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 - 爱之上

作者: 冯骥才31,776】字 目 录

降下来。“您找我?”她问卢挥。“找你?嗯,我是叫徐颖告诉你,让你下午来的。”“有话还是早谈好。”她说。

卢挥听了,看看她,又看看靳大成,只得对靳大成说:“你去吧!我跟你没别的话了,但一切只能照我的话做!”

靳大成死咬着嘴,一扭身走出去。肖丽没有看他一眼,只侧身让他出去,然后走进总教练的房间坐在一张椅子上。目光依然直直地盯着总教练,方方面发白的小嘴象贝壳那样闭得紧紧的。

本来总教练也要对她发一顿脾气。但不知为什么,一见面火气竟然立时缩得微小了,没有飞扬的火苗,只剩下殷红的灰烬。也许由于这姑娘惯常的沉静在伏天里能使周围空气的温度也降低下来,也许由于他与这姑娘之间和谐的、深厚的、父女一般的感情,使他难以发火;也许由于他发觉这姑娘不动声的神情中,似乎隐隐地在承受一种很大的精神压力。他认为这压力是昨天自己在篮球运动员的全会上说出的那几句话给她造成的。他不能再对她发火,给她压力。甚至还后悔,以至有点可怜她了。他想了半天才说:

“是的。肖丽,我想正正经经与你谈一件事。”

“是不是我和靳大成的事?”她说。

“是。”他惊讶她的直截了当。他说:“你们这件事是错误的。这个我们可以不谈,但它会带来什么结果,你想到了吗?”

“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

“被开除。”她说。声音和表情都没变。

“那……那你怎么办?”

“随您便。”

她从来没对他这样谈话。她乎稳的干巴巴的音调里潜藏一种鄙屑、一种怒意、一种满不在乎的劲势,使他听了感到意外、吃惊和担心。他不安地试探她。“如果我开除你呢?”“我说了,随您便好了。”

他从没想到肖丽会说出这样的话。抛开球场、比赛、竞争、大有作为的事业而在所不惜。轻率地毁掉这一切于一旦而不流露出半点犹豫,他怎么能忍受哪!已然平息下去的火气陡然又蹿腾起来,感情有时是匹桀赘不驯的烈马,它会一下子撞毁理智的围栏,奔号而出:

“不行,我不能叫你这样下去。你们必需马上结束这件事。你们……”

“我们?哼,您说得对。这是我们的事,并没有您的事,也并不妨害任何人、任何事……”她始终把音调控制在固定的高度,真是少见的沉着。

一向沉稳持重的卢挥今天却失去常态了。他说话简直象叫喊:“有!我可以不管你的杂七杂八的事,但关于你前途的事全得管!怎么不妨害?它涣散你的精力,打乱你的一切。你想随随便便就能离开球队吗?不那么容易!我决不准你一时糊涂而误入歧途,决不准那家伙引诱你陷进这种无聊的什么‘爱情’里,你必需……”他说着,忽然看到那双黑盈盈的眼睛射出一按捺不住的愤怒的光芒,这目光强烈有力,逼迫他不自觉改变了语气,声调也放低了:“请原谅……也许我的话有些过分。你知道,这些次比赛中你的球打得多么糟,我多么伤心!也许由于我太盼望你成材了。我怕这件事发展下去会毁了你的前程。这两者之间是不能相容的……你懂吗?”

总教练最后这几句话,无意中倾出自己心底的真情。对于一个紧紧关闭的心扉,发怒冒火往往是无效的捶打,真情却是一把能够悄悄打开的钥匙。肖丽重新沉静下来,垂下头,放在膝头的两只手合拢着,两个大拇指互相拨动,发出一阵急躁不安的“嗒嗒”声。显出她心中不平静的节奏。沉了一会儿,她依然垂着头说:

“您说怎么办吧!”

卢挥听出她的口气与刚才大不一样了。他来不及明辨自己的哪句话对她发生了效力。他赶紧提出自己的要求:

“你不能再与靳大成联系。”

她听了这话之后一直没抬起头来,”也没反驳。两个大拇指拨动的“嗒嗒”声愈发紧迫了。又沉一会儿,才抬起脸问:“您打算对靳大成怎么办?”她灰白难看的脸上有种深深忧虑和不安的神情,与刚才表现出的沉静也全然不同。

“如果你们不再联系,我自然不会怎么样他。”

总教练这句话表明他需要互相切实的保证。但他丝毫没有从肖丽的问话里听出,这姑娘所关心的仍是靳大成。而尚丽听过卢挥的回答,一直紧绷绷……

[续爱之上上一小节]的脸稍稍有点松懈,她只轻轻地说一句:“好吧!”连总教练也没看一眼,就低着头而依然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卢挥的目的达到了。他感到多少天来堵在膛里的东西挪开了,一时象舒一口大气那样畅快。但他糊里糊涂地,既没有看到肖丽服从了他的真正原因,也没清醒地意识到事情并没有一个如意的、圆满的、清晰的结局,决不象比赛场终场时的锣声那样清脆和响亮。

整整六个星期过去了。肖丽和斯大成真的谁也没答理谁。卢挥不放心,暗暗留心察看,找不到他们勾连的任何蛛丝马迹。但真正的感情是两颗心中一根看不见的、结实而神秘的纽带。哪能扯得断?哪能割得开?他哪能知道他们各自的心理、念头和渴望。

肖丽本来就是外表沉静,不动声,不外露的。此事过后,一切照旧如常。她同队的女伴们出于关切、好奇或者好事等等心理,自然想从她无意中绽露出内心的罅隙,窥见她的隐秘。别人这些想法她都感觉得到。可能是出于一种自尊心吧!她反而更加留神自己的举止神情,不叫别人有任何发现。她严谨的行为好似细密的针脚,缝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妻子,把自己的心藏在里边。而她的心整天泛着一片狂澜,翻腾着昔涩的头。她努力地、自我克制这隐在心中的苦痛。为了她酷爱的篮球运动,也为了总教练的一片心……而克制痛苦是一种最大的痛苦。

同时她又期待着。期待靳大成再来约会她。她仍然会悄悄而勇敢地去赴约,去那又黑又静、光影斑驳的小街,去!爱,是难以克制的。

为了事业她想把爱情密封起来,而爱情偏偏不受人为的束缚。一个她换而不舍,一个她不可抗拒,她无力选择。她都要,都渴望,都不放弃,怎么办?

但是靳大成怎么不来约她听?

任何女孩子在恋爱时,都喜欢对方在自己假造的拒绝中,当真一般的痛苦,傻里傻气地请求,更喜欢在爱情出现波折和阻障时,表现出一无所畏惧、冲决一切的勇气,朝她奔来,似乎从中可以测定对方对自己感情忠诚的程度,自尊心也获得满足。如果对方在阻碍面前表现得懦弱、动摇、犹豫,乃甚放弃,那必然是个薄情人了……可是六个星期了,靳大成为什么不响不动,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敢?他怕了么?果真如此,她是断然不会再理他的。她宁肯自己的船儿在风中沉没,也不会主动向他发出一个救助的讯号。

午睡间,男篮的壮小伙子们用一片长短粗细的鼾声合奏出疲劳后甜美的睡眠曲。这些鼾声,有的如号角,有的如风笛,有的却象牛吼、拉风箱或警报器的尖叫。而且他们的睡相也不美妙,一双双在早训中耗尽力量的粗胳膊大,此刻都七斜八岔地舒展开,有的从边疲软地垂下来。在这中间唯有靳大成仰卧上,眨巴着眼睛没有人睡。刚才他打开一本书,努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一行行排列得规规矩矩的铅字上,好使眼睛困乏而渐渐睡着。但思想是个最不听话的东西,好象只小飞虫,在脑袋里嗡嗡乱飞。他索把书撇在一边,两条胳膊交叉地枕着脑袋,一双脚架在铺尾端的挡板上。男篮宿舍的铺都是从家具厂成批买来的,规格一致,却都不够长。是否因为社会要求人的行动和思想都一样,产品便也都定型化而很少例外?在大高个子们生过无数的小苦恼中,无法在上舒直身子便是其中一桩。但这时靳大成精神上在受煎熬,对肉上的不舒适全无感觉。

他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六个星期来,他俩同在一座楼里,却象分隔千里之外那样遥远。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她,无事不联想到她,却很难知道她怎么想的。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不在躯里。他每天也在跑步,做,投篮,蹲起,但好象不受自己的意识支配。灵魂游离在躯之外,象落叶、飞花、没系缆的孤舟,飘飘荡荡,无依无傍。这样下去怎么受得了?这就叫做失恋吗?一切就这样结束吗?如果她真的依了总教练就此结束了他们的事,也应该同他谈个清楚。他想找她谈,又怕被别人瞧见,影响了她。他深知自己是个前途有限的队员,上天赋予他这方面一些素质,却没给足;而肖丽面前摆着一个灿烂夺目的将来。如果他因为自己感情的需要而毁掉她的前程岂不自私?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有心离开球队,返回青岛,离开了她反而好受些,在这里天天看见她的形影,却互相装做陌生人一样,只能加重他心中的负荷。他记起从书里看过的一句活:“时光如,能够渐渐把一切冲淡。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甜的不再甜,苦的不再苦。”

他眼睛直盯着搭在面前一根绳子上的花花绿绿、乱七八糟。又长又大的运动,心里烦乱极了。

忽有人对他说话,使他微微一惊:

“怎么?大成,睡不着吗?”

他一看是队长华克强。他在左边一张的上铺趴着,尖尖的下巴架在一双交叠着的手背上,以一种探询和关切的目光闪闪地直对着他。

“没有。”

“什么没有。你为什么还不睡?想肖丽了吧。”

“唉……,”靳大成长叹一声,摘下眼镜往杭旁一撂,闭起眼,摇摇头说:“别问了。”

华克强起身从上铺轻快地爬下来,坐在他前问,

“你们的事就这么完了。”

“完了……”靳大成说。沮丧地拖长尾音。

“肖丽的意思呢?”

“不知道。我不能再和她联系,总教练说,如果我们再联系,就把我们都开除离队。”

华克强的深眼窝里目光一亮。跟着他说。“那是总教练气头上的话。”“不,他说到就会做到。我不能拖累肖丽,她的球会打出来的,她又那么喜爱打球。再说肖丽现在碰到我也不答理我,她可能想就这么完了……”

“那你能知道她怎么想的吗?其实你可以偷偷找她谈谈。她要真不肯再和你联系,你也就认了。要不,你再写封信给她。”

“那怎么成?信寄到传达室,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就更麻烦了。”

华克强想了想说--

“我给你送个信儿给她,怎么样?”

靳大成象溺人的手碰到了什么,一把紧紧抓着华克强的臂膀,另一手拿起眼镜戴上,一双睁圆的眼睛在镜片后边显得更大:

“真的?”

“瞧你。你象要把我吃了似的。我保证把信给你送到就是了。”华克强说。看来这事对于他,就象从人丛中间把球儿传出去那么轻松和有把握。

靳大成兴高采烈地捶了华克强当一拳,起身马上写个条子。

本星期六晚八时,老地方见面,能否,盼复。

把星期六晚做为约会时间是最便当的。周末本市有家的队员都回家团聚,肖丽每星期六晚也……

[续爱之上上一小节]回家。靳大成是外地来的,周末也在宿舍里,只要他那天晚上说出去到商场买点日用东西,没人会起疑心。于是他怀着感激和信任的双重心情把条子交给华克强,并说:

“你要是碰不到肖丽,就交给大杨好了。”

“大杨?哪个大杨?”

“当然不是咱队的大杨。女篮的,杨光彩。她能很快把条子交给肖丽。最保险。”

“好呵!”华克强用手指捅了他一下说:“原来你小子还有个又大又丑的红娘哪!你为什么不早写个条子,自己交给她。你怕连大杨也给监视起来了?你的胆儿可真小。你在场上那不要命的劲儿到哪去了?你等着吧!我担保今天晚上尚丽就能看见这条子。不过今天才星期一,你至少还得等上五天呢!”华克强怕同屋人听见,小声和他取笑。同时把这条子叠得小小的,塞进自己的运动裤屁后边的小口袋里。

当天晚饭前,在洗漱室里,华克强就悄悄告诉他,那条子已经安妥地交到女篮的杨光彩手中。靳大成觉得好象从他心里拉出一根线,已经无形地通到肖丽那里去了。一时还觉得自己象只飞累了的、无栖息的鸟儿,终于找到了可以稳稳当当落下脚来的枝头。

他焦躁地等候消息。消息来得愈迟,他愈不安。过了三天,一个消息找他来了。他万万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消息。

这天是星期四。下午,前接委办公室的办事员小给来找他,说叫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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