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 - 啊

作者: 冯骥才41,452】字 目 录

的“老运动员”。虽然饱经沧桑,眼见过各种惊心动魄的大场面,但眼下仍不免心情烦躁。因为他很清楚马上又临到头上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另一个白胖胖,却坐在一边呆呆发怔。他叫张鼎臣。才过了五十岁生日,圆头圆脑,皮肤细腻而光亮,戴一副做工挺细的钢丝边眼镜,装束整整齐齐,料也不差;乎时爱吃点细食,不吸烟;牙齿刷得象瓷制的那样洁白,并且总在笑嘻嘻的缝中间间露出来。他的古文颇好,对清臾很有些研究,只是脸上总挂着些笑意,说话爱迎合人,带点商人气味,引人反感。

他是老燕京大学的学生,毕业后由于生计的关系,自己经营过一家小书铺。书架上总放着七八百册书,一边看,一边卖,积攒下知识和钱财。后来经本家叔叔再三劝说,在那个堂叔开的小贸易行里入了一份数目不大的金。小贸易行经办不力,几乎关门。由于碍于叔侄情面,不好抽出份,只当做买卖亏掉了。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时,这奄奄一息的小贸易行被合进去,他反落得一份微薄的息。这份息致使他在文化革命初期被当做资本家挨斗游街。他的成分至今尚未得到最后确定。如同没有系缆的小船,在这将到来的风中,不知会遇到什么情况。

这三个人中间,唯有戴黄圆边近视眼镜的吴仲义是个幸运儿。

他的历史如同一张白纸。……

[续啊!上一小节]平时的言行又相当谨慎,无懈可击。为人软弱平和,不肯多事。前一度,所里的人分做两派,斗得你死我活,他在一旁逍遥自在,但按时上下班。在班上虽无事可做,也决不违犯所里订立过的那些章程制度。两派都争取过他,他却一笑了之。幸亏他夙来是个胆小无能的人,无论哪派把他拉过去,最多只是增加一个人数。因此,两派都不再去理他。他是个多余的人。

然而,在一场场运动中间的间歇,也就是抓业务的时期里,他却是所里目光集中的一个人物。他年纪不大,三十多岁,学识相当扎实,工作认真肯干,研究上经常出成果。他是专门研究地方农民运动史的。这一内容始终受重视,他因此也受重视。他的成绩是领导和上级治所有方的力证。谁都认为,这是他在所里平时受优待、运动中受保护的资本……因此运动一来,他就被那些有污点而惴惴不安的人钦慕、眼馋,甚至有些妒嫉呢!好似山洪冲下来,人家站在平地上担惊受怕,他却在石壁下、高地上,碰不着,扫不上,得天独厚,平平安安。

可是,谁知道那是怎样的时候呢?天大的功劳也无济于事,一点点过错就会招来灾祸,它逼得你去搜寻自己的过失,并设法保护自己;本来可以相安无事的人,在那种凶险的情势下,也会无端地心惊肉跳,疑神疑鬼……

快下班时,组长赵昌推门进来,用一种与他平时惯常的温和略显不同的比较严肃的态度说:“革委会决定,从明天起开始整天搞运动,一切业务暂停。事假一律不准;医生开的假条必须草委会签字盖章方可有效。由明天算起的头一周,是大揭发大检举活动。每人回家都不准停止大脑的思维,去回忆平日哪些人有哪些错误言行,以及可疑的现象和线索,做好互相检举揭发的准备。”

赵昌的话说完。大家收拾东西离开房间的时候,不象往常那样互相打个招呼,说一半句笑话。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谁也不理谁,各自走掉,似乎都有了戒心。

吴仲义在回家的路上,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总之,他感到堵心、不舒畅、麻烦,研究工作中一切正在大有进展的线索都要中断,去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大会小会、揭发批判,此外还隐隐有些莫名的不安。可是他又想,自己一向循规蹈矩,没出过半点差错,总比秦泉和张鼎臣幸运和幸福。在那种时候,平安是多大的福气呀!

“管它呢,没我的事!晚上在家可以照旧搞我的研究。明天下班,把放在单位里那些书和论文带回来就是了!”

想到这儿,他感到一阵轻松,推开门,穿过黑啾啾的过堂,登上楼梯。他自己的房间在二楼。这时,住在楼下的邻居杨大--一位肥胖、笨拙而热心和气的山东人--听见他的声音,走出屋来召唤他;

“吴同志,您的信。给您!”

“信?噢,我哥哥来的,谢谢您。”他半鞠躬半点头,笑吟吟地接过信来。

“是封挂号信。邮递员说,他每天送两次信,都赶在您在班上。我就代您盖个戳儿。怕有急事耽误了……”杨大说。

“可能是我侄子的照片。谢谢,真麻烦您呢!”他说着,捏着这封信走进自己的房间,拆开一看,并无照片,只有两张写满字的信纸。心想,什么事要用挂号?哥哥从来没这样做过,想必有特别的缘由……可是当他那双灰的小眼睛看到信上的第一句话:“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害怕!”眼睛立刻惊得发亮,如同一对突然增大电压的小电珠。等他惊慌的目光从信中一行行字上蹦蹦跳跳地跑过,真象挨了重重的当头一棒!忽然他发现门是开着的。黑糊糊的门外有个白晃晃的东西,仿佛是人脸。他赶忙跑到门口看看,屋外没人。他又急急忙忙走进来把门关上,销死,上了锁。站在屋中间,把信从头再看一遍,他感到一场灾难象块大陨石,从无边无际的天上,直直照准他的脑袋飞来了。一下子,好象突如其来发生一场大地震,屋顶、地板,连同他自己都一起坠落下去一样。他还站在屋子中间,却会觉不到自己。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件事。那是他一生的转折点。

十多年前,他正在本地大学的历史系读书,他是毕业班,随着一位助教和两个同学到较远的郊县收集近百年中一次农民起义的素材,好补充他毕业论文的内容。在平静的绿的乡野间,他们得知学校里正开展热火朝天的鸣放活动,各种不同观点进行着炽烈的辩论。跟着他们到学校的通知,叫他们尽速回校参加鸣放。他们的工作很紧张,一时撂不下,直到学校连来了四封信催促他们,才不得不草草结束手头的工作,返回城市。

下火车的当天,天已晚,他们先都各自回家看看。

那时,他爸爸早殁了,还在世,哥哥刚刚结婚一年,家里的气氛挺活跃。哥哥是个易于激动而非常活跃的青年。长得大个子,脸通红,头发乌黑,明亮的眼睛富于表情,爱说话和表现自己;说话时声音响亮,两只手还伴随着比比划划,总象在演讲。他在一座化工学院上学时就入了,毕业后由于各方面表现都很突出,被留校教学。但他似乎不该整天去同黑板、粉笔、试管与烧瓶打交道,而应当做演员才更为适宜。他喜欢打冰球、游泳、唱歌,尤其爱演活剧。他在学时曾是学生剧团的团长,自己还能编些颇有风趣和特的小剧目,很有点才气。后来做了教师,依然是学生剧团的名誉团长和一名特邀演员。化工学院在每次大学生文艺会演中名列前茅,都有他不小的功劳。吴仲义的嫂子名叫韩琪,是本市专业话剧团一名出的演员,在《钗头风》、《日出》和《雷雨》中都担任主角。她下妆似乎比在台上还美丽。俊俏的脸儿,细嫩的小手,身材小玲珑却匀称而丰韵,带着大演员雍容大方的气度,情中含着一种深厚的温柔,说话的声音好听而动人。她是在观摩一次业余演出时认识哥哥的。当时她坐在台下,被台上这位业余演员的才气感动得掉下眼泪。这滴亮闪闪、透明的泪珠便是一颗纯洁无暇的爱情的种子;这种子真的出芽、长叶、放花、结了甜甜的果实。

这时期的吴仲义,格上虽比哥哥脆弱些,但一样热情纯朴。好比一株粗壮的橡树和一棵修长的白桦,在生机洋溢的春天里都长满鹅黄嫩绿、生气盈盈的叶子。更由于他年轻,还是个上只有几根软髭的大学生,没离开过的身旁,未来对于他还是一张想象得无比瑰丽与绚烂的图画。随时随地容易激动和受感动;对一切事物都好奇、敏感、喜欢发问,相信自己独立思考得出的结论,也相信别人与自己一样坦白,心里的话只有吐尽了才痛快,并以对人诚实而引为自豪……再有,那个时代,……

[续啊!上一小节]人们和整个社会生活,都高抬着昂然向上的步伐呵!

他的呢?大概中人差不多都有那样一个好:贤淑、善良、勤劳,她以孩子们的诚实、正直和幸福为自己的幸福。她只盼着吴仲义将来也有一个象他嫂嫂那样的好媳妇。

吴仲义回到这样一个家庭中来。哥哥为他举办一个小小而丰盛的家庭欢迎会。大家快乐的笑声在嫂嫂精心烹制的香喷喷的饭菜上飘荡。全家快活地交谈,自然也谈到了当时社会上的鸣放。吴仲义对这些知道得很少,哥哥那张因喝些酒而愈发红了的脸对着他,兴冲冲地说:

“吃过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儿,不用我说,你就全知道了。”

当晚,哥哥领他去到那个地方。

那儿是哥哥常去的地方,是哥哥的一个很要好的小学同学陈乃智的家。经常到那儿去的还有龚云、泰山、何玉霞几个人。大家都是好朋友,共同喜好文学、艺术、哲学,都爱读书。大家在这里组织一个“读书会”,为了可以定期把自己一段时间里读书的心得发表出来,相互启发。这几个青年朋友在气质上有许多相似之,比如,格开放,血气方刚,抒发己见时都带着一般涌动的激情。有时因分歧还会争得红了脸颊、脖子和耳朵。不过这决伤害不了彼此之间的情感与友爱。

这当儿,哥儿俩还没进门,就听见门里面一片慷慨激昂的说话声。他俩拉开门,里边的声音大得很呢:哥哥那几个朋友除去泰山,其余都在。大家激动地讨论什么,个个涨红了脸,眼睛闪闪发光,争先恐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显然他们是给社会上从来没有过的滚沸的民主热卷进去了。

屋里的人见他俩进来,都非常高兴。何玉霞,一个脸蛋漂亮、活泼快乐的艺术学院的女学生,眼疾口快地叫起来:“欢迎、欢迎!大演员和历史学家全到了!”并用她一双雪白光洁的小手鼓起掌来,脑袋兴奋地摇动着,两条黑亮亮的短辫在双肩上甩来甩去。陈乃智站起来摆出一个姿势--他微微抬起略显肥大的头,伸出两条稍短的胳臂,用他经常上台朗诵诗歌的嘹亮有力的声音,念出他新近写出的一句诗来:

“朋友们,为了生活更美好,和我们一起唱吧!”

于是,哥俩参加进来,年轻人继续他们炽烈的讨论。龚云认为:“官僚主义若不加制止,将会导致家机器生锈,僵滞,失去效力,最后坏死。”他说得很冲动。说话时,由于脑袋震动,总有一绺头发滑到额前来:他一边说,一边不断地急躁地把这绺挡脸的头发推上去。

何玉霞所感兴趣的是文学艺术问题。她喋喋不休、反来复去地议论,却怎么也不能把内心一个尚未成形的结论完完整整又非常明确地表达出来。她急得直叫。

哥哥笑着说:

“你不过认为,文学艺术家要表现自己对生活的真正感受,以及自己独立思考得出的结论。不能只做当时政策的宣传喇叭,否则文学艺术就会给糟蹋得不伦不类。是这个意思吗?小何。”

何玉霞听了,感觉好象自己在爬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怎么也爬不上去,哥哥托一把,就把她轻轻举了上去似的。她叫起来:“对,对,对,你真伟大!要不你一来,我立刻欢迎你呢?!”她在沙发上高兴地往上一窜,身子在厚厚的沙发垫子上弹了两弹。她对大家说:“我就是大吴替我说的这个意思。大家说,我这个观点对不对?可是我们学院有不少人同我辩论,说我反对文艺为政治服务。真可气!现在不少文艺单位的领导,根本不懂文艺,甚至不喜欢文艺,却瞎指挥。我们学院的一个副书记是盲。五彩缤纷的画在他眼里成了黑白画,他还天天指东指西,喜欢别人听他的。凡是他提过意见的画,都得按照他的意思改。这怎么成?明天,我还要和他们辩辩去!哎,大吴,你明儿到我们学院来看看好吗?”

陈乃智忽说:

“咱们可不能叫历史学家沉默。大吴不见得比小吴高明。研究历史的,看问题比咱们深透得多。”

吴仲义忙举起两条胳膊摇了摇,腼腆地笑着,不肯开口。其实他给他们的热情鼓动着,心里的话象加了热,在里边蹦蹦跳跳,按捺不住,眼看就要从缝里蹿出来一样。哥哥在一旁说。

“他刚刚从外边回来,学校里的鸣放一天也没参加,一时还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呢!”

“不!”陈乃智拦住哥哥,转过头又摆出一个朗诵时的姿态,神气活现地念出几句诗--大概也是他的新作吧,“你,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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