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 第15章

作者: 高行健15,032】字 目 录

和唱词?

“唱腔多少有个谱,唱词大都即兴的,想到什么唱什么,多半都很粗俗。

“有许多骂人的脏话?

他笑着说:

“这些石工长年在外没女人,拿石头来发泄。

“我听起来音调怎么有种悲凉动人的东西?

他点头说:“是这种曲调,不听词像是在哭诉、满好听的,可唱词没什么意思。你看看这个。

他从纸包里拿起个笔记本,翻到一页递给我看。写着

“《黑暗传》歌头”,下面记录的是:

吉日良辰,天地开张。

孝家和众友,请我们歌鼓一人,

来到歌场,开个歌头。

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

歌头非是容易开,

未曾开口汗长流。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我们准备开歌头。

开个长的夜又深,

开个短的到不了天亮,

只有开个不长也不短的,

才不耽误众位歌郎。

一开天地水府,

二开日月星光,

三开五方土地,

四开闪电娘娘,

五开盘古分天地,

六开三皇五帝,历代君王,

七开青狮白象,黄龙凤凰,

八开守门的恶犬,

九开魑魅魍魉,

十开虎豹豺狼,

叫你们站在一边,闪在一旁,

让我们唱歌的郎君,来进歌场!

“太精采了!‘我赞叹道,”你哪里抄来的?“

“这是我前两年在山里当小学教员时,请一个老歌师边唱边记录下来的。”

“这语言真叫漂亮,完全是打心里流出来的,根本不受所谓民歌体五言七言格律的限制卜‘

“你这就说对了,这才是真正的民歌。”

他喝着酒,表面的那种怯弱全然消失了。

“这是没被文人糟蹋过的民歌!发自灵魂的歌!你明白吗?你拯救了一种文化!不光是少数民族,汉民族也还有一种不受儒家伦理教化污染的真正的民间文化!”我兴奋得不行。

“你又说对了,慢点,你再往下看!‘

他神采风扬,也脱去了基层小干部的那种表面的谦卑,干脆接过笔记本,一边描述一边摹仿歌师唱颂时的举止模样,高声唱颂道:

我在这里高拱手,

你是哪里的歌手?哪里的歌郎?

 ★经典书库★ 家在哪州哪府?又因何事来到此方?

我在这里答礼:

我是扬州来的歌鼓,

柳州来的歌郎,

只因四海歌场访友,

才来到贵方宝地,

乞望照看原谅。

你肩挑一担是什么?

你手提一笼是何物?

压得背儿骆驼,腰地弯弯,

还望歌师指点。

我肩挑的是一担歌本,

手提的是一部奇书,

不知歌师是否看过?

我为领教特来尊府。

我仿佛已见其人,已闻其声,一声响锣,鼓声点点,但是窗外只有山风声涛和哗哗水声。

歌有三百六十担,

你挑的是哪一担?

歌有三万六千本,

你提的是哪一卷?

叫声歌师我知情,

第一卷是先天之书,

第一本是先天之文。

一听我就明白,

歌师本是行家,

能知先天之事,

能知后世地理天文。

我这里也来相问,

哪年哪月歌出世?

哪天哪月歌出生?

黑暗一个凄凉苍老的声音,随着风声鼓点,我仿佛也都听见。

伏羲来制琴,

女娲来做笙,

有隂才能言,

有阳才有声。

隂阳相配才有人,

有人才能有声音,

有了声音才有歌,

歌多才能出歌本。

当年孔子删下的书,

丢在荒郊野外处,

一本吹到天空中,

才有牛郎织女情。

二本吹到海里去,

渔翁捡到唱怨魂。

三本吹到庙堂里,

和尚道士唱圣经。

四本落到村巷里,

女子唱的是思情。

五本落到水田中,

农夫当作山歌唱,

六本就是这《黑暗传),

歌师捡来唱亡灵。

“这只是个开场的歌头,那么这《黑暗传》呢?”我在房里走动,站住问。

他说这本是山里早年做丧事时唱的孝歌,死者的棺材下葬前,在灵堂的歌场上一连得唱上三天三夜。但是轻易是不能唱的,这歌一唱起来,别的歌子都必须禁声。他只记下了一小部分,没想到这老歌师一病就死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记下来呢?”我盯住他问。

“老头儿当时病得好厉害,靠在个小木椅子上,腰间围着一床棉被,”他解释说,好像是他的过错,又恢复了那怯弱的样子。

“这山里就没有别的人会唱吗?”

“能唱个开头的人倒还有,可要全唱下来找不到了。”

他说他还认识个老歌师,有一铜箱子的歌本,其中就有一部全本《黑暗传》。那时候查抄旧书,这《黑暗传》是作为反动迷信重点抄查的对象。老头儿把铜箱子埋到地下。过了几个月,他挖出一看发霉了,又摊开来在院子里晒,叫人发现报告了。林区当时还出动了公安员,逼着老头全部上交。这老头没多久也就死了。

“还哪里去找对灵魂的敬畏?哪里还能再找到这应该端坐静穆乃至于匐伏倾听的歌?该崇敬的不去崇敬,只崇拜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个灵魂空虚荒凉的民族!一个丧失了灵魂的民族!”我慷慨激昂一番。

从他一言不发望着我那副愁苦的样子,我才知道我一定是酒喝猛了,邪火攻心。

早晨,一辆吉普停到楼前,有人来通知我,林区的好几位领导和干部为我专门召开一个会议,请我去要向我汇报工作,弄得我有些惭愧。我想准是我在县城里那一通豪饮,迷迷糊糊信口开河,发了一通豪言的缘故,人便以为我是从首都来视察的,至少也可以向上替他们转达下情。车都停到了大门口,我也无法推托。

林区管理处会议室里,干部们早已先到了,每人面前有个茶杯。等我就坐,我那杯茶也立刻泡上,就像我已往随同作家协会组织的参观团,到工厂、部队、农场、矿山、民间工艺研究所、革命纪念馆去所谓体验生活时一样。那时候,照例有作家们的领导,或领导作家的作家,坐在主宾席上致词,像我这样凑数的小作家可以随便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在一角待着,只喝茶而不说话,可人为我开的这会我不能不考虑能说点什么。

一位负责干部先对林区的历史和建设作了一番回顾,说一九0七年,有个英国人叫威尔逊的,进来收集过标本,当时这里处放封闭状态,他也只到了边沿地带。这里一九六0年以前,还不见天日只闻水声,茫茫一片原始森林。三十年代,国民党政府企图砍伐,没有公路,也不曾进得来。

“六十年,林业部航测绘制了地图,共有山林三二五0平方公里。

“六十二年开始开发,从南北两端进入,六十六年,打通了干线。

“七十年,形成区划,现有农民五万多人,干部和林业工人以及家属一万若干。目前向国家上交的木材九十多万立方。

“七十六年,科学家们呼吁保护神农架。

“八十年,提出设立保护区。

“八十二年,省政府作出决定,划出一百二十万亩作为保护区。

“八十三年,保护区建组,把保护区内的林业队撤出,四周设立四个标志门,组织巡逻组。关得住车,关不住人。去年一个月,就有三、四百人挖黄连,剥迎春树皮当杜仲(中葯材),偷伐偷猎都有。还有带帐篷来找野人的。

“科研方面,有一个科研小组,人工种植棋桐一百亩。香果树也繁殖成功,无性繁殖。野生葯物栽培:头顶一颗珠,江边一碗水,文王一支笔,七叶一枝花,死亡还阳草(学名?)

“还有个野生动物考察组,包括考察野人。再有,金丝猴,金钱豹,白熊,灵猫,底子,青羊,苏门羚,锦雞,大鲢,还有其他本知动物,猪熊,驴头狼,吃小猪,农民反

映。

“八十年以后,动物回来了,去年发现灰狼和金丝猴搏斗,听见金丝猴叫,见一猴王挡住灰狼。三月,从树上捉到个小金丝猴,绝食死了。太阳鸟,哈杜鹃花蜜,红身,兰尾,细尖嘴。

“存在问题:对自然保护认识上有差异。有工人骂,拿不到奖金了。木头少了,上面也有意见。财政机关不肯拨钱。保护区内还有四千农民,都不好办。保护区干部和工人二十人,尚往简易工棚,人心不安,也无设施。关键是经费不落实,多次呼吁……”

干部们也纷纷谈开了,似乎我能为他们呼吁来钱,我只好停止记录。

我不是作家的领导或是那种领导作家的作家,可以侃侃而谈,即席发表面面俱到的指示,再作一番空头许诺,诸如说,这问题嘛,可以同某某部长打个招呼,向有关领导部门反映反映,大声疾呼,造成舆论,动员全民都来保护我们民族生存的生态环境!可我自己都保护不了我自己,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保护自然环境是很重要的事业,关系到子孙后代,长江已成了黄河,泥沙俱下,三峡上还要修大坝!我当然也不能这么说,只好把话题转到野人,我说:

“这野人,倒是闹得全国都轰动……”

大家即刻也谈起野人。

“可不,中央科学院都组织了好几次考察。第一次是一九六七年,然后七七年,/\0年,都专门来人调查。一九七七年规模最大,人数也最多,光考察队就一百一十人,还不算我们林区派出的干部和工人,考察队一多半是军人,还有一位师政委……”

他们又汇报开了。

我找一种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同他们随便谈谈心。?问问他们这里生活如何?肯定又得谈到物资供应,物价,工资,我自己的财政尚且亏空。再说,这难道是聊天的场合?我也不能说这世界越来越不可理解,人和人类的行为这么古怪,人都不知道人要做什么,还去找野人?那么,除了野人还又能谈什么?

他们说,去年还有个小学教员看见了这东西,六、七月间,也是这季节,他没敢张扬,只同他一个最要好的朋友说了,还叫他别外传。对了,前不久,有位作家写了篇《神农农人哀史》,发表在湖南《洞庭》杂志上,不知谁弄来的,他们都传看了。找野人这运动从这里发端,已经扩展到湖南,江西,浙江,福建,四川,贵州,安徽…··都有报导!(只缺上海)广西真的抓到个小野人,那里叫山鬼,农民认为不吉利,放了(可惜)。还有吃野人肉的,谈谈,说说。这没什么关系,他们考察队来都调查核实过,写有书面材料。那是�;�;一九七一年,张仁关,王良灿他们二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我们林场的工人,就在阳日湾农场食堂,吃过一只野人的下腿和脚!脚掌长四十公分左右,大趾粗五公分,长十公分,他们整理的材料都打印了,脚肚粗二十公分,重十五公斤,每人吃一大碗。这野人是伴水的一个农民下垫枪打死的,卖了一条腿给阳日湾农场食堂。再有,曾宪国,七十五年在桥上公社会鱼鳃一队的山路上,被一个两米多高的红毛野人打了一巴掌,昏倒在地,半天醒不来,跑回家三、四天说不出话。这都是他们调查时用比较解剖学统计法对他的口述作的纪录。赵奎典不是在他回老家的路上,大白天,看见个野人吃马桑果?那是哪一年?七十七年还是七十八年?就他们科学院第二次考察队来的前几天。这些嘛,当然也可信可不信,他们考察队里也有两派意见。不过,要是听山里农民讲起来就邪了,什么野人追女人啦,找小姑娘玩,胡闹啦,还有说野人也会说话啦,高兴和生气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他们都说。

“在座的诸位,不知有谁親眼见过的没有?”我问。

他们都望着我笑,也不知道这意思是见到过还是没见过。

后来,我就由一位干部陪同进入这被采伐过的自然保护区中心地带。主峯早在一九七一年就被部队的一个汽车团,说是国防用材,砍了两年,剃光了。我只在将近两千九百公尺的高度,见到一片秀美的亚高山草甸,嫩绿的草浪在雾雨中起伏不息,之间点缀着圆圆的一蓬蓬的冷箭竹丛。我在冷风中仁立良久,心想该是这片自然剩下的一点原始生态。

两千多年前的庄子早就说过,有用之材夭放斧斤,无用之材方为大祥。而今人较古人更为贪婪。赫肯黎的进化论也值得怀疑。

我在山里一家人的柴棚里倒见到了一只熊崽子,颈上套了个绳索,像只小黄狗,在柴堆上爬来爬去,只呜呜叫个不停,还不能自卫咬人。主人家说他从山上顺手捡来的,我毋需问老熊是不是已经被他打死了,只觉得这小狗熊十分招人喜爱。他见我恋恋不舍,说出二十块钱就由我牵走。我又没打算学马戏,牵上它再怎么游蕩?我还是保存这一点自由。

我还见到人家门日晒的一张作垫褥用的豹子皮,不过已经被虫蛀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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