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书出去买布做衣服,将十两交与主人,余银自己带在身边。叫清书袖着梳镜衣服,别主人出门,店上买一双眉公薄鞋,又买一条玄色丝带,捡个冷落寺里无人处,梳下发来。脱去自己袍子,穿上清书衣服,换去朱履,系了玄色丝带。清书把楚卿衣服等物收拾包作一包,跟楚卿出寺。此时虽则日长,已是午后。楚卿道:“忙不在一时,且到店上吃些点心。”吃完就把衣服等物一包当在店主道:“此物是我家相公的,今没有银子还你,暂当在这里,我转来取赎。”
两个人遂走到豆腐店来。婆子道:“你亲眷在哪里?”清书道:“这位就是。”楚卿即上前作揖。婆子将楚卿一看,大喜道:“两边造化。有这样标致小官,老爷自然欢喜。你可曾吃饭么?”楚卿道:“吃过了。”老婆子道:“我须问过你姓名根脚,方好领你进去。”楚卿道:“我是归德府鹿邑县人,姓吴,自幼读书,因父母早亡,并无靠托,今要在遂平寻一个亲戚,要央他访个乡宦人家去效劳,后来招赘一个妻子,算做成家。”因指着清书道:“这位是我同乡,他如今现在遂平县俞老爷衙内做亲随,前日告假来游白莲寺,遇见了,多承他说俞老爷衙中人多,不如替你另访一家罢。不意中遇你老人家说起,故此引到这边。”婆子道:“原来如此!只是立契,哪个做保?”指清书道:“这位又在隔县。”楚卿道:“做保就烦你老人家。如今且不至立契,待老爷面来,立契未迟。”婆子想着不立契,没有中物到手,遂摇首道:“这就不敢斗胆了。倘你后日三心两意,不别而行,反要诬你拐带东西,着在我身上,叫我哪里来寻你?”楚卿会意,假说解手,到没人处,取出银包,检四五钱一块,另包,走来道:“老人家,我不比没来历的人,就是要立契,我会写。凡书启柬帖,都能替老爷出力。比别人身价不同,却要三十两银子,还要一个好妻子。我就到鹿邑寻个表叔来做保。如今老爷未回,奶奶怎肯出这许多?若老爷回来不肯,我就去了。况且做了文书,你就担干系,不做文书,后来我要去,由得你责备,他不肯出价是无干系的。你的中物,我自然谢你,如今先有几钱银子在此,只要你引我进去,后来成事,还要重重谢你。不必问奶奶要中物。”遂将银子递去。那婆子见送银子,满面笑道:“据你说来,甚是老实,但银子怎好受你。”楚卿道:“只当茶意,谢在后边。”话未完,婆子老官叫做薄小澜,卖豆腐回来。那婆子对他说着,老官欢喜,就要领楚卿去。婆子道:“你不会说话,还是我去。”遂领楚卿来到大墙门口,原来沈家管门的,叫做贾门公,那婆子对他说了情由。门公道:“你是相熟的,自进去罢。两位阿弟权在这边坐坐。”婆子去不多时,忙忙出来道:“奶奶甚喜,叫你进去。”
原来沈家要收觅书童,是要识字、标致的,所以一时难觅。今听说有识字、标致的书童,就叫唤进。那楚卿问唤,随婆子转弯抹角,走至楼下,请奶奶出来。楚卿远远看时,随着四五个丫环,却不见小姐,只有一个十七八岁大丫环,到有八九分颜色,不转睛把楚卿看。楚卿自忖这个可做红娘。夫人走到中间,楚卿上前,叩了四个头。夫人笑道:“就是你么,是哪里人,多少年纪,要多少银子?”婆子上前,细细代述一遍。奶奶听说如今不要银子,等我老爷回来立契,多要几两,又要定亲,一发欢喜道:“就是成家的了,若说亲事,你这样人,要好的自然有。”因指旁边大丫环道:“这是我小姐身边极得意的,后日就把他配你。”楚卿道:“多谢奶奶。”因不见小姐,假意问道:“书童初来,不知有几位公子小姐,也要叩个头。”奶奶道:“公子小,只得五岁,一个小姐在房里,也不必了。方才薄妈妈说你姓吴,但不知叫什么名字?”楚卿道:“我年纪小,尚未有名字。”奶奶道:“既如此,你新来,我又欢喜,就叫喜新罢。”楚卿道:“谢赐美名。”奶奶道:“你亲眷在此,我叫送酒饭来吃。”遂唤一个老奶子,同薄妈妈送楚卿到外厢书房里来,楚卿向老奶子唱个诺,问:“老亲娘高姓?”奶子道:“先夫姓朱,我是奶奶房里管酒米的。”楚卿道:“我,远方孩子,无父母亲戚在这里,你就是我父母一般,全仗你老人家照拂。”奶子见说得和气,心中欢喜道:“你不消忧虑。”说未完,只见起先奶奶指的大丫头,走到书房止道:“薄妈妈,奶奶叫你去唤老官来,陪喜新哥哥吃酒。”楚卿慌忙上前要唱诺,他头也不回,进去了。原来因奶奶说要把他配与楚卿,有些怕羞。今奶奶叫他唤薄妈妈,他不得不来,心上又要再看楚卿,已在门缝里张了一杯热茶久,故此说声就走。朱妈妈道:“方才一位姐姐,名唤衾儿,老爷见他标致,要纳为妾。夫人不肯,送在小姐身边。一手好针线,极聪明,又识字,肯许配你,是你的造化。你今只依我们,称他衾姐罢了。”楚卿道:“承指教。”又见一个妇人,托六盘菜,一个丫环,提两壶酒出来。薄妈妈道:“这是李婶婶;这是木蓝姐。”楚卿俱致意过。清书接酒菜摆在桌上。那三个妇人说一声,进去了。薄妈妈也去唤老官了。楚卿因对清书道:“你今只称我吴家哥,坐次不可拘拘,露出马脚。”清书道:“晓得。只是一件,我还是逐日来探望你,还是不来好?”楚卿道:“这三两日,你也不必来;至四五日后,只到县后冷净寺里,上下午来一次,与你打个暗号,若要会你,我画个黑墨圈在右边粉墙上,你就到里边来寻我。”话未完,薄老官来。楚卿谢了一声,三个吃酒,讲些闲话。天色已晚,大家起身别去。楚卿独自转来。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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