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 - 啊

作者: 冯骥才41,452】字 目 录

看你丢失的那封信吗?”这句话等于问吴仲义是否怀疑他。

吴仲义怯弱地摇了摇头。

坐在一旁做记录的赵昌听到这儿,便认为吴仲义的前程已经断送。未来变成一片荒沙。自己应当考虑一下,怎样和这个要好的、出了事的人之间挖一条宽宽的沟堑。

时间过得真快,下班的铃声响了。吴仲义说得口焦干,要了一杯喝。贾大真把手里的卷宗锁进抽屉。脸上带着一种得到什么宝贝那样满意又得意的神情。站起来说:

“你初步有了一些较好的表现。虽然你是在我们的压力下坦白的,但我们还是承认你是主动坦白的。不过,你今天上午只坦白了全部问题的一小部分,距离我们掌握的材料还很远。现在,你先把刚刚交代的一些问题写成材料。不要写思想认识,只写事实;把你和你哥哥、陈乃智等人的问题分开写;一条,两条,三条,时间,地点,谁在场,谁说了什么有问题的话,都要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你把丢了的那封信重写一遍,我要以此考验你是否真老实。好了!你去到地方史组那间空屋子里去写,午饭有人给你送去。”

一叠白纸摆在吴仲义面前。

他感到,这是一叠要吃掉他的白纸。

贾大真用一种很平淡的态度看着吴仲义按照记忆复制的那封丢掉了的信件。贾大真的态度好象说明他早看过数十遍,因为原稿在他手中。但他的眼睛偶尔却闪出别人察觉不到的一道光亮,那完全是内心流露出来的新鲜的感受。随后他把这封复制的信撂在桌上,问吴仲义:

“你认为你老实吗?”

“老实。我不敢隐瞒信上的任何一句话。因为您那里有底儿,可以核对。”

贾大真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信,连同吴仲义交代的十多页材料一起收入抽屉内;好象猎人把新猎取的兔子放在他背囊里那样喜悦。

下午,工作组开会。吴仲义仍被指定在地方史组的空屋子里继续写交代材料。

他独自一人在屋里,坐在自己平日办公的座位上。屋内安静极了,仿佛又回到他以往工作时那种宁静的气氛中。午间喜微的阳光暖融融照着他的脸,书桌前放着一堆堆书,书页中间夹着注了字的纸条;这里边还有他一个很有价值而尚未完成的研究课题。但这一切都属于别人的了。等待他的只有怒吼、审讯、役完没了的检查和一种失去尊严和自由的非人的生活。

这时他想起了李玉敏。前几天,他与李玉敏发生那次误会之后,两人一直没见过面,他却已经预感到事情的结局。有两。次,他想去找李玉敏,把自己的情况用曲折隐晦的方式告诉她,或者编造一个什么理由,回绝了她。可是他没有勇气去说。仿佛他还不甘于一下子打碎生活中这件难得而美好的东西。现在该说了!因为,过去的生活象一株树,上边的花朵、绿叶、结成的果实和刚绽出的嫩芽都已经毁掉了。

四点钟左右,他隔窗看见前院里有五六个人在张贴标语和大字报。突然他睁大眼,标语上一串大字“坚决揪出漏网右派、现行反革命分子吴仲义”跳人眼帘,他脑袋“嗡”地一响,顿觉得脚瘫软站立不住;胳膊、脑袋、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这本是意料中的事,但一发生,他反而象意外受到一击那样。

过了半个小时,院里的大字报几乎全都换成针对他的了。人也愈来愈多。

他又想到李玉敏,应当马上结束这件已经没有生命的事情了。他想了想,跑到门口看了看,走廊上没有人。他飞快地跑回来,做了十多年来最大胆的一件事。他抓起电话,拨了图书馆的电话号码,很快就有人接,恰巧是李玉敏。……

[续啊!上一小节]他真不明白,怎么倒霉的事进行得如此顺利。“我是吴仲义。”

“干什么?”耳机里传来的李玉敏的声音,很冷淡,显然还在生上次误会的气。

吴仲义没必要做什么解释了。他说:

“你下班后到我单位门回来一趟。我等你,你一定来,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告诉你!非常重要!你必须来!”

他从来没对人用过这样命令式的口气说话,并不等对方说什么就放下电话耳机。他怕有人来。当他把耳机从耳旁放回到电话机上去的过程中,还听到耳机里响着那老姑娘的声音:

“怎么口事?哎--”

半小时后下班了。他站在窗前,多半张脸藏在窗帘后边,只露一只眼睛窥视窗外。下班的人们往外走。有的推自行车。一些人停在院里观看刚刚贴出的写着他名宇的大字报。他感到这些人都很吃惊。

这时,他忽见当院的大门外站着一个姑娘,头上包一条淡紫的尼龙纱巾,、手提着小小的漆黑发亮的皮包。正是李玉敏。她迎着下班往外走的人,左右摇着脑袋躲闪阻碍她视线的人往里张望。

吴仲义又有种后悔的感觉袭上心头。似乎他不该叫她知道这一切,这会在她的心中消灭自己。跟着他清楚看到她的嘴和一双眼都吃惊地张得圆圆的,直条条象根棍子一样立着不动--显然她发现了满院讨伐吴仲义的大字报。这时,走过她身边的人都好奇地打量她。随后,她转过身低着头急急走去。黑的小皮包在她手中急促地一甩一甩。

吴仲义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

他熄灭了自己生活中最后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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