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 第13章

作者: 高行健9,714】字 目 录

几首流行歌曲和狄斯可,那时摇滚乐尚属禁止,用他们的话说,风靡了这长江两岸。

据一部拓裱在牛皮纸上残缺的县志记载:

“唐尧时巫山以巫咸得名,巫威以鸿术为帝尧医师,生为上公,死为贵神,封于是山,因以为名(见郭璞<巫成山赋》。

“虞,《舜典》云:巫山属荆梁之区。

“夏,《禹贡》分九州:巫山仍在荆梁三州之域。

“商,《商颂·九有九围》注:巫山所属,与夏天殊。

“周,巫为庸国春秋夔子国地,僖公三十六年秋,楚人灭疫地,并入楚,巫乃属焉。

“战国,楚有巫郡。《战国策》:苏秦说楚威王日:南有巫郡。《括地志》云:郡在黎东百里,后为南郡邑。

“秦叫史记·秦本纪》:昭襄王,三十年,取楚巫郡,改为巫县,属南郡。

“两汉,因秦旧,仍名巫县,属南郡。

“后汉,建安中,先主改属直都郡,二十五年,孙权分置固陵郡,吴孙休,又分置建平郡。

“晋,初以巫县为吴蜀之界,置建平郡都尉治,又置北井县。咸和四年,改都尉为建平郡,又置南陵县。

“宋、齐、梁,皆因之。

“后周,天和初年,巫县属建平郡,又置江隂县。

“隋,开莫初,罢郡改县曰巫山,属巴东郡。

“唐,五代,属夔州。

“宋,属夔州路。

“元,仍旧。

“明,属夔州府。

“皇清,康熙九年,裁去大昌,并入巫山县。…··

“废城在南五十里。

“麸子和尚名文空,字元元,江西吉安府人,建庵于治东山北岸,山中静坐,四十年得悟,只食麦麸,因名。历年甚久,及僧灭后庵中无人,对山居民夜间见庵中灯光闪烁三年。

┉┅

“相传赤帝女瑶姬行水而卒,葬于是山之阳,立神女祠,巫女巫男以舞降神。

┅┅

“安平镇在县东南九十里(脱漏)以上各镇今废,自明季兵燹后村舍丘墟土著寥寥,人民多自他省迁来,地名随时变易。……”

如今这些村镇还在不在?

52

你知道我不过在自言自语,以缓解我的寂寞。你知道我这种寂寞无可救葯,没有人能把我拯救,我只能诉诸自己作为谈话的对手。

这漫长的独白中,你是我讲述的对象,一个倾听我的我自己,你不过是我的影子。

当我倾听我自己你的时候,我让你造出个她,因为你同我一样,也忍受不了寂寞,也要找寻个谈话的对手。

你于是诉诸她,恰如我之诉诸你。

她派生于你,又反过来确认我自己。

我的谈话的对手你将我的经验与想象转化为你和她的关系,而想象与经验又无法分清。

连我尚且分不清记忆与印象中有多少是親身的经历,有多少是梦呓,你何尝能把我的经验与想象加以区分?这种区分又难道必要?再说也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那经验与想象的造物她变幻成各种幻象,招摇引誘你,只因为你这个造物也想誘惑她,都不甘于自身的孤寂。

我在旅行途中,人生好歹也是旅途,沉润于想象,同我的映像你在内心的旅行,何者更为重要,这个陈旧而烦人的问题,也可以变成何者更为真实的讨论,有时又成为所谓辩论,那就由人讨论或辩论去好了,对于沉浸在旅行中的我或是你的神游实在无关紧要。

你在你的神游中,同我循着自己的心思满世界游蕩,走得越远,倒越为接近,以至于不可避免又走到一起意难以分开,这就又需要后退一步,隔开一段距离,那距离就是他,他是你离开我转过身去的一个背影。

无论是我还是我的映像,都看不清池的面容,知道是一个背影也就够了。

我的造物你,造出的她,那面容也自然是虚幻的,又何必硬去描摹?她无非是不能确定的记忆所誘发出的联想的影像,本飘忽不定,且由她忧恍愧地,更何况她这影像重叠变幻,总没个停息。

所谓她们,对你我来说,不过是她的种种影像的集合,如此而已。

他们则又是他的众生相。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都在你我之外。换言之,又都是我的背影的投射,无法摆脱得开,既摆脱不开便摆脱不开,又何必去摆脱?

你不知道注意到没有?当我说我和你和她和他乃至于和他们的时候,只说我和你和她和地乃至于她们和他们,而绝不说我们。找以为这较之那虚妄的令人莫名其妙的我们,来得要实在得多。

你和她和他乃至于他们和她们,即使是虚幻的影像,对我来说,都比那所谓我们更有内容。我如果说到我们,立刻犹豫了,这里到底有多少我?或是有多少作为我的对面的映像你和我的背影他以及你我派生出来的幻象的她和他或他的众生相他们与她们?最虚假不过莫过于这我们。

但我可以说你们,在我面对许多人的时候,我不管是取悦,还是指责,还是激怒,还是喜欢,还是卑视,我都处在扎扎实实的地位,我甚至比任何时候反倒更为充实。可我们意味着什么?除了那种不可救葯的矫饰。所以我总躲开那膨胀起来虚枉矫饰的我们,而我万一说到我们的时候,该是我空虚懦弱得不行。

我给我自己建立了这么一种程序,或者说一种逻辑,或者说一种因果。这漫然无序的世界中的程序逻辑因果都是人为建立起来的,无非用以确认自己,我又何尝不弄一个我自己的程序逻辑因果呢?我便可以躲藏在这程序逻辑因果之中,安身立命,心安而理得。

而我的全部不幸又在于唤醒了倒桅鬼你,其实你本非不幸,你的不幸全部是我给你找来的,全部来自于我的自恋,这要命的我爱的只是他自己。

上帝与魔鬼本不知有无,都是你唤起来的,你又是我的幸福与灾难的化身,你消失之时,上帝和魔鬼同时也归于寂灭。

我只有摆脱了你,才能摆脱我自己。可我一旦把你唤了出来,便总也摆脱不掉。我于是想,要是我同你换个位置,会有什么结果?换句话说,我只不过是你的影子,你倒过来成为我的实体,这真是个有趣的游戏。你倘若处在我的地位来倾听我,我便成了你慾望的体现,也是很好玩的,就又是一家的哲学,那文章又得从头做起。

哲学归根结底也是一种智力游戏,它在数学和实证科学所达不到的边缘,做出各式各样精致的框架结构。这结构什么时候做完,游戏也就结束了。

小说之不同于哲学,在于它是一种感性的生成,将一个任自建立的信号的编码浸透在慾望的溶液之中,什么时候这程序化解成为细胞,有了生命,且看着它孕育生成,较之智力的游戏更为有趣,却又同生命一样,并不具有终极的目的。

53

我骑着一辆租来的自行车,这盛夏中午,烈日下四十度以上的高温,江陵老城刚翻修的柏油马路都晒得稀软。三国时代的这荆州古城的城门洞里,穿过的风也是热的。一个老太婆躺在竹靠椅上,面前摆了个茶水摊子。她毫无顾忌,敞开洗得稀薄软塌塌的麻布短褂,露出两只空皮囊样干瘪的rǔ房,闭目养神,由我喝了一瓶捏在手里都发烫的汽水,看也不看我丢下的钱是否够数。一只狗拖着舌头,趴在城门洞口喘息,流着口水。

城外,几块尚未收割的稻田里澄黄的稻谷沉甸甸已经熟透,收割过的田里新揷上的晚稻也青绿油亮。路上和田里空无一人,人此时都还在自家屋里歇凉,车辆也几乎见不到。

我骑车在公路中央,路面蒸腾着一股股像火焰一样透明的气浪。我汗流使背,干脆脱了濕透了的圆领衫,顶在头上遮点太阳。骑快了,汗衫飘扬起来,耳边多少有点濕风。

旱地里的棉花开着大朵大朵红的黄的花,挂着一串串白花的全是芝麻。明晃晃的阳光下异常寂静,奇怪的是知了和青蛙都不怎么叫唤。

骑着骑着,短褲也濕透了,紧紧贴在腿上,脱了才好,骑起车来该多痛快。我不免想起早年间见过的脱得赤条条车水的农民,晒得乌黑的臂膀搭在水车的杠子上,倒也率性而自然。他们见婦人家从田边路过,便唱起婬词小调,并无多少恶意,女人听了只是抿嘴笑笑,唱的人倒也解乏,可不就是这类民歌的来历?这一带正是田间号子“蓐草锣鼓”的故乡,不过如今不用水车,改为电动抽水机排灌,再也见不到这类景象。

我知道楚国的故都地面上什么遗迹也不可能看到,无非白跑一趟。不过来回只二十公里,离开江陵之前不去凭吊一番,会是一种遗憾。我把考古站留守的一对年轻夫婦的午睡搅醒了。他们大学毕业才一年多,来这里当了看守,守护这片沉睡在地底下的废墟,还不知等到哪一年才会发掘。也许是新婚的缘故,他们还不曾感到寂寞,非常热情接待了我。这年轻的妻子给我一连倒了两大碗泡了草葯解暑的发苦的凉茶。刚做丈夫的这小伙子又领我到一片隆起的土岗子上,指点给我看那一片也已开始收割的稻田,土岗边的高地上也种的棉花和芝麻。

“这纪南城内自秦灭楚之后,”这小伙子说,“就没有人居住,战国以后的文物这里没有发现,但战国时代的墓葬城内倒发掘过,这城应该建在战国中期。史料上记载,楚怀王之前,已迁都于郢。如果从楚怀王算起,作为楚国的都城,有四百多年了。当然史学界也有人持异议,认为那不在此地。可我们是从考古的角度出发,这里农民耕地时已陆续发现了战国时代许多残缺的陶器和青铜器。要是发掘的话,肯定非常可观。”

他手指一个方向,又说:“秦国大将白起拔郢,引的河水淹没了这座都城。这城原先三面是水门,朱河从南门到北门向东流去,东面,就是我们脚下这土墩子,有个海子湖,直通长江。长江当时在荆州城附近,现在已经南迁了将近两公里。前面的纪山,有楚贵族的墓葬。西面八岭山,是历代楚王的墓群,都被盗过了。”

远处,有几道略微起伏的小丘陵,文献上既称之为山,不妨也可。

“这里本是城门楼,”他又指着脚边那一片稻田,“河水泛滥后,泥土堆积至少有十多米厚。”

倒也是,从地望来看,借用一下考古学的术语,除了远近农田间断断续续的几条土坎子,就数脚下这块稍高出一些。

“东南部是宫殿,作坊区在北边,西南区还发现过冶炼的遗址。南方地下水位高,遗址的保持不如北边。”

经他这一番指点,我点头称是,算是大致认出了城廓。如果不是这正午刺目的烈日,幽魂都爬出来的话,那夜市必定热闹非凡。

从土坡上下来的时候,他说这就出了都城。城外当年的那海子湖如今成了个小水塘,倒还长满荷叶,一朵朵粉红的荷花出水怒放。三闾大夫屈原被逐出宫门大概就从这土坡下经过,肯定采了这塘里的荷花作为佩带。海子湖还不萎缩成这小水塘之前岸边自然还长满各种香草,他想必用来编成冠冕,在这水乡泽国愤然高歌,才留下了那些千古绝唱。他要不逐出宫门,也许还成就不了这位大诗人。

他之后的李白唐玄宗要不赶出宫廷,没准也成不了诗仙,更不会有酒后泛舟又下水捞月的传说。他淹死的那地方据说在长江下游的采石肌,那地方现今江水已远远退去,成了一片污染严重的沙洲。连这荆州古城如今都在河床之下,不是十多米高的大堤防护早就成了龙宫。这之后我又去了湖南,穿过屈原投江自尽的泊罗江,不过没有去洞庭湖畔再追踪他的足迹,原因是我访问过的好几位生态学家都告诉我,这八百里水域如今只剩下地图上的三分之一,他们还冷酷预言,以目前泥沙淤积和围垦的速度,再过二十年这国土上最大的淡水湖也将从地面上消失,且不管地图上如何绘制。

我不知道我童年待过的零陵乡下,我母親带我躲日本飞机的那农家前的小河,是不是还淹得死小狗?我现今也还看得见那条皮毛濕流源扔在沙地上的死狗。我母親也是淹死的。她当时自告奋勇,响应号召去农场改造思想,值完夜班去河边涮洗,黎明时分,竟淹死在河里,死的时候不到四十岁。我看过她十七岁时的一本纪念册,有她和她那一帮参加救亡运动热血青年的诗文,写得当然没有屈原这么伟大。

她的弟弟也是淹死的,不知是出于少年英雄,还是出于爱国热忱,他投考空军学校,录取的当天兴高采烈,邀了一伙男孩子去赣江里游泳。他从伸进江中的木筏子上一个猛于扎进急流之中,他的那伙朋友当时正忙于瓜分他脱下的褲子口袋里的零花钱,见出事了便四散逃走。他算是自己找死的,死的时候刚十五周岁,我外婆哭得死去活来。

她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大舅,没这么爱国,是个纨绔子弟。不过他不玩雞斗狗,只好摩登,那时候凡外国来的均属摩登,这词如今则译成为现代化。他穿西装打领带,够现代化的,只是那时代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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