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
“有您这样开明的领导就好啦!”
“想开些,人都有不顺心的时候。”
“我们这个家,事业上就指望乃倩了,她比我强,我没什么发展了,一辈子教书匠。”
“你少喝点儿吧!老周,吃鱼……”
华乃倩把丈夫的酒杯扒拉到一边。那男人伤感地眨巴着眼睛,筷子悬在空中,好像下不了决心应该夹哪个菜。菜炒得很讲究,但周兆路吃不出味儿来。他在事业上一直很顺利,一点儿也没想到失败者会消沉到这种地步。华乃倩冷冰冰的目光也让他震惊。男人让自己的女人如此鄙夷,他就永远别想鼓起勇气来了。他有难言之隐。他也许知道妻子不爱他。说不定还知道自己不值得妻子来爱。
周兆路无法体会这种人的心情。他对华乃倩的苦恼倒是有了更确切的了解。她是可以原谅的。大家都是可以原谅的,包括他自己。从华乃倩家出来,他脑子里装满了宿命的念头,觉得谁也没有错,谁也摆脱不了哀伤。他一帆风顺,但他并不比别人活得更好些。他家庭的小船也在漏水,他却陷在意外的情爱中不能自拔,忍受痛苦的折磨。人在自身的罪恶中是无辜的。他和她都是可怜虫,比林同生强不了多少的可怜虫。
她送他到车站。他们在黄昏的便道上分开走,她几次要搀扶他,他拒绝了。这里离她的家太近。
“有点儿醉了吧?”
“还行,我平时不喝酒。”
“印象怎么样?”
“人很老实,可是太软弱……”
“窝囊废!”
“不能那么说,毕竟是你丈夫。”
“我有时也可怜他。可是如果你是个女人,你一天都不会跟他过。”
“我明白你的心情。”
“已经快十年了……你别看他愁眉苦脸的,实际上他根本没什么追求,庸俗的生活对他很合适,你没看到他钓鱼去那股高兴劲儿,乐观得很呢!买一件便宜货能自在好几天,真不明白他居然能给学生讲制图课!我看他就希望这样混下去……”
“不能劝劝他么?”
“骂得狗血淋头也没用。我骂累了。我懒得跟他说这些。”
“乃倩,你很不幸。”
“我知足了。只要你哪怕明白一点点。”
“我全明白。”
“不一定。……兆路,我反正想开了,我得活得开心点儿,要不就闷死了……”
“我明白,明白。”
“兆路……”
他们不知不觉走出了一站地,依偎在建筑物的隂影里。周兆路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感到难过。他抱着她的肩膀,预感到他们的关系可能要持续下去,不会像他理智上希望的那样很快结束。
“乃倩,以后在单位举动要约束些。”
“……我管不住自己。”
“我们有机会在外边见面的。单位里人多眼杂,让人猜疑就不好了。”
“我会小心的……失去你我可受不了。我下决心抓住你,绝不撒手。”
“以后……少单独到我办公室来。”
“好的。親我一下……”
她并没有约束自己。她竟然在他睡午觉时溜到他身边来。他在她身上看到了燃烧的慾望。爱抚的表白已经无法使她满足。她要行动、行动!周兆路却忧心忡忡。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又一次堕落,还是一次崭新的升华。誘惑和恐惧笼罩了远方的北戴河。
他想起了北戴河带着腥味儿的凉爽的海风,恍惚觉得他和她正在柔软的黄沙上走。前年他到过那里,让蚊子叮得满腿大包。如果没有蚊子,那儿的夜是很迷人的。海在白天平庸,一入夜便神秘了。黑暗中听着海浪一次次爬上沙滩,人就禁不住幻想和叹息。甜蜜的哀伤从海的深处游来,透过夜色一直流进心里。那片刻的无所思无所想的感觉令人沉醉。
他决定去,和她一块儿去。
他早早地打点行装。妻子为他准备了换洗的衣服,买了防蚊油和一包十二块钱一两的“大岭山工夫红茶”。他自己逛了好几家商店,挑了一件有花格子的尼龙泳褲。晚上睡觉前试了试,紧绷绷的,有点儿小了。他把它叠好装在旅行包底层。
“真想让你把我带上。”妻子说。
“你有空儿吗?”
“不行了,快开学啦。教育局也有疗养名额,可谁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基层教师的头上?”
“以后会有机会。实际上……也没什么意思。”
“你把小磊带上吧?”
“恐怕没有多余床位,单位里的人几年才轮上一次,我怕影响不好……当然你要想陪我去,我跟总务科说说还是可以的。”
“我是说着玩的。”
妻子没再提这件事。她在中学当语文教师。六五年他经人介绍认识她时,她刚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她是上海人,在北京举目无親,两个人一接触就很親近。他那时在业务上正发奋,对婚姻不怎么热心。见她生得很端正,脾气又格外温顺,他便同意交往了。结果只谈了小半年,两人就高高兴兴地结了婚。他觉得这女人对自己正合适。家里和同事们也都很满意,说这个女人真不错。他们很少吵架,但也没有多余的[jī]情,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稳稳当当地过下来了。闹别扭的时候也有,他们只是互不理睬,从来没有恶语相加,最后总是以不知不觉地親密交谈起来而告终。除了结婚时休探親假,他们没有出去游玩过。他开会到过许多城市,而她的落脚点不是北京就是上海父母家。她教书有假期,但他从来没有利用过,她也不提。她永远只是为她的学生和家庭而忙忙碌碌。
这一次他又要单独行动了。另一个女人会陪伴他。看着妻子为他细心地收拾提包,他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临行前那个晚上,他的身体格外兴奋,把自己和妻子搞得很累。妻子很愉快,也很惊讶。
“我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她不好意思地抚mo着他。
“你很好,真的……”
“到了那儿要注意身体。”
“我身体很壮,不是么?”
“吃东西要注意,别拉肚子。”
“我懂,我是医学专家。”
“又说大话……”
夫妻俩叽叽咕咕地说着笑着,很晚才睡。他热情得仿佛要和妻子诀别似的。他竭力把北戴河之行想像得平淡无奇,但每每想来都预感到前面隐伏着不可知的灾难。那个女人魔鬼似地立在黑漆漆的海滩上,向他伸出了苍白的双臂。他想逃开,躲到与妻子共创的现时的欢娱中去。
他躲不开她,他知道。在爆炸似的快感中他想的不是妻子,而是那张嬌艳的面孔。他恨不得撕碎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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