”

“你也不打工?”

“我呀,咳!找工作找了一年了,到现在还是找不到。”她使劲一拽我:“走哇,别站着不动,去我家。”

“连洗碗的工作也找不到吗?”

“说的就是嘛。我不愿意端盘子,也干不了。”

“洗碗的工作会找不到?”

“骗你干嘛。”

“这种工作按说不难找吧,满街都是饭馆。”

“谁不是这么说呢,可我的运气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不好,问了不知多少家店--当然是离我家近的,太远了跑不起--说来也怪了,明明在门上贴着招工要人,可我进去一问,回回都是,人家一下子就给我顶回来了”不要!”我直纳闷儿,是不是我的日语发音太差呢?可我还没说什么话呢,不至于刚张嘴就露馅儿吧。后来,我琢磨过来了。”

“因为什么?”

“长的不好。就因为这个。”她指指自己的脸蛋。

我不由得打量了她一眼:短头发,戴眼镜,干瘦干瘦的--记得她以前好象没瘦到这种程度。

“不会因为这个吧?”我说。

“就因为这个。他们日本人特看这个。尤其一个女的,要不你得年轻,别超过二十五岁;要不你得漂亮。象你就比我强多了。”

“你不会化妆吗?”

“是化妆了,也不行。简直都快气死我了。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干脆不想去找了。”

小郑的母親是日本人,她们是全家一起迁来的。现在一家五口人的生活全靠父親一个人负担。她父親在国内是个高级工程师,可来到这里只能找些临时性的工作干,常常失业。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我又问。

“嗯,去年夏天从家里搬出来的。家里住省是省,就是地方太挤,每个人的作息时间又不一样,什么也干不了。就出来了。”

“房租多少?”

“一万七。”一听价钱就知道那房子的模样了。

“那么房租是向家里要了?”

“爸爸每月给我们姐妹每人三万块钱。唉,爸爸一个人负担太重了。我姐姐身体不好,打不了工。我呢,死活找不着,妹妹还算不错,混上了一碗饭。”

我们顺着春日大道一路朝西走。

“你每天都到图书馆来?”

“每天。图书馆多好,有书,有资料,有冷气,还有桌子椅子。我那屋子呀,你去了就知道了,什么都没有,又小又闷。”

“不用看我也知道,”我笑了,“前几个月我也住着那样的房子,兴许比你的还差。现在住的是强多了,就是开支大得活活能把人压死。”

说话来到一个超级市场门口。

“你也没吃饭吧?咱们买点什么到我那儿去做饭好不好?”她说。

“你每天在家都吃什么?”我知道她那间屋子是做不了什么饭的。

“咳,我可简单。天天吃面包,最便宜的那种。还有一阵儿地天天吃豆腐,上午吃半块晚上回来再吃半块,倒上酱油,又好吃,又营养,还便宜。”

怪不得她瘦成这个样。我尽管穷,还不至于一天只吃一块豆腐呢。

“不要做饭了,我知道你没钱。咱们今天也吃豆腐,好不好?”我说。

“那哪儿行,好容易来了稀客。我也要借机会解解馋哪。”好不由分说地走进了商店:“你喜欢吃什么?爱吃肉对不对?”她直奔肉柜台而去,我急忙拉住她:

“我在家每天吃肉,今天就想吃清淡的,就想吃豆腐!”

她认真地看了看我:“真想吃豆腐?那也不能光吃豆腐呀。别的呢?买点儿什么菜?”

我完全清楚她的屋子是不具备炒菜条件的,却不好点破她,就说:“一弄菜,咱们就没时间说话了。今天就简单点儿,求求你。有现成的方便面买两包算了。你把我当成客人,我倒不好意思去了。”

她看我说得恳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便买了一块豆腐,两包方便面,又自作主张地买了一包香肠。我们走出商店。

叫她这样一个平均生活费用每天不能超过五百块钱的人为我破费,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无论如何不能空着手作客。已经到了她住的简易公寓门前,她正往里走,我对她说了一声“我回头就来”,便扭头往路口一个小水果摊跑去。掏出钱包一看,一共只有三百五十块硬币。我便拿眼睛搜寻三百五十块以下的水果。看来看去,不是太贵,就是太差。忽然看见四个一包的苹果还不错,正好是三百五十块钱,便对卖水果的说:“我要那包苹果。”他给我把苹果包好递上来,我把手里的硬币倒向他的掌心。刚要走,他喊住了我:

“对不起,还少十块哪!”

“什么?不是三百五十块钱吗?”我奇怪地问。

“可您这是三百四十块呀。”

不可能嘛,刚才明明看了是三百五十。他一个硬币一个硬币重新给我数了一遍,的确还缺十块。

我急了,钱包里已经再也没钱。我蹲在地上仔细地寻了半天,也没把那可恨的十块钱找出来。脸上烧得恨不能钻地缝,后悔出门没多装几个钱。没办法,只好又把到手的苹果还给了卖水果的,换了一小堆酸葡萄捧到小郑住处。

坐在光光的榻榻米上,两个人就着一只小锅吃了面,又就着一只碗吃了酱油拌豆腐(小郑屋里只有一只小锅和一只碗。调料也只有一瓶酱油)。肚子里半饱不饱的,我们便边嘬酸葡萄边聊了起来。

我这才知道,她还有过更狼狈的日子。有一个月底,家里给她的三万块钱花光了,知道家里也没钱,她不好意思开口再要,硬是一连四天没吃饭。

“你居然能撑得下来,我真服了你了!”我说。

“不撑怎么办?那一阵儿我爸正失业,姐姐又病着。当然,我也不是一点都不吃。”

“吃什么?”

“一饿就喝咖啡。刚搬来的时候,我媽给了我一瓶咖啡,我不喜欢喝,就一直放在那里没动。后来,身上连一分钱都翻不出来了,就想起这瓶咖啡来了。”

“喝咖啡管饱?”

“多少好一点儿呗。可是到后来就不行了。我去上学,刚一下楼梯就栽倒爬不起来了。”她的眼圈儿红了,停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那时候为了找工作,你知道我都快急死了。到处碰壁。三十岁的人了,找不到工作,还得叫爸爸拿钱养活着,心里是什么滋味!就为这个,连上大学都不敢想--不能再叫爸爸替我交学费呀。有一回逛书店,随手翻到一本杂志,上面写着这么一段,说是你如果想使自己的某个愿望得到实现,就缝一个布娃娃,在布娃娃的肚子里塞上一张纸条,写上你的愿望。然后就天天晚上抱着那个布娃娃睡觉,睡上三个月,愿望就一定能实现。其实,这种骗人的玩意儿一看就是胡说八道。可我当时居然就鬼迷心窍地信了。回家真做了一个布娃娃,并且写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