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 第二幕

作者: 老舍7,363】字 目 录

姐。咱们俩要好,我会带你出去玩玩!

桃云以美,我给你道喜!从此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来帮助你,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真的,你要是好好打扮一下,也很有个样子呢!

乔绅好了吧?一场风波可以算是过去了吧?

乔莉香还有呢!

乔绅还有?也好,都一气解决了吧!

乔莉香影秋给了我一条……

桃云(极快的拿出一条紫色的丝手帕,扔在地上)给你!给你!我是好心好意,怕你年轻轻的,用紫色的手绢不好看,你反到来告媽媽状!

乔莉香你岁数大?你比我大了几岁?抢我的东西就不行!

桃云我“抢”你的?是谁把我的丝袜子穿了去?谁?哪个不要脸的?

乔莉香好,我还给你!(要脱袜子)

乔绅小姐,小姐,到后边去脱!走!走!(把她们赶走,而后捧腹大笑)哈哈!好玩!好玩!以美!

吕以美啊?

乔绅这就是我的娱乐!(忽改严厉)以美,把昨天的账目再誊一份给我。那个问题,要赶快答复我!我既定的计划,绝对不许任何人破坏!(下)

吕以美(看着他的后影,等不见了,她笑出了声)

乔绅(又回来)你以为我走啦,是不是?我在门外等着听你笑我呢!桃云是姨太太,莉香是我的女儿,所以我对她们时常装糊涂。你,你是要作媳婦的,你要懂得规矩!

吕以美我还没有答应!

乔绅试试看吧,你反抗我,我就——我想,你会明白的!(下)

吕以美(立起来,想在屋中走一走,不敢;乃凝视着地上的手帕)

乔妻(轻轻的进来)他们又吵什么呢?(立于门口)

吕以美(指地上)为了一条手绢。

乔妻噢,不是为仁山哪?(回头)仁山,你来吧!

乔仁山(扶母进来)以美,你老是这么忙啊?

吕以美有什么法儿可以不忙呢,二哥?(低头工作)

乔仁山哼!有的人忙他不该忙的,有的人帮助别人忙那不该忙的,这就是减少了抗战的力量!

乔妻(拾起手帕)仁山,老说这种话,老说这种话!你爸爸不爱听!

乔妻孩子,为了我,你也得敷衍敷衍你爸爸呀!我为你,容易不容易?

乔仁山天下没有自己能活着的小孩,所以没有一位容易的母親!

乔妻唉!老说这种书本子上的话,你有点象你的嫂子了!

乔仁山(带感情的)大嫂怎样?大嫂怎样?为什么我看不见她?

乔妻她,可怜的媳婦,已经有了神经病!

乔仁山神经病?嗯,我要是在这里一两个月,恐怕也得疯了!

乔妻什么话!

乔仁山甚么话?媽!看哪,在今天,这里还有(指美)奴隶!还有(指外面)肉作的玩物!还有(指手帕)为一条手帕而起的斗争!

乔妻你为什么不由香港带些手帕、丝袜子来?你爸爸千嘱咐,万嘱咐,教你带东西,你偏不管,手帕丝袜子又不是什么不方便带的东西,你太别扭了!

乔仁山带东西倒方便,只是良心不那么方便!

乔妻(叹气,转向美)以美,你先休息一会儿,咱们商量点事。

吕以美您说吧,婶母!我能一边做事,一边听话!

乔妻仁山,你爱媽媽,是不是?

乔仁山没有您,媽,您想我还会回来吗?

乔妻你也爱吕伯伯,是不是?

乔仁山我不知道仙人是什么样子,不过拿吕伯伯和爸爸比一比,我觉得吕伯伯就是仙人!

乔妻你也喜欢以美?

乔仁山希望她能是我的親妹妹!

乔妻好,仁山,你能一举而帮助了我们三个人!

吕以美(抬起头来)

乔仁山那敢情好!

乔妻以美,你们年轻的人,现在都不害羞谈这种事了,所以我要当着你俩的面讲明白了。

吕以美婶母,我没有心思谈这种事!

乔仁山到底是什么事呢?

吕以美叔父愿意教你我结婚,大概是好教我永远作奴隶。

乔妻以美,不能那么说,“我”愿意你们结婚,我好有个好儿媳,你好有个好媽媽!仁山,你怎么样!给我点希望!别教我太伤心了,我的身体不大好!

乔仁山媽!媽!

乔妻说话呀,孩子!

乔仁山我没话可说!

乔妻怎么啦,仁山?心里不舒服吗?

乔仁山没有,媽!我不晓得这都是干什么呢!不晓得,不明白!

乔妻不晓得什么?不明白什么?说呀,别叫媽媽着急呀!

乔仁山我什么都不晓得,不明白,难道这我所不晓得,不明白的东西就是人生?早知道人生是这样,我活着便是愚蠢!以美,你以为怎样?

吕以美什么怎样?

乔仁山太苦了!太苦了!

乔妻仁山,你要钱吗?还是要作两件新衣裳?你要是不愿意向爸爸说,告诉我,我替你想主意!

乔仁山我不要钱,也不要衣裳!媽,太苦了!全是责任,全是责任!而又是毫无意义的责任!负起来吧,没有任何好处;不负起来吧,就备受责难!

乔妻你教我太难过了!一句知心的话也不跟我说,老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你是怎么啦?

乔仁山我可以赌誓,我没有意思教您难过!可是……

吕以美二哥,挺起胸来!把有意义的责任负起来,把无聊的责任放下去,忧虑和为难是没有用处的。

乔仁山我知道!知道!可是我推不开压在我心口上的石头!

吕以美作点什么!作点什么!

乔妻对呀,仁山!作点事,哪怕是小小的闲事呢!帮助点你爸爸,讨他点欢喜!

乔仁山我能帮助爸爸成个更大的姦商,是不是?

乔妻你怎能这样说话呢?无论如何!他是你的爸爸!

乔仁山无论如何,他是我的爸爸!无论如何!一切都是无论如何!人家说,这是应当服从的流氓,我就得服从!人家说,这是应当崇拜的财主,我就得磕头!

乔妻唉!我真没有了主意!好容易把你盼回来了,你就是这个样子!

吕以美二哥,你不该叫婶母这么难过!

乔仁山那么怎么办呢?噢,好,以美,假若你以为咱们结婚,可以教媽媽欢喜,我情愿和你结婚!

乔妻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以美,你就也说一句痛快话吧!

吕以美婶母,二哥是说笑话呢,他可怜您也可怜我,所以才这么说,您想想,这么样结婚能有好结果吗?

乔妻在老年间,男女结婚都是谁也不认识谁。

吕以美所以夫婦才常常打架呀!

乔妻常常打架?别说了!别说了!我躺一会儿去,心口直疼!

乔仁山媽,媽?怎么了?

乔妻你们太难了!太不听话了!

吕以美婶母,我错了,您千万别生气!

乔妻那么,好孩子,你愿意啦?

吕以美我,我……

乔妻你们简直是戏弄我!戏弄我!(要走)

乔仁山媽!媽!

吕以美婶母!婶母!

乔妻(含怒而去)

乔仁山怎样呢?以美,好不好咱们假装相爱,教媽媽痛快几天?

吕以美二哥,你的思想都哪里去了?咱们怎能作那样幼稚的事呢?

乔仁山一位哲学家见了媽媽也得简单的象小娃娃了!

吕以美咱们不能假装,婶母好说话儿,叔父可不是好惹的!(电话铃响,接电话)乔宅。啊,请等一等,(到门口)莉香!电话!

乔莉香(极快的跑来)是不是丁影秋?

吕以美是他。

乔莉香(接电话)你,影秋?有什么好电影吗?话剧,我不爱看,他们的服装都是布作的,还不如看旧戏,好歹还有两件绣花行头。(嬌笑)……好,我等你,快来呀,姑得拜!(向仁)二哥,影秋待一会儿来,你对他客气点,跟他学学。你看,大家都盼你回来,可是你回来之后,家里反倒更不快活了!跟影秋学学,他一天到晚老有说有笑的,的确是个发财的样子!会说会笑,金钱来到!

乔仁山(冷隽的)是吗?

乔莉香你瞧,人家对你说好话,你老这么冷凉的浇人家一头凉水!

乔仁山浇点凉水,脑袋还可以清醒一点!

乔莉香净说废话,不理你!以美,你跟爸爸请半天假,同二哥出去玩玩,省得他老这么愁眉苦眼的,见了红烧鱼都不乐!

吕以美(一笑)我?

乔莉香你们不是快订婚了吗?你看,你们俩,我和影秋,一同订婚,一同结婚,有多么好玩呀!二哥,这是我想出来的主意,可是愿意白白让给你,由你去对爸爸说。就这么说:“爸爸,我们四个同时订婚,同时结婚,既热闹,又省钱!”你要把“又省钱”说两次,爸爸必然爱听。他老人家一喜欢,就能一个星期不再骂你,多么好!

乔仁山谢谢你,莉香!告诉我,你真要和影秋结婚吗?

乔莉香还能是假的!

乔仁山为什么?

乔莉香多么奇怪!结婚就是结婚,还为什么!

乔仁山莉香,咱们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本来谁也用不着过问谁的事。不过,你是我的妹妹,我不能不把实话说出来!

乔莉香什么实话?

乔仁山我看影秋是个小流氓!

乔莉香小流氓?也许是!

乔仁山你可是还要嫁给他!

乔莉香爸爸看他好!我看他好!

乔仁山看他好?

乔莉香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想解决困难,就有时候得把不好的也看成好的!好坏是随着事情变动的。

乔仁山你有什么难处?

乔莉香不用管吧,反正你也帮助不了我!(外面汽车响)影秋来了,你看,他没有一滴汽油,没有一个轮胎,可是他老坐汽车,这是本事不是?

丁影秋(拿着一大束鲜花,得意的进来)莉香小姐,吕小姐,二哥!(一手把花递给莉香,一手与仁山相握,一面向以美打招呼)

乔仁山(很勉强的与丁握手)

乔莉香你干吗买这么多花呀?花多贵呀!

丁影秋大朵的才一块八毛钱一朵,小朵的是卖花的白送给我的。平均算起来还是平价鲜花!二哥,没有出去?(得不到回答)不出去也好,我说莉香,晚上看戏不看?

乔莉香什么戏?

丁影秋你要看什么?(掏出一把戏票来)随便挑!只要有戏,我就有票,而且不出一个钱!我自己倒并不一定去看,不过能白拿到票显着神气!

乔莉香真的,我们连“买”票都买不到!(随手捡了两张)

丁影秋那还用说!这年月,你要事事走正门,就什么也办不到;你得处处走旁门!是不是,二哥?(把戏票收入袋中)

乔仁山……

乔莉香影秋跟你说话哪,二哥!

乔仁山噢!我这儿正想,孔圣人生在今天,是不是也走旁门?

丁影秋当然,当然!要不然,他老人家也成不了圣人!

乔莉香别瞎扯吧,说点正经的!影秋,你真能同我上香港吗?香港已经迷住了我的心,要是去不成的话,我大概得发疯!

丁影秋我是一定要去的,至于你,那就看乔伯父愿意不愿意了!乔伯伯在家吗?

乔莉香以美姐姐,劳驾去请父親来,好不好?(看以美立起来)以美,拿着账本去。老头子一看见账本就高兴。他一高兴,我的事就十之八九可以成功了。谢谢你呀!

吕以美(拿着账本,看了他们一眼,下)

丁影秋一位小姐到了香港,就是到了天堂,莉香!问问二哥对不对?

乔莉香二哥?

乔仁山我什么也没看见!

乔莉香什么?住了半年多,什么也没看?

乔仁山没事的时候,我闭上眼看着我的心!你们谈你们的天堂吧,不陪了!(往外走)

乔绅(同以美上,对她)你作你的事。(对仁山)你上哪儿?回来!

乔仁山(无可如何的回来)

丁影秋伯父您好?

乔绅坐下!那笔港币怎样了?

丁影秋一半天必定拿到手。

乔绅要快!越快越好!还有别的消息没有?

丁影秋有一批报纸,一个老朋友的,不愿卖给别人,咱们说要,他一定可以出手,面子,面子!伯父要不要?乔绅要!我不是告诉过你,就是一批棺材也要吗?只要我们有东西,只要我们能沉得住气存着东西,我们就大成功。将来打完了仗,我们是大实业家,或者是作个什么官儿,金钱势力都在咱们的手心里!

丁影秋真的吗?我还没想到——

乔绅你当然不会有这么远的眼光!不过,你也有一样好处,要充分的去发展它。

丁影秋我还有好处?您太抬举我了!

乔绅所以(看仁山)青年人要受老年人的指教,不然的话,你虽然有点好处,自己倒会不晓得,也就不能充分利用它。告诉你吧,你的腿伸得远,三教九流全有你的脚印,这是条很好的路线!先前我并不明白这个,现在我跟社会接触的多了,我才明白,作咱们这路大事业,行动有时候必要的须象个流氓!仁山,莉香,都听着!流氓是手段,事业是目的,你们要晓得!

乔莉香对极了,爸爸,影秋在街上呀,见了尼姑和尚都脱帽,谁都认识他!他袋里的戏票啊,一掏就是一大把!影秋,你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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