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愉。健儿闻之喜,万万同一唯。相将赴死如不及,前者虽仆后者继。吁嗟乎!孰言穷黎天所戮?君看踢倒地球如蹴リ!”“生平不识畏惧与忧患,力从长夜求平旦。由来众志可成城,端赖一身都是胆。共和之神从指麾,百难干灾总不辞。若云共和在天路,便当与子箫云去。”又《八声甘州》词有句云:“轻ざ微枝头露,似桃波面欲生寒。”《念奴娇》词有句云:“暮霭初收,月华新浴,风定波微剪。然携手,云帆与意俱远。”一则以娟秀擅,一则以淡远胜。
今人喜泥古,往往以古人为目,而自为其水母焉。其于诗、词,亦莫不然。儿时读纪晓岚所评《瀛奎律髓》,则适与今人相反。其于唐、宋诸家之作,任意涂勒,虽未必悉当,要不失为能读书者,盖不肯以古人为偶像也。余意昔贤诗,佳者固多,而疵累固亦数见。略举如阮嗣宗句:“朱鳖飞吴宫”,鳖何能飞?宁非不通?且即能飞矣,此等句有何意味?鲍明远有《听妓》诗题,“听妓”二字,亦不复成语。彼盖求字面之美,而以听妓度歌曲,简称“听妓”耳。又后山句:“从今相戒莫打鸭,可打鸳鸯最后孙。”无论是何用意,其索然无味,盖不待言。山谷句:“蛾眉倾国自难昏”,用“昏”字韵殊牵强。此与诚斋之“昨扇犹午携,今裳觉晨单”,苦吟之状,跃然纸上,终不得谧为好诗也。
论诗者,每称盛唐而轻中、晚,谓北宋诸贤,远轶南宋,此非知言也。盛唐、北宋之诗,什九出于承平日,宴游多暇,遂及吟讽。虽亦或含意甚深,遣辞多怨,而政治与社会之变乱未穷极,非若中晚、南宋,能多获世情、物态之助也。李、杜、苏、黄,生于开元、元之世,已不得谓之全盛,余子则异矣。浅者病韩冬郎诗纤薄,不知冬郎实温柔敦厚之至者,如“一春连日醉昏昏,醒后衣裳见酒痕。细水浮花过别涧,断云含雨入孤村。身闲易有芳时恨,地胜难招自古魂。多谢流莺相厚意,殷勤远为到西园。”使人低徊不能自己,而五六一联,尤能道出有闲阶级之意绪,与流连景光之可以已。此其怀抱,又岂貌为忠孝清高者所得梦见哉!
诗有与古人雷同,顾胜似古人者,如龚定庵句:“某水某山迷姓氏,一钗一佩断知闻。”盖沿用宋人方秋崖“一夔一契负公等,某水某丘如我何。之一调,而辞意皆非秋崖所及。此例甚夥,无待更仆。余以王调甫喜诵此二语,辄为道其本源如此。
十三、四岁时见何枚生先生所作《张园》一律,爱诵不去口。今且二十余稔,先生犹健在闽中,爰录之以实吾《诗词话》:“侵晓张园车马静,散疴最爱近林塘。更无人与分荷气,只觉风来尽露香。驰道双环松影合,红楼一角柳阴藏。归途见日才檐际,续梦犹能半枕凉。”此诗可谓不食人间烟火气矣。“驰道”二字,余终以为疑。盖“驰道”之为用与今之马路异,似未可一概也。先生诗于各体皆工,《游西湖》有句云:“钟定声依无际水,诗成意在欲开梅。”传诵海内。
林宗孟与余先后为众议院秘书长,论政每相左,而私交颇不恶。宗孟于余,盖二十年以长,顾余漫不以为意。民国初元,被沮击,克强馆之于私邸,余时裁十有六龄耳。往慰问之,辄拍其肩曰:“子虽非吾党之徒,然我爱人才。”狂奴故态,思之可笑。宗孟诗才书法两擅场,惜所作不多见。录其甲子岁寄余一首云:“倦客心情不自聊,出关易惹鬓霜凋。欲从负贩求遗世,未解躬耕去孥潮(同拿。)四十九年逢甲子,八千里路过元宵。南中近讯君知否?闻道花时有急飚。”三、四言其在沈阳业精盐,而末二语则指当时浙督卢永祥将举系讨直兵也。“遗世”句竟成诗谶,郭松龄之败,宗孟死于乱军中,骸骨俱烬,果羽化矣。
北大同学与余共负笈者,有姚鹧雏、胡步曾、黄有书、汪辟疆、王晓湘,皆工诗。前乎余者,则有梁众异、黄秋岳、朱芷青;后乎余者,则有俞平伯,而平伯又兼擅新旧体诗。雏与余,号“太学二子”,其佳篇甚富。今就记忆所及,录一律:“江上春残我未归,江涛六月飒成围。二年踪迹谁觉,隔岁风光已半非。问舍求田吾亦得,浮槎凿空世交讥。鲁连应亦思长往,何日相看返故衣。”介于荆文、后山之间。又绝句云:“虚堂绿荫自葱笼,未雨先看拔木风。人世炎凉本如此,手挥冰柱送飞鸿。”盖有慨而发,次句余尤喜诵之。
逊清同光以来诗人,余雅好梁节庵而最不喜沈子培。盖节庵诗绝似二十许女子,楚楚有致;乙庵则喜用僻典及生涩之字面,大类鸠盘茶故为搔首弄姿者然。然乙庵诗亦间有平易近人者,如“此去海门原咫尺,浪花何事白人头”,直是山谷诗中绝句之上乘者也。
中国士大夫,囿于封建社会传统之心理,其于不正确之身分与名誉上观念什九重视,浅者挟此为嘲骂、诬蔑、报复之资,受之者亦耻之恨之,实则甚属无谓。闽卓君庸别墅在北平之玉泉山,颜曰“自青榭”。曾次公故性狂放,又与君庸不相能,辄为之题一绝云:“野水无人鸭自狂,我来凭吊感兴亡。君家惯卖当炉酒,肯为青山一日忙?”诗甚美而意在讽刺,君庸衔之。朋侪述其事于余,余以为是固无伤,微论卓文君之奔相如,仅是虚伪之礼教所不许,即当炉果为贱业,一氏族间所为事,于己何与?次公诚谬,君庸亦未为旷达。
智识阶级至东方愈益薄劣,而东方之中国,则更不可问。虽极浅近、极狭隘之民族意识,求诸中国,乃亦戛戛乎其难。此盖不自今始矣,录汪水云诗以实之。水云躬逢蒙古民族入主中夏时,其《醉歌绝句》有云:“衣冠不改只如先,关会通行满市廛。北客南人成买卖,京城依旧使时钱。”“北师要讨撒花银,大府行移逼市民。丞相伯颜犹有语,官中好拣秀才人”。前者盖讽当时之商人,言其与蒙古人相狼狈,国虽亡而市面则繁荣犹是也。“关子”、“会子”皆当时钱币之名,犹今之中、交钞票。后一首盖讥士大夫甘为臣虏,而蒙古人亦务求此辈士大夫而利用之也。伯颜为元之宰相。综观此二诗,可知一民族之灭亡,士大夫与豪贵及至商贾者流,固自有其不亡者在,所苦者小民耳。故水云诗第二首,有“北师要讨撒花银,大府行移逼市民”之句。此其情景,使人读之,殆将惊心动魄,而哀不自胜矣。
侯官学者严几道,名满中外,而晚节不终,附洪宪以自毁,士论惜之。几道所为诗,视其古文辞尤工。坊间刊行之诗集,间有遗珠,余见其《寿曾伯厚》两律,可与盛唐诸贤颉顽,集中竟未载。亟录之:“怜君不得意,白首客京师。入社添佳句,持门有好儿。家贫身总健,世易意犹疑。晚节应尤美,桐孙茁九枝。”“群盗知廉吏,疲氓识好官。处膏能不润,履险乃常安。积案闲三木,长虹枭两竿。至今蜀父老,说尹尚氵丸澜”。其“世易意犹疑”一语,民国以来老辈之衷曲,可谓道尽矣。“处膏能不润”云云,则晚近官吏中,百不一二。几道此诗,以思想论,虽未脱封建社会之意绪,顾在彼之社会中能道其所道,无愧诗人。
岁壬戌、癸亥之交,廖仲恺数出入于粤军,盖策之以讨陈炯明也。有《安海感赋》之《蝶恋花》一阕云:“五里长桥横断浦,送尽离人,又送征人去。剩对山花怜少妇,向来椎髻围如故。 黯黯斜阳原上暮,罂粟凄迷,道是黄金缕。彩胜红旗招展处,几人涕泪伤禾黍。”其于农村妇女之力作,民间之遍种鸦片,与武人之挟鸦片以收功,慨乎其言之,可资为后之史料。词亦佳。
林暾谷诗,颇为同、光老辈所称,石遗之兄木庵先生,尤激赏之。木庵尝有句云:“诗成试起挑灯看,不似诚斋定不然。”盖木庵与暾谷皆办香诚斋者。然暾谷诗,虽近诚斋,胆力终未逮也。举例如“海上今年二月寒,出门何地有花看”,使诚斋执笔为之,吾知其直作“上海”,而决非“海上”。盖海上二字,字面似美,太不切实。青岛、天津,举无不可,且用上海,亦未尝不美,暾谷必用“海上”,殆犹未免泥古。余近作云:“要我郊游共汽车,北平归客到真茹。迎门稚子呼爷起,置酒三人入座徐。园野凉生无际绿,村居眼豁数行书。剧谈把盏浑忘暑,尘外桃源倘不如。”迳用北平、真茹,而辞意愈美。则知字无雅俗之说,信而有征矣。必如是,乃真可抗手诚斋。世有知诗者,不易吾言!
唐、宋诸大家,用字遣句,无所不宜,此盖其才力使然。今之学唐、宋者,仅拾其糟粕,而食古不化之念。又萦回于脑际,彼恶知诗词无不可用之字、无不可遣之句哉?杜工部诗“美人娟娟隔秋水,身欲奋飞病在床。”苏东坡诗“醉循牛屎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病在床”三字,用之于此,不见其俗,而适形其美。此与近人周锦涛之“逆旅花开病在”句,后先辉映矣。友人潘凫公过谈,为举此二语,以左袒吾说。余笑谓凫公,假令回、光以来诗人,遇此等处,断不敢用“牛屎”二字,必为“牛迹”、“牛粪”无疑。抑知其非“牛屎”,便不足以见此诗之妙。盖真能诗者,用字不苟类若此。
偶与王调甫论诗,调甫谓其友人严既澄有集,名《驻梦集》,调甫以为必改《注梦集》乃佳。争而莫能决,举以询余。余日两者皆未尽美,当易以“住梦”二字。时履川亦在座,二君咸称善。
黄公渚之季弟公孟,亦能诗,而集句特工。尝集简斋句,为七律十余首,辞意并茂,突过原作。录《雨夜有赠》云:“东家乔柏两虬枝,长映先生须与眉。今夜远闻五更雨,危楼只隔一重篱。独无宋玉悲秋念,压倒韦郎宴寝诗。竹饱千霜节如此。岁寒心事欲深期。”《春日》云:“晓窗飞雪惬幽听,转眼桃梢无数青。且复高谈置余事,绝胜辛苦广《骚经》。鼋鼍杂怒争新穴,草树连云写素屏。百尺楼头堪望远,未须觅句户长扃。”“鼋鼍”句颇可为白色帝国主义者重求分配新市场写照。然公孟思想似亦笃旧,未必有此意识也。《登楼》云:“一笛西风夜倚楼,雨津横卷半天流。钓鱼不用寻温水,扫地还应学赵州。欲诣热官忧冷语,漫排诗句写新愁。梦阑尘里功名晚,壮士如今烂莫收。”《游怡园有作》云:“心田随处有真游,问梦膏盲应已瘳,床位略容摩诘借,园居犹为退之留。书生身世今如此,客子茅茨费屡谋。得一老兵虽可饮,也须从事到青州。”《夜坐》云:“天缺西南江面清,夜阑酒尽意还倾。芭蕉急雨三更闹,杨柳微风百媚生。梦境了知非有实,客怀依旧不能平。醉中今古兴衰事。正要群龙洗甲兵。”集句中之圣手也。
张樊圃为逊清咸、同间词客之一,有《新蘅词》行世。偶于友人黄荫亭处见其晚年所作数阕,皆集中未载者。录《唐多令》、《山花子》各一首。《唐多令》云:“花片落空尊,春寒镇掩门。拥单衾几个黄昏。明月青溪烟柳暗,空愁煞,渡江人。 纨扇箧犹存,薰墟香复温。渺天涯,如梦如云。流水三生萍再世,销不得,是春魂。”《山花子》云:“火冷锡稀杏欲残,梨花如雪压东栏。一角新愁无着处,寄眉山。 天上鸡惊夜午,帘前鹦鹉说春寒。剪烛为君裁白纡,称心难。”风致皆不恶。清代中于樊榭差近,而“流水三生”句则颇沉着,似后主之《浪淘沙》矣。
凡诗词,意欲其深,句欲其重,而遣辞用字不忌其平易通俗也。盖深而重者,必能深入而浅出。擅此者,便是大家。看似平易通俗,实非仅平易通俗而已。中国往昔之思想界,囿于社会制度,故古人诗词中之意境,已不足以应今世之用,必更求其深刻。剽窃古意已是次乘,若但辞句貌似古人者,斯其下焉矣。同、光以来诗人、词客,可与语此者,诗人则前有江弢叔,而后有诸贞壮。词客虽夥,什七以清真、梦窗为宗匠,罔或直排二主之闼,得此中三昧者,似犹未觏。贞壮诗在朋侪中,端推第一,以较老辈,则其才力又远胜弢叔、伯子。天下后世,自有定评,岂吾之阿私所好哉?
儿时读书天津译学馆,从王贡南先生授经。先生激赏余诗,然余少作实不足称。二十以后稍佳,近数年乃突进,颇自负百年以来未有此作。余虽不愿仅为一诗人,而先生相知之雅,则深恨其不及见也。先生诗见于近人何鬯戚所刻《一微尘集》者甚夥,皆神似唐贤。余与哲嗣长公相捻,因觅得其集外诗数首,不仅《一微尘集》无之,即先生所手定之《楞修诗集》,亦未收入。盖壬子至丁巳所作,六年中仅仅此数首,名贵可知。《二月十八日渡江姑堆》云:“黄流滚滚日晶晶,渡水南征趁晚晴。茅屋几家都插柳,江姑堆上过清明。”《夜宿东佛狸庄》云:“渡远河南宿,艰危念县城。师行无百里,人静坐三更。贼骑春田扰,村汇夜柝惊。佛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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