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老何,老何,你别急,你听我说。我,我没办法呀,压力太大呀!”
我听了,中怒气更是一发而不可遏止。这下子,满身的酒劲全冲上脑袋,我大叫;“你,你不是人!”但来时早想好了的骂他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我的嘴巴直抖,提紧的拳头直抖,浑身猛烈地抖动着。
“老何,请你为我想一想,我……我有一家子人呢!”
我朝他的脸“呸!”地吐一口唾沫。猛转身,气冲冲地走了。潘大年在后边紧紧追着我,不住地哀恳着:
“老何,老何,你等等,你等……。”
我回头朝他吼一声:
“你滚开!你要是还想出卖,就连我一同出卖了吧!”
我走着。一个人,直冲冲又跌跌撞撞的。酒意与怒气在我的血管里奔腾冲撞着,浑身仍颤抖不止。眼里流着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任凭它流,也不去抹。走着走着,我又恨起自己来。恨自己没有刚才遇到那两个工人的一豪气。为什么不抡起胳膊,狠狠揍他一顿!
四
又是一个严寒酷烈的严冬,又是大雪纷飞的一天。我来到老沈家。事情已经相隔一年。一年来,我几乎没和老沈见过面。
自从那晚我骂潘大年后回家,当晚心脏病就犯了。心疼如绞,犯得从未这样重,若不是老伴及时给我服了硝酸甘油,恐怕没有今日了。那一阵子我病得厉害,经不起刺激,甚至连人家大声说话都受不住。我一个在福建老家武夷山山沟里务农的儿子赶来,把我接回去养了整整一年。这期间学校曾派过两人追到福建,向我了解老沈作那幅《斗寒图》时的情况。我说:“梅花刚强不阿,不惧严寒,人所共知,题做‘斗寒’并不足为奇。老沈是借它沤歌革命者的气节吧s”除此,我什么也没说。
幸好这两人比较正直。他们言语间反露出对老沈的同情,并未对我再加细问,就返校了。但没对我透露有关老沈的任何情况。
这使我难以放心得下。在这武夷山蓝的山窝窝里,时时思念那遥远的难中友人。每日,看着晨岚从谷底升起,听着暮鸦带着一片喧噪声归返山林;或者当那疾疾的春雨浇着屋顶,或者当那经霜雨变红的秋叶飘人窗来,我都会无端地联想起老沈来。尤其是一场大雪过后,万籁俱寂,满山遍野一片银白;横斜在山拗里的几株野梅分外艳。那鲜红的花儿在清澄凛冽的空气里盛开着,散出幽馨。见此情景,我就更会怀念老沈。心怀忧虑,揣测种种。便独对花柱,默默祈望他安然无事。每每此时,这做霜斗雪的梅花便是我唯一的慰安。它仿佛捎来信息,告安于我:老沈依然如昨日那样刚强坚毅乐观。为什么梅花会有此神奇的除力呢?只有请那幅《斗寒图》来做解释吧
由于老沈这件事,再加上当时在搞“反击右倾翻案风”,人人都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的压抑。整个社会动荡不安,不知道要发生怎样的骤变。家里人都劝我,文艺这行风险太大,不能再干了。我儿子便陪我回校一趟,以病为理由,办理退休手续,就此退出画坛,搬回老家,在这天远地偏、空气纯净的山沟里隐居起来,“弄风吟月归去休”算了。我回到学校,感到气氛比一年前更紧张和沉闷。学校里的“反击右倾翻案风”搞得火热。几位领导人人自危,反没人肯决定我的事。看来一时退休还办不成。我便打算再返回福建去,并且打算连老婆也一同带回去,免得惹事生非。
我向系里同事悄悄打听了老沈的情况。
原来他自“黑画展”开办那天,就被隔离审查。开了无数次批判会,叫他认罪。他不肯。为此,一度学校里传说,赵雄对院领导--主要是对杨主任很不满。认为他缩手缩脚,运动不力,似有包庇沈卓石之嫌。以大家分析,杨主任确实不是心黑手狠的人,对学校的老教师他也有一定的感情,故此对老沈总不肯做得太绝。但他夙来胆小怕事,也决不敢出面为沈卓石鸣冤,哪怕暗中出力也不敢做。后来赵雄竟自来到学校参加一次批判大会。会后大字报上沈卓石的名字就全打开了黑叉。过了半个月,老沈就被宣布为“现行反革命分子”而撤去一切职务,调到后勤组监督劳动。他每天做运煤、倒垃圾、清扫校园和打扫厕所等事。范现因犯了“包庇沈卓石”的错误,调到食堂卖饭票。潘大年仍留在画系里做教师。但他不单在教师中,就是在学生中间也已名誉扫地,没人答理他。上课时,学生们还故意顶撞他,冷言冷语嘲弄他。他终日郁郁寡欢,走路总低着头,好象怕见人。可见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听到这些情况,尤其是老沈的境况,心里难过极了。在这次返闽之前,说什么也要看看他去。他遭此重难,必然十分需要朋友的温暖与安慰呀!
我敲了敲老沈家的门。一边拍打着帽顶和肩头的雪花。
来开门的是沈大嫂。她一见到我,并不象我想象的那样--总归一年未见,应该感到兴奋。但她显得疲惫、冷淡、无精打采,甚至连一点欢迎的意思都没有。
“老沈在家吗?”我问。
“他……”沈大嫂竟表现得迟疑不决。我猜到老沈在家,她却不想让我见他。
正在这时屋里发出老沈的声音:
“请!是老何吧?”
“是,是我呀!老沈!”我叫着。
老沈跑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带着旧友重逢的冲动劲嚷着:“快请进,老何,老何,请进啊!”我俩紧紧握住手。
沈大嫂却在一旁发急地说:‘
“你小声点儿行不行?不怕人家听见吗?”
我明白老沈的境,朝他摆摆手,示意到屋内再说话。我们进了屋,老沈忙着沏一壶热茶,我俩面对面坐下,互相打量一下。我心里立刻涌起一阵凄然的情感--他瘦了,那件紧身的对襟黑绸面小袄竟显得宽松了。而且他好象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瘦削的脸颊塌陷下去,颧骨更突出,气发黄,黑黑的眼圈,眼球发红,额顶上又落下不少头发;剩下的头发比先前还要烧乱,白发也添多了。一年之间,变化竟如此大,显然他受了不少苦楚与磨难。我再扭头一看,沈大嫂也好象老了许多,屋里灯光又黯,炉火不旺,寒气袭人。四壁光秃秃,一张画也没有。……
[续斗寒图上一小节]只剩下许多大大小小的钉子眼儿;靠墙那张画案铺一张报纸,上边码着三四十棵大白菜。我一时感触万千,禁不住忽地涌出热泪来。
“怎么,你怎么啦?你身上也有这种没用的液吗?”
老沈说罢,眼里重新闪出那种星际、达观和顽强的光芒。一见这目光,我登时止住泪,我多么喜欢这种目光,就象黑夜里大风吹不灭的一对灯儿。见了他这目光,似乎知道了他深藏心中的真正的一切。我呢?反而自觉羞惭,抬起手背抹着眼睛;他呢?开始关切地询问我的病情以及老家的生活情况,可就是不谈他自己。
“你呢?你为什么不谈谈你自己?你当我不知道你目前……
”我忍不住问。
“扫厕所吗?”他急切地截断我的问话,却微笑着反问我,“你以为他们这样做就把我治死了?那是蠢人的妄想,可笑哪!”他笑着。但笑得一点也不勉强。
“可是……”我瞧瞧周围黯然而无生气的景象,茫然地说。却只说了这两个字儿就说不下去了。
老沈马上意会到我的想法。他神秘而洋洋自得地一笑:“噢,你以为……”他冲动起来,仿佛要泄露什么天机似的。
沈大嫂忽在一旁嘴说:
“行了,行了。你怀里暖袋凉了吧!还不换换热?你不怕胃口疼?才好了几天,又什么都不在乎了?”
老沈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只墨绿的橡皮袋,换上热。我心下明白,沈大嫂是借故阻止他乱说。
“你的老毛病还不见好?”我有意换换话题。
沈大嫂接过话说:
“胃疼、血压高、嘴上没问,三样老毛病,哪样也没好,早晚要他的命!”
老沈有些不耐烦地打个手势阻止她,并说:
“得了。你少说两句吧!还不打点酒去?老何远道来看咱们,马上又要走了,你也不知道招待招待人家!”
他俩此刻的心情和想法我都知道。忙推说我有心脏病,医生不准喝酒,叫他们别客气。沈大嫂本来也不想去,好象只有死守在这儿她才放心似的。老沈却非叫她去打酒不可。看样子,他是想支开沈大嫂,和我说几句知心话。沈大嫂拗不过他,便赌气拿了酒壶往外走。临出门,还气哼哼地扔下一句话:“你要是这么活着还嫌不痛快,就乱说吧!瞧,一张画,一个潘大年,把你折腾得还不够受吗?”跟着“呼”地一声带上门走了。
当时我的确有些尴尬。老沈带着歉意对我说:“你大嫂心里不痛快,你可别介意。我的事真苦了她。多亏我们没孩子,要不孩子也得跟着受罪……”他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了。低着头,两只手摆弄着桌上的烟碟。一脑袋花白的乱发对着我。由此,我看到了他心中沉的一面。
“是潘大年害苦了你!”我情不自禁地说。
“不!”他摇摇头说:“是他,又并非是他。”
“怎么?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因为他出卖了你吗?”
“他出卖了我,实际上也出卖了他自己。”
“可是他什么事也没有,你可吃尽苦头了!”
老沈苦笑一下。他笑得那么苦,又那么辛辣。
“你以为他过得还挺好吗?不,出卖灵魂的人的日子是暗的。一年来,我常常碰到他,他却不敢看我一眼。我呢?有时我故意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吓得他低着头溜掉了。我反比他光明磊落、比他主动、比他神气!你说怪不怪?!可我是他们‘专政的对象’呀!哎,你说这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吗?不,当然不是。这说明我身上还有可以自信的东西,因为邪恶与龌龊的东西实际上是怕我的。至于你说的--我‘苦’吗?也可以说吃尽苦头了。但谁也不会知道,我仍然是幸福的……”
“幸福;”我反问,并迷惑不解了。莫非他真的用“精神胜利法”在麻痹和欺骗自己?他哪里来的幸福。当我拾起困惑的眼睛,却见他那双大眼睛灼灼闪光--那确实是幸福的人眼里才有的亮光。我刚要说出自己的疑问,他就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拉住我,感情冲动地说:
“你来,跟我到里屋去!”
他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掀开挂在里外屋之间小门上的门帘,把我拉进屋,扭开了电灯。这是间不足七平米的小屋。我站在铺与一面墙壁中间的窄道儿上,四下一看,上堆着几被褥,头柜上放了一只旧马蹄表。墙上这着一条灰的粗毛毯,上边用铁环穿挂在一根横在一边的粗铁丝上。大概由于墙壁残破,用它来挡挡凉气。此外什么也没有。
“干什么?”我不明白老沈引我进来做什么。
老沈神秘地笑了笑。弯腰把头柜打开。呀!里边竟被笔筒、盂、砚台、碟塞得满满的。盂里盛满,碟里都是新鲜漂亮的膏,砚台上汪着黑亮亮的墨汁。我奇怪,老沈住何挥洒?
我对他的目光是一个问号。
他没说话,叫我靠边站站。他一手捏住挂在墙上的大灰壁毯往旁边“哗”地一拉。我觉得自己的眼睛立刻象放了光似地亮了起来。一片无垠、坦荡、溢满春的大地展现在我眼前。黯淡的斗室不存在了,四壁向外迅速推去,一直消失不见。照耀着山野的和煦的春光,仿佛也沐浴在我身上。我痴迷地沉浸在这壮阔而迷人的境界里--似乎在这一感觉之后,我才意识到面前是无比巨大、生气蓬勃地画出来的天地。老沈见我被他的画所感染而激动的神情,他就更加激动了。他忽然了鞋,登上,脚踩着沿,把这巨幅的画掀起来,跟着又出现另一番景致,另一种然而同样迷人的境界。他一幅幅掀给我看,每幅都有七八尺见方。我无法确切地描述看画时的感受。我只觉得,仿佛嗅到了树林里森郁的气息、万顷麦田上飘浮的清香、花丛中散发出的诱人的芬芳,我还仿佛听到百鸟的鸣邮、飞湍瀑流的如雷一般的呼吼、大海豪壮的喧啸和横贯原野的高压线上电流驰过时嗡嗡的低响。还有风,雨,电光,以及炼钢炉前灼人的温度……大自然的美、艺术的力和生活中的蜜汇成一强劲的热向我扑来。我被他的思想、情感和形象征服了,被他的艺术征服了。我几乎忘掉了自己的存在。
老沈一边“哗啦、哗啦”掀动着这一幅幅挺重的大画,一边象孩子做了什么得意的事那样美滋滋地说着:
“你瞧,这地方,我用了工艺美术中镶嵌的方法,把原嵌了上去……哎,你瞧那儿,我把焦墨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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