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道:“这位姓高,是个宿儒,一个徽州大店里,请他教两个儿子。弟姓赵,在前村训蒙。因初八日,高先生放学回来,路上买一只鵁,约小弟昨日要来赏菊,就以‘’为韵。不意下雨,未曾一乐。这一位姓邳,是青年饱学,住在城内,就在城中处馆,昨日到这边岳家,要领夫人回去。所以弟两个,各出酒肴在此,屈他来到做一首,效金谷园故事。既兄晓得诗,必定是有意思的了。”遂递过姓高的诗来。楚卿看题目,是《雨中寻菊》;再看上面写着诗道:
七三涂猎捡之,渱也煮妻椒炒精。
菊箾倒风双袖酒,鸡糖溅雨一襟饧。
宾王昔日无三友,陶令今年有四甥。
乐矣归欲渱不见,问貍光惯瓮碪秤。
楚卿念了三遍,也不明白,只得问道:“小弟学浅,不但不明其理,要求逐问讲教;连这“渱”字也不识。”高先生道:“兄方才说识诗,故此与兄看。今兄看不明白,要我讲说。孔子云‘诲人不倦’,我若不肯,就是吝教了。这‘渱’字,是茄娘切。在《海篇》上,夫渱者,渱呣也,渱呣者,吃物而唇动声也。第一句‘三七涂猪检之’,前日弟解馆回来,以七分三厘银子,涂路上遇着个猎户,拿许多雉兔獐鸡,弟捡一只鵁买了,是这个原故;第二句,买到家里,挦去毛,先将水煮一滚,老妻就取起切碎,放些椒料炒着,精品不过,所以说‘椒炒精’;第三句,要晓得未种菊,先插竹,昨日因虚了赵先生之约,到一个邻家赏菊,正在花下饮酒,忽然一阵风来,竹箾吹倒,划泼了半壶酒,老夫双只衣袖,沾得甚湿,故云‘两袖酒’;‘鸡糖溅雨’者,那些鸡一向躲在菊花下放的粪,也有干的,也有白的,也有一样色烂如糖的,那急雨溅起来,急去收碗喋,看衣襟上溅满了故云‘一襟饧’;至第三联,是两个古典:昔日骆宾王寻菊,无三友者,不曾有赵先生、邳兄与老夫三人也,当初陶渊明最爱菊花,为彭泽今。今人每以海棠比西施,老夫发邓以菊花比渊明,是巧于用古处。上年敞邻在朋友处分得一根回来,今年产了四芽,可是生了外甥一般?末两句是照应起两句,赏了菊,吃了酒,乐而归去,还剩那鵁在家,老夫正要想渱呣渱呣的再吃些,不意又见,问起拙荆,他道领家有个狸猫,到舍偷吃,不管多少,一吃就精光,竟是吃惯了,如今把肉藏在瓮里,将碪秤盖好,又恐爬开了,故云‘问狸光惯瓮碪秤’。你说这诗好么?”楚卿道:“果然妙。”高先道:“赵先生,你的佳作,一发与这位看,见得我们为师,俱有实际,不比那虚名专骗人家束修的。”赵先生对楚卿道:“看诗有个看法,须要认题。高先生吃肉,是做死的,我是做活的,不可一例看。”楚卿道:“有理。”只见他诗写着道:
菊边歇下一只,溅湿衣毛活似精。
赶他翟遏像赶鸭,吃他连喋如吃饧。
儿惊磕碰寻老子,婆见吱喳叫外甥。
十六双棋去得尽,刚刚剩得光棋秤。
楚卿看了好笑,只得赞道:“妙!这位邳死一发请教。”邳先生道:“两位先生是前日做起,小弟是今早约来吃酒,方得做起,已有两句了。”弟与楚卿道:“小弟是不做鵁,做了。”楚卿接来一看,只见道:
鵁,花叶啄完光打精。
楚卿见他年少,忍不住道:“诗思甚佳,只怕擃殦,未必做巢在菊花上。”邳先生笑道:“兄只识得几个字,就要批评人?千家诗上,说得食阶墀鸟雀驯,鸟雀既驯,难道鵁殦做不得巢?轻易批评人者,此亦妄人也已矣!”楚卿道:“领教。”意欲别出。赵先生道:“雨虽止了,地上犹湿。兄既晓得诗,也做两三句何如?”楚卿道:“要做何难?”三人便去拿纸笔墨砚,铺在桌上。
楚卿坐着,三人到背后,把眼瞅一瞅,看他做些什么出来。孰知楚卿提起笔,不待思索,一挥而就。诗曰:
溪头雨暗下飞,踏屐篱边致自精。
看去离披如中酒,食来清远胜含饧。
临波洛女窥行客,洒泪湘妃觅馆甥。
带湿折归敲一局,幽香染指拂揪秤。
楚卿立起身来道:“呈丑!”高先生道:“做不出么?”楚卿道:“完了。”三人不信,走到近前一看,果然完了,都说:“这也奇!”今到第三句,高先生道:“这‘中酒’二字不通,那有菊花吃酒?”大家都笑。念完,再念一遍,觉得顺口不俗,且做得快,不像自己苦涩,有些嘴软起来。姓邳的道:“真是仙才!兄在何处处馆!”楚卿道:“不处馆。”赵先生道:“兄该处一馆,若要美馆,有个舍亲,只有四位学生,馆毂与高先生差不多,足有八担大麦。”
只见清书进来道:“相公,路干了,早些去罢!”楚卿遂撒手与三人作别。上了牲口,一路好笑。
明日到归德府,正欲进城,只见茶馆内一人叫楚卿:“贤弟哪里去?”
未知何人叫他,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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