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坡上不足十丈,后面豹群也纷纷争先赶到。鲁孝先前尝过豹的味道,觉着比前遇上山魈还要难斗,己生戒心,一见为数这么多,不由吓了一跳。一着急,长啸一声,纵起便逃。
事有凑巧。坡上林木甚多,大均两抱以上,生得又密,鲁孝站处乃是两树之间,宽只三尺,当头大豹发现上面有人,照直蹿上。另一面那只伤豹,连扑仇人未中,已然怒极疯狂,但是豹性狡诈,先前勿恶急喊,被它听出方向,正由坡下蓄好势子,倏地发威,一声厉吼,循声往坡上猛蹿过去,恰蹿向鲁孝立处两树之间,下面大豹也在此时蹿到,于是撞个满怀,双方来势全都猛恶非常。大豹眼虽未瞎,因鲁孝突然一吼,受了惊恐,慾退不能,稍微一慌,伤豹眼瞎无知,又知啸声发自仇人,并非克星,不以为意,又认仇人在彼,有东西迎面扑来,奋力便抓。本就势急,再以全力猛扑,这一来,双方全都受伤不轻。一个是无端为同类所伤,负痛情急,激发凶残野性;一个是心中恨极仇人,忿不可泄,再又受了点伤,怒极失常,本性已迷,大豹再加猛扑:于是二豹连抓带咬,扭成一团,就在林间恶斗起来。后面群豹为鲁孝二次啸声所慑,停了一停,跟着又被两豹一阵滚扑乱斗,阻住去路。等到发现下面人影,舍了两豹绕林追出,鲁孝人已逃出三四十丈,群豹自是不舍,急追下去。先前豹群三三两两,零乱奔驰,看去已然可怕,这一会合同追,三十来只花斑金钱大豹合群飞驰,只见尘雾上冲,高涌天半,狂风呼呼,走石飞沙,吼啸连连,夹着兽蹄踏地之声,山摇地动,树声如潮,声势更是加倍猛恶。
两小兄弟任多胆大,也甚心惊,略微回顾,便亡命一般往前逃去。总算连经两次耽延,不曾受群豹的围攻,保住小命,纵跑又快,未被追上。可是豹群也发了野性,紧追不舍。两小弟兄一前一后,一路蹿高跳矮,往前急驰,一会便跑出了数十里的山路。鲁孝跟在勿恶身后,亡命奔驰,不知那一带山势透迤回还,所行正是回路,再有数里,便绕向上月遇蛟的孤峯后面。跑着跑着,忽然想起豹群兀自不退,被它们越追越远,为数大多,又打它们不过。沿途俱是平坡峻权和一些溪涧山沟,路旁虽有高山,大都壁立千百丈,无法攀升。出来已久,恐娘思念,照这样几时才能脱身?鲁孝始终未将篮放下,篮中除两雞外,还有好些石块,少说也有三十来斤,因是初次打到这样野味,老想带与娘吃,不舍抛弃。跑得又慌,连篮中石块也忘了丢下。人小篮大,跑起来自不方便,如非天生力健,早被豹群追上了。
勿恶起步既早,手上又未拿着东西,自然要轻快得多。鲁孝先在后面,急喊了两声哥哥,未见回应,只得尾随下去。这时前面山形已变,跑入乱山之中,歧路甚多,更有不少树林,草莽繁茂,遥望勿恶,沿峯一转,忽然不见。赶将过去一看,那峯矗立高山之中,甚是高峻,四顾勿恶,不知去向。隐闻身后豹吼越近,一着急,便往那峯援纵上去。鲁孝近日练习飞遁之术,虽然为日尚浅,尚难应用,但是连日按照仙传坐功勤习,身子越发轻极。只因初遇兽群来攻,心中发慌,手中提篮碍事,沿途又多平地,一见高峯,立即情急智生,自动本能,手足并用,晃眼便上到峯腰。回顾豹群,也同时赶到,一个个怒吼连声,纷纷争先,往上蹿来。先因孤峯独峙,如被豹群赶上,无路可逃,颇悔失策。后见群豹至多蹿起两三丈高下,峯势陡峭,下半壁立,略有数丛灌木小松和些藤蔓杂草。群豹身沉势猛,峯形大半垂直,斜坡甚少,无法攀附上援,身才着地,便纷纷滑坠下去,互相挤撞。有的还受了伤,引起争斗,自相残杀,吼哮不已。鲁孝见无能为,方始放心。因不知勿恶逃往何方,群豹环聚峯下,不便往寻。惟恐走失,一面上援,一面口中便长啸两声,意慾使乃兄闻声回应。不料第二次啸声未住,忽闻峯那面猛的一声厉吼,震得四山轰轰齐起回应,半晌不绝,甚是猛恶。峯下豹群,立时一阵大乱,纷纷往来路逃去。
鲁孝先为群豹吼啸走逃之声所乱,突然听到厉吼,疑是有什么别的猛兽。方在有点心惊,二次厉吼又起,这才听出是神兽姑茫的吼声。因以前所闻啸声颇低,无此洪烈,故未听出。以为姑茫已然脱困出来,一面长啸回应,一面由峯腰上绕将过去。转向峯前一看,竞是旧游之地,下面便是瀑布蛟穴,隔溪便是姑茫藏身的石洞。遥望姑茫探首洞外,正在向空怒吼,忽然发现自己,便改了欢啸,将头连摇。正要飞驰下去相见,忽听勿恶疾呼弟弟,忙又向峯后一看,只见勿恶由右侧一条山谷之中如飞跑来,忙喊:“哥哥,我在这里!”
一会勿恶赶到峯下,攀援上来,鲁孝见面问道:“哥哥,你跑哪里去了,怎看不见?”忽恶道:“我见老虎快要追上咬你,跑到峯下不远,见右首有片树林可以隐藏,想绕到老虎后面大喊几声,引它追我,我再绕林回来,与你一起,找路逃回家去。见林那旁有一山谷,正要跑进,忽然两只老虎凭空飞落,我一害怕,赶忙躲开。谁知那老虎落地,只叫得两声,里面便飞出两个满身黑气,比娘还高的怪人,朝老虎身上画了两下,虎皮整个脱下,又在虎腿上切了两大块肉。那老虎被人剥皮,疼得死去活来,呜呜惨叫,但是伏在地上,任人剥皮割肉,一点个动,比我们打虎容易得多,晃眼便成了血虎。我觉着好玩,想要出去问他老虎怎会如此听话,那两人已先飞走,行时闻得你的啸声,一个意似想来,被另一个矮的拦住,一同飞走。我便跑来了。我们快回去吧。
鲁孝便说此地便是上月斩蛟遇仙之所,山那方便是所去的松林。勿恶忙问神兽姑茫洞在何处。鲁孝道:“那不是它,先前还在吼叫呢。”勿恶道,“我原本说,那吼声大得出奇,不像老虎呢。你篮中的雞竟未失落。老虎一走,这石头还带它做什么?”鲁孝便把石头抛去,弟兄手拉手寻径而下。到了溪旁一同越过,跑到石洞前面。神兽姑茫见了两个,越发欢喜吼啸,親热己极。勿恶见它形象比所见群豹还要咸猛得多,偏是那么驯善,对于自己也无什么轩轾。越发高兴。鲁孝见姑茫目注篮中野雞,当它要吃,笑道:“这是给我娘带回去的。我明天还来,采果子与你吃。”姑茫摇了摇头,二人也不知何意。勿恶还不舍走。鲁孝恐娘想念,说是明日还来。说完,姑茫也退回洞去,不再出现。
二人随返峯崖,说了前事。鲁瑾一问野兽形象,知是野豹,不是老虎,事后想起胆寒。向两小再三告诫,说这一带有仙婆保佑,出游无妨,以后不可走远,由此起便禁止远游。两小见娘忧急,也颇听话。次日往隔山采些果子,送与姑茫吃了,玩了一阵,也就回洞,由此便未走远。
光隂易过,不觉隆冬。鲁孝与雷姑婆又见过几次,仙法学成,己能随意飞行,往来上下于两山之间,用功也更勤奋。雷姑婆告诫说:“姑茫下月便可放出,便这几[rì]你须用功。不然,此兽性野、虽有你父法牌,遇到犯性时仍恐制它不住,固然不会伤你,难保不生别的枝节。最好照我传授,练到功夫稍深,再去放它,便觉稳妥。”鲁孝自把仙婆奉若神灵,日夜用功,一坐就是半天。勿恶一个人无聊,便独出游玩,有时也打些野味回来,母子三人同吃。
那鲁孝用完了功,想起连日天降大雪”伯于用功,也未去看姑茫。心想将所存的山果送点与它去吃,往峯顶去寻勿恶,只娘一人在新建石屋中用兽皮缝衣。问从何处得来,鲁瑾答说:“此是你哥哥昨日由后山打来,乃是一鹿一豹。豹肉不好吃,我已丢了。我将鹿肉一半腌起,一半准备晚上烤来同吃。你哥哥说山下鹿多,打起来容易。天已下雪,不久封山,你弟兄就能上下,总是讨厌。你们又爱吃肉,可惜洞中盐没处弄,又不知离镇集多远。你再见仙婆,可问一声,仍求她多弄点来,将鹿打些来腌起,这一冬,就不怕没有下饭的了。其实是你们小娃嘴馋,想起我在家时,三天不得两饱,终日受人打骂,简直今天不知明天的死活,做梦也没有想到还有今日,休说有米有肉,能得两顿包谷(即玉蜀黍,又名珍珠米),已心满意足了。”
鲁孝每听乃母提起以前受罪之事,便自悲忿,盘问不已。鲁瑾知他性情刚暴,恐其前往报复生事,甚或将仇人引来,将自己擒了回去,始终不肯言明。当鲁孝外出时,却将实情告知勿恶。这时见他一问,晴忖:“老父死时,自己年才七岁。仇人乃自己出了五服的叔父,由别村赶来,将生母逼死,因见孤女可欺,共总十几亩山田也被霸占了去,由此受他虐待多年。初来时,为了两儿大小,又在积威之下逃出,心中仍在害怕,不敢吐口。日前想起此地孤悬乱山之中,形势奇险,更有不少虎豹豺狼,外人怎能走进?就被寻到,两儿力能生裂猛兽,手擒飞鸟,内中一个又是仙人徒弟,怕他何来?”这时鲁瑾因吃鹿肉,想起在家时,有一次被黄鼠狼将新捉到的野兔ǒ刁去,恶叔硬说自己嘴馋偷吃,毒打了两三顿,饿了一天多,几乎打死。其实那兔子还是自己打来的。创巨痛深,正在悲忿之际,被鲁孝一盘问,越发伤心道:“不是娘不说,好歹那仇人是你叔祖,最可恨还是他的那个恶婆娘,怕你性暴惹事,故不肯说。反正早晚你也要知道,问你哥哥去吧。”
鲁孝本要寻找乃兄,闻言转身就跑。因近日已能上下飞行,行时想打几张兽皮,觉得剥皮费事,打算把那柄利斧带去,遍寻不见,也未在意,寻了把刀。匆匆由崖上纵身飞起,落到勿恶常去的松林附近一看,积雪甚深,今朝又下了半个时辰的新雪,到处银光耀眼,一白如银,并不见有人兽脚印,勿恶分明未去,连寻几处都是如此。因系空中飞越,略过当中一段,心想:“峯左尽是危峯峭壁,无底深壑,哥哥从未去过,也无野兽游行。鹿群常在松林旁溪谷之中出没,哥哥既出打鹿,怎雪地里没有他的脚印?他往哪里去了呢?”心中奇怪,便往回路找寻。他性太急,雪深印浅,雪光强烈,勿恶不像常人走法,走起来一纵多远,他又未沿途找去,连飞了几处,却将勿恶足迹错过。
心方着急,忽听山那旁神兽姑茫的啸声,知道姑茫出困在即,越发谨慎蹈晦,自己如不往见,终日隐藏洞内,决不现形。自己不以啸声相唤,也从未听它独自吼过,料有缘故。不顾再寻哥哥,连忙飞身赶去,还未落地,遥望姑茫探头洞外,正在连声怒吼。前洞散摊着好些山雞死鹿虎豹之类,满地鲜血,大片雪地全染成了红色。勿恶手持利斧,向其呼斥威吓,作势慾砍。不禁大惊,急喊:“哥哥,砍不得!”语声才住,人也飞落。勿恶早一斧朝那石洞用力劈去,只见一片黄光闪过,那两三丈粗的一座小石峯竟被斫裂了一大片,姑茫立由洞中冲出,朝鲁孝身前扑来。鲁孝见它突然出困,心中狂喜,不暇多言,赶迎上去,纵上背去,双手抱定。正要親热问话,勿恶也已赶来,将斧丢在地下,口呼姑茫,伸手想抱。姑茫冷不防身子一抖,先将鲁孝甩下。紧跟着朝勿恶怒吼了两声,猛一低头,衔起那柄利斧,回身往前跑去,动作极快,其行如飞。两小全着了急,口中乱喊:“姑茫回来!”纵身便追。鲁孝自比勿恶要快得多,晃眼就快追上。姑茫见小主人追近,回头低啸了一声,倏地把头一偏,避开来势,双足一蹬,身上长短密毛根根倒竖,立时凌空而起,往斜刺里飞去。鲁孝所习飞遁之术,近日虽能远近由心,但须想好下落之处,难于随意凌空停留和中途改变方向。相隔太远,更难一气到达,至多只是由当地往来峯洞这一段,过此便要停顿,行法再起。时见姑茫跑得太快,打算赶向前头迎阻,不料姑茫忽然飞起。等到越向前去,二次想再起追,姑茫已越飞越高,没入遥空隂云之中,不知去向。鲁孝情急,仍然跟踪急追,起落了两次。”连兽口那一点寒光也不再见。又闻姑茫啸声由身后传来,当是唤他,忙往回赶。回到原处附近,啸声越听越远,以至于无,知是故意引他回来,不令穷追。
这时正当大雪封山之际,四外天边暗云低压,一片冥蒙,连看都看不见,如何追法。鲁孝气急,双脚乱跳,本忿勿恶不该如此冒失,慾与争论,继一想:“娘常说,共只兄弟二人,都是娘身上的肉,爹又不在,务要彼此親爱,天大的事,也看娘面,不可争吵。又听姑茫行时低啸,甚是親呢,对于自己似仍依恋,它那内丹、法牌还在仙婆手上,多半还要回来。”心气渐平。勿恶也已迎来,本来面带愧忿神色,及见兄弟没有怪他,方始转和。
鲁孝一问,原来姑茫不仅威震群兽,更能口吸飞鸟,在二三十丈以内,不论乌鲁,被它略一呼吸,便到身前,再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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