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万岁过了梅岭山,山下有个周家庄,庄里曾有个周员外,仗义疏财,极其好善。他的夫人姓刘,生下一个儿子,名唤周元,字宗宝。自从员外故去,家业飘零,终日靠儿子打柴度日。也是天向好人,合该他时来运转。这日天色将晚,周元不见归家,刘夫人放心不下,巴着板门凝睛悬望。恰好万岁来到近前,抬头见个老婆婆,便说:"夫人,你家有闲房,借宿一晚何如?"那妇人道:"俺不是开坊子的人家,我是幼儿寡妇,自己吃的没有,怎留下你?"一言未了,天降大雨。皇爷说:"你不留我,如何避的这雨?"妇人道:"不嫌我家里寒苦,就请进来罢。"
牵着马进门来,睁龙睛把头抬,屋墙倒塌门窗坏,炕上少席三寸土,炉内无烟又无柴。万岁一见没计奈,乍离了三宫六院,这去处叫人怎捱!
万岁看罢,无计所奈。夫人把马拴下,万岁只得在那土炕上就坐。不一时,刘氏提了一壶茶来,说道:"长官,你吃了一杯茶,暂且解乏。等俺那儿来,买些什么来你吃。"皇爷说:"你那儿那里去了?"刘氏说:"山上打柴去了。"这也是君臣该会的日子,道犹未了,这周元担着担子,就闯进门来。
放下担往里瞧,见个人甚蹊跷,头上带着个搪毡帽。撒脚不敢回头看,口中只说不好了,要军钱的汉子又到了。扯腿走像个乌鸦闪蛋,回头看似鲤鱼打漂。
这周元喘息未定,正撞着母亲刘氏道:"周元,你来了么?前头有客哩。"周元道:"唬杀我!我只当是要军钱的。是那里的客?"刘氏道:"是过路的长官,被雨截在咱家里。你去会他一会。"周元来到前头,说道:"长官,作揖了。"万岁说:"免礼罢。"周元说:"长官,天黑了,你走不的了。宿是小事,只是我可给你什么吃呢?俺逐日打一担柴来,籴一升米,俺母子共用。夜来打的那担柴误了赶集,还没有后晌饭哩。"皇爷说:"随便罢了。"周元说:"还有一担柴钱哩,我去买几个馍馍来你吃罢。"皇爷说:"正好。"周元听说,回家拿钱,到了街上,买了几个馍馍,见了万岁说道:"长官,有了馍馍还没有就菜,我有一个媳妇,杀给你吃了罢。"
万岁说:"诌我,怎么忍的杀人吃?"周元说:"是媳妇,可还没变过来哩。"皇爷说:"怎么没变过来?"周元说:"是我喂的一个母鸡,下了蛋来抱一窝小鸡,出息着拶个私囊,寻个媳妇。今日杀给你吃了,可不是杀了媳妇你吃了么?"皇爷说:"你杀了给我吃了,我还你个媳妇不难。"那周元疾忙来到后房,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刘氏把鸡做了,周元送至前头。万岁用饭已毕,就说:"我乏了,收拾我睡觉罢。"炕上没有芦席,周元拿了个杆草来铺上,那万岁浑衣欹倒。不觉的夜静更深,恰才合眼,忽听的那梆铃一派响亮,万岁醒来,顿足捶胸。恐君不信,后有小词为证:
一更里月朦胧,合煞眼睡正浓,梆铃惊醒了南柯梦。没有宫娥来打扇,小屋无风热似笼,扇儿摇着似千斤重。也是我为君的不正,原不该私出了北京。
二更里月儿高,合煞眼睡不着,虼蚤咬的心焦燥。乍离龙床鸳鸯枕,土炕上无席铺杆草,半头砖又垫上搪毡帽。这是我为君的不正,寻思起自己错了。
三更里月正圆,在外人好孤单,虫声叫的人心乱。刚才梦在龙床上,佳人倒凤又颠鸾,醒来却在荒村店。也是我为君的不正,原不该私出了顺天。
四更里月儿歪,听据前铁马筛,声声聒的魂不在。白日里奔波还好受,黑夜凄凉好难捱,前生少下孤单债。这是我为君的不正,失主意走出京来。
五更里鸡报晓,星儿稀天明了。周元起来把爷叫:我今要上长街去,不得送你休计较,老客请起登古道。想是你军情紧急,你的事休要误了。
周元自思:"今日给那长官什么吃?不如我早着些叫他走了,我好上山打柴。"周元说:"长官,你起来罢。天明了,你还不走,等什么哩?误了我早去打柴。"那万岁起的身来,取出一锭银子来,说道:"周元,你拿去当饭钱罢。"周元道:"长官差了。俺不是做买卖的人家,不要银子。"皇爷说:"我自来不好干吃人的东西,你既不要,我有道理。你这里隔着什么城近?"周元说:"没有城。"皇爷说:"今夜怎么梆铃几乎聒杀人?"周元说:"你不知道,那是后庄里曹老爷家打更。"皇爷说:"那个曹老爷?"周元说:"就是那做三边总督的。"皇爷说:"哦!是曹重么?"周元说:"你风么!曹老爷知道,拿了你去,豁口子加墙板。"皇爷说:"怎么讲?"周元说:"可就打杀了!"
曹老爷还体情,那别爷更不通,县官拿着当奴才用。耳软光听下人的话,真是一个糊突虫。管家还比主人胜,一个鹰头鳖耳,酷像是做了朝廷。
皇爷说:"这厮恁么利害!我且问你:他家有多少人口?"周元说:"曹老爷,曹奶奶,曹小姑。"皇爷说:"那曹小姑不知多大年纪?出了阁不曾?"周元说:"还没哩。"皇爷说:"我把曹小姑来给你做个媳妇,何如?"周元说:"不敢,不敢!曹老爷利害,昨日上山打了一担柴来,他说是割了他的山场了,把我拿去吊了一夜,亏了俺娘跪前跪后的,才饶了我,谁敢惹他!"皇爷说:"有我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