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 第8章

作者: 高行健7,300】字 目 录

31

她哈哈大笑,你问她笑什么,她说她快活,可她知道自己并不快活,只不过装出很快活的样子,她不愿让人知道她其实不快活。

她说她有一次在大街上走,看见一个人追赶一辆刚开走的无轨电车,跟着一只脚,边跑边跳,拼命叫喊,原来是那人的一只鞋下车时卡在车门上了,那人肯定是外地来的乡下人。从小老师就教导她不许嘲笑农民,长大了母親又告诫她不许当男人面傻笑,可她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这么笑的时候,人总盯住她看,她后来才知道她这么笑时竟挺招人,居心不良的男人便会认为她风騒,男人看女人总用另一种眼光,你不要也误会了。

她说她最初就这样给了个并不爱的男人,他趴在她身上得到了她还不知道她是[chǔ]女,问她为什么直哭。她说她不是因为忍受不了痛疼,只是怜惜她自己。他替她擦眼泪,泪水又不是为他流的,她推开了,扣上衬衣,对着镜子顺理凌乱的头发,她不要他帮她,越弄只能越乱。他享用了她,利用她一时软弱。

她不能说他强迫她的,他请她到他房里吃午饭。她去了,喝了杯酒,有点高兴,也并不是真的高兴,就这样笑了起来。

她说她并不完全怪他,她当时只是想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把他倒给她的大半杯酒一口喝干了。她有点头晕,不知道这酒这么厉害,她知道脸在发烧,开始傻笑,他便吻她,把她推倒在床上,是的,她没有抗拒,他撩起她裙子的时候,她也知道。

他是她老师,她是他学生,之间照理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情,她听见房间外面走廊上来去的脚步声,总有人在说话,人总有那么多毫无意义的话要说。那是个中午,食堂里吃完饭的人都回宿舍里来了,她听得一清二楚。那种环境下这一切举动像做贼一样,她觉得可耻极了,动物,动物,她心里对自己说。

她后来开开房门,走了出去,挺起胸脯,头尽量抬得高高的,刚到楼梯口,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说她当时脸唰的一下子通红,像裙子被撩起里面什么都没穿一样,幸亏楼梯口光线很暗。原来是她同班的一个女同学正从外面进来,要她陪她去找这位老师谈下学期选修课程的事。她推说要赶一场电影,时间来不及了,匆匆逃走。可她永远记得叫她的那一声,她说心都要从胸口蹦了出来,她被占有的时候心跳也没有这么剧烈。总算得了报复,总之,她报复了,报复了她这些年来那许多不安和悸动,报复了她自己。她说那一天操场上太阳特别耀眼,阳光里有一个刺痛人心的非常尖锐的声音,像刀片在玻璃上划过。

你问她究竟是谁?室实习,后来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你不相信。

为什么只有你可以说故事,她讲就不行?

你让她说下去。

她说她已经讲完了。

你说她这故事来得太突然。

她说她不会像你那样故弄玄虚,况且你已经讲了那许多故事,她不过才开始讲。

那么,继续讲下去,你说。

她说她已经没有情绪了,不想再讲。

这是一个狐狸精,你想了想,说。

不只是男人才有慾望。

当然,女人也一样,你说。

为什么许可男人做的事就不许女人做?都是人的天性。

你说你并没有谴责女人,你只不过说她狐狸精。

狐狸精也没什么不好。

你说你不争执,你只讲述。

那么你讲述好了。

还讲什么?

你要讲狐狸精就讲狐狸精,她说。

你说这狐狸精的丈夫死了还没满七——

什么叫满七?

早先人死了,得守灵七七四十九天。

七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七是鬼魂的良辰吉日。

不要讲鬼魂。

她说她就是她,跟着就又哈哈大笑。

你惶惑了。

她于是劝你,别这样,她说她只是说一个故事,她从她的一个女伴那里听来的。她是医学院的学生,来她医院手术。

那就讲这未亡人,她鞋帮子上钉的白布条子还未去掉,就像乌伊镇上喜春堂的婊子一样,动不动依在门口,手揷着腰,一只脚还悠悠跟着,见人来了,便搔姿弄首,看似不看的,招汉子呢。

她说你在骂女人。

不,你说,女人们也都看不过去,赶紧从她身边走开。只有孙四嫂子,那个泼婦,当着她面,吐了口唾沫。

可男人们走过,还不都一个个眼馋?

没法不,都一个劲回头,连驼子,五十好几的人了,也歪着头直瞅。先别笑。

谁笑来看?

还是说她隔壁的老陆的老婆,刚吃完晚饭,坐到门口在纳鞋底,全看在眼里,就说,驼子,你脚下踩狗屎了!弄得驼子讪讪的。那大热天,每每村里人当街吃夜饭的时候,总见她担着一副空水桶,扭着屁股,从一家家屋门口过。毛于他娘拿筷子戳了一下她男人,夜里招来了她男人一顿臭打,疼得敖敖直叫。那騒狐狸精,村里凡有丈夫的女人,没有不想上去,括括给她两记耳光的。要由得毛子他娘,得把她扒光,揪住头发往粪桶里按。

真恶心,她说。

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你说。先是叫她隔壁老陆的老婆发现了,这村里叫老实头的讨不上老婆的朱老大,总往她家瓜棚里钻,说是帮她浇粪,倒真浇的是地方。要不是事情闹到孙四嫂这老娘头上,也不至于弄得那么惨。孙四天不亮说是早起进山里去打柴,扛着根

首页 上一页 1 2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