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失眠的勇士。天亮的时候,他的心情悄悄起了变化。夜的消逝使许多东西清晰起来,露出了真实的面目。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让他担忧。
确实没有人发现她吗?
纱门的弹簧是否发出了太大的响声?
院子里散步的疗养员们,不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仿佛都在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他。他的隐私在空气里可怕地蔓延。
他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早餐时,他甚至当着许多人的面问华乃倩:“昨晚上又下海了吗?”
“没有,潮太大,在岸上转了半天也没下定决心……看来我的胆量也有限。”
她迷人的笑容使他恢复了信心。
日本人的论文失去了吸引力。他要松快一下了。他陪一些同事到自由市场,领头讨价还价,使大家买到一些便宜的海货。他玩羽毛球,在草坪上跌来跌去,逗年轻的姑娘们发笑。论文译完了,他快累死了,他在言谈中巧妙地表白了自己。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年轻有为的研究员,事业上前途无量,稳重而又平易近人,他知道大家都是这么看他的。大家的看法一点儿也没有错。
华乃倩约他到山上走走,说是想看看林彪的别墅。他不相信她会对那座传奇式的建筑物感兴趣。
沿着狭窄公路向西走,她没有提出上山。两人一直走出旅游区的边缘。左边是海滩,搁着破旧的木头发黑的小船,右边是灌木丛生的山麓,绿得零零乱乱。
她的话很少。
周兆路突然想起了她说过的一句话。他忽略了话的含义,他觉得那只不过是一个[shēnyín],现在细细回想则有了不同的意味。
“你真行……”
当时她在他身底下,事情尚未收束。
这仅仅是性的评价,还是道德的评价呢?是赞赏还是隐讥,或者只是对他所作所为的一种中庸的解释?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行,行在何处;她认为他真行,又是为什么。他从身体的反映上得知她领略了酣畅的满足,但她的内心隐秘仍旧让人看不透。[ròu]体传达给人的东西太少了,因为它们毫无理智可言。而理智在纯粹的快感冲击下是那么脆弱无力。
他们在沙滩上坐下来。几个当地的男孩儿光着屁股在不远的地方趟海,一艘摩托艇贴着海岸线飞速掠过,艇后鼓起团团白浪。
“兆路,想问你几个问题。”她说,“你这个人干什么都不露声色,可是……”
她同样看不透我。周兆路看看她。她的嘴chún上有许多鲜艳的纹络。
“事情到了这一步,对我们的关系抱什么看法,该认真谈谈了吧?”
“我能说什么呢?”
“怎么想就怎么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我自始至终都不能理解。”
“指什么?”
“我,还有你。”
“你是不是不能原谅自己?”
“是的,可是我能够原谅你。”
她眯起眼睛,长时间地看着海。水面是灰色的,很清洁。
周兆路感到后面的问题将更加难以回答。真实令人不安,最好的避难所是虚伪。
“你希望得到什么?”
“有些东西……只有到了眼前,才能产生得到它的想法……”
“是别人送到眼前的么?”
她转过脸来,俏丽的目光咄咄逼人。
“……只是感觉。”
“得到以后又怎么想,还存在新的希望吗?”
“……得到以后,才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该得到的……”
“说干脆点儿,得到什么?”
他脸红了,有点儿慌乱。
“是人?感情?还是[ròu]体?你认为你得到了什么?”
“乃倩,这样交谈太累人了。”
“再累一会儿吧。当初,是不是因为我吸引了你?”
“……是你设法使你吸引了我……不对,也许我表达得不够确切……”
“是我勾引了你,这样说才确切!因为我爱你……算了,饶了你吧,你城府太深,你不仅是个馋猫,而且胆小如鼠。我有什么可怕的,值得你这样防范?”
“你不高兴了。”
他觉得自己就要垮掉了。她脸上没有不愉快的神色,但口气是沉重的,淡淡的笑容又使他联想到嘲弄。你真行。他可以想见她在黑暗中低声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态了。
戏逗的孩子们已经走掉,海滩显得荒凉寂寞。她站起来嗅了嗅海风,把一只手伸给他。
“兆路,我不会责怪你,哪怕你仅仅贪恋我的[ròu]体……。”
“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别说这些了,我还会大胆进攻的。放心,我不会威胁你的家庭。”
“乃倩……”
“别管那个该死的纱门了,我的冒险已经超过极限……不过,你真棒!”
这句赞赏倒容易明白。
“乃倩……别把人弄得太尴尬。”
“没什么可掩饰的。事情能做就能谈出来,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心头一阵刺痛。她说得不对,有些事就是不能说的。说出来,等于用刀子割自己,割得血肉全无,只剩一具可怖的骨架。
他想说,你美极了,你很放蕩,让人恨不得杀了你!她说不定喜欢听这个。她想听的就是这个!
他一言不发。面对面看着她。
“当心,我可是有奢望的人,不是说着玩儿的。”她咯咯地笑起来。
周兆路用力攥住她的手掌。硬硬的小手缩成一团,在他拳心里挛动。她疼得露出了牙齿,像少女一样洁白整齐的小牙叫人爱怜。
奢望是什么意思?她说过,她不想威胁他的家庭。难道她还想找出别的办法,为她和他的关系垒筑持久稳定的归宿么?奢望的说法,更像是露骨的暗示。她大概想让他知道,她是某些方面亢进的女人。
他明白。他用不着暗示。
离开北戴河前一天,与那天夜里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疗养员们半夜爬起来,结伴去鸽子窝看日出。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公路上蹒跚而行,路灯隔得很开,四周是浓重的夜雾,微风在路旁的庄稼地里扫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周兆路和华乃倩落在后面,前后没有人,只有远处传来分辨不清的吆喝声。
后来,他们走下了公路。他跟在她后面穿过一片玉米地,跨过一条干水渠,在一块低洼的草丛里停下来。草地旁边有几棵小树,黑沙沙的,像人。
露水很重,哪儿都濕漉漉的。她抓住一棵小树,叶子上的水珠抖在头上。
有蚊子。
她是来北戴河那天的打扮,咔叽布短褲使他产生强烈的冲动。单纯的原始慾望使一切变得简单,也使所有别别扭扭的行为变成不可缺少的了。
像野兽一样。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随即凝固,再也冲刷不掉。这是人的行为吗?他问自己,有一种自我毁灭的感觉。
回到北京,在火车站分手的时候,那昏沉沉的一幕又浮现出来。她的背景消失在从群里。一只母兽戴上了人的假面。他也要复活了。在地铁车厢里闭目沉思,他发觉过去那个周兆路、那个自以为优秀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看见两个人站在野地里。她毁了他。她居然一丝不苟地往腿上涂防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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