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俚曲集 - 第一回 孝子出妻

作者: 蒲松龄4,192】字 目 录

变。满肚冤屈对谁言?心里的苦水变成酸,我的天,叹见人,好叫人叹见!

那一日,大成生了*(左日右喿)子气,直挣子一身汗,他病到好了。知道他娘厌恶珊瑚,也就躲出去别处宿卧,他娘知道他也不爱珊瑚。

[呀呀油]别珊瑚,别珊瑚,从此分开两下里孤,这家子独一床,那一家另一铺。别珊瑚,别珊瑚,见了说笑都全无,一来是体娘的心,二来是解娘的怒。

待了半年,那于氏全感化不过来,比桑树,骂槐树,只是给珊瑚那不自在。见一个狗来,就骂:"狗科子!你来人前里摇头摆尾的,装甚么俊哩?"见一个鸡来,就说:"鸡科子!到几时杀了你,这眼里才利亮了!"珊瑚只推不懂的。

女孩家,女孩家,孝顺贤良谁似他?分明是心灵通,只装着不懂话。责备自家,责备自家,照旧全无半点差。我尽了我的心,尽你怎么骂。

安大成每日见他娘全没今欢喜脸儿,便寻思:娶老婆原是成家人家,既是母子不自在,要老婆怎的?写了休书,对珊瑚说:"你不孝,着咱娘生气,我也没有那些气合你啕,不如休你去罢。这不是休书!"

骂贱人,骂贱人,指望你来孝娘亲,你全然不听说,光合咱娘撒懒。疾忙起身,疾忙起身,拿着休书另嫁人。若还得娘喜,情愿打光棍。那珊瑚也不接休书,也不做声,也不动弹。大成说:"你待等着撵才走么?"珊瑚那眼里,清澌澌的掉下泪来。去给于氏磕了头,磕了起来说:"娘真个待休了我么?"于氏说:"我没造化情受你这个好媳妇,休去了也罢了!"

泪珠儿抛,泪珠儿抛,恩情一笔尽勾消!双膝跪尘埃,哀哀的把娘叫:有粥同熬,有粥同熬,真个将奴休断了?这媳妇泪双双,那婆婆还激激笑。

珊瑚说:"我来了三四年,在娘身上就没点好么?"于氏说:"有甚么情!"珊瑚没奈何,才拭了拭那泪,到了房里,取了一把剪子出来,又朝着大成拜了拜说:"我身上一个针也没带着,留着等你娶了好婆子来,你可给他。惟有这把剪子,是从小使的,我拿了去罢。"

[罗江怨]可怜煞,陈珊瑚,拜了婆婆拜丈夫,满怀冤枉凭谁诉?痛煞了泪下眼枯,昏惨惨地黑天乌,替他叫屈的无其数。他婆婆眼里没珠,合媳妇恩义全无,生生赶出门儿去;只怕壶中酒无钱沽,锅里饭不能自熟,只得撅着老腚从头做。

珊瑚待走,安大成叫住房子的老王婆子,拿着那休书去送他。一路子不做声一声。老王说:"俺大嫂你也不必恼甚么,一家好人家哩!有你这样人物,还愁没主么?"珊瑚说:"我也不愁没主,我就不家去了。"

[叠断桥]叫声老王,叫声老王,我主意不还乡。既然出了门,我情着往前撞。兄弟爷娘,兄弟爷娘,我若成人他面有光;做不下媳妇来,嗄脸把家门上?

正说着,出了庄,老王方才待问他要往那里去。还没问出来,只见他抽出那剪子来,嗤的声照脖子一攮,就倒在地下。老王唬极了,说:"俺娘呵!这是怎么说尸才给他拔出那剪子来,那血往外直冒。

脚儿懒行,脚儿懒行,袖里抽出那剪子明,这回出门来,安心就不要命。嗤的一声,嗤的一声,一攮几乎丧残生!若是命还好,必有神合圣。

那庄东头有安大成异姓的大娘,姓何,老王跑到他家里,拿了块布子来,给他扎了。看了看,幸得刚搽着那气嗓头边儿。何大娘儿呀心肝的叫着,合老王扶到他家,着他卧了。说:"老王,你回去罢,着他且在这里罢。"

我的娇,我的娇,你的贤惠我尽知道。你怎么不怕死,就把残生*(左扌右料)?那老杂毛,那老杂毛,天就着你把他遭,也是你那辈子,有一点没修到。

且不说珊瑚养病,却说老王奔到家,安大成迎着说:"你来的怎么这样快?"老王细说了一遍。大成唬了一惊,嘱咐他休对他娘说。待了几日,打听珊瑚较好了,怕待的久了,弄的他娘知道,便上门去逐他。

着他开交,着他开交,仔顾在这窝藏着,恐怕久下来,弄的娘知道。寻思一遭,寻思一遭,见珊瑚又害嚣,不好到他家,只骑着门子叫。安大成在门上呀了一声,何大娘出来见是他,笑了笑说:"屋里没人,你来家呀。"大成说:"罢呀。我对你说,珊瑚好了,你着他去罢。"何大娘说:"你来家当面说说不的么?"

脓血成窪,脓血成窪,终朝每日买药搽;疮虽渐渐平,还没多吃点嗄。给我来家,给我来家,有的是你来有的是他,好歹当面言,何用人传话?

何大娘见大成不肯进去,就叫了一声。珊瑚慌忙出来,一眼看见他丈夫,低下头,一声不言语,那泪赶点子滴。

[房四娘]叹杀人小珊瑚,低着头哭乌乌;满怀冤苦言难诉,惟凭双泪向丈夫。头不抬,泪扑簌,腮边滚滚落红珠;千言万语说不了,冤到极时半句无。

大成说:"你还不远走高飞,还哭甚么?"珊瑚也不做声。何大娘看了看,眼里流的都是血水,把褂子都沾了。劝道:"我儿,你哭出血来了!休哭罢!"

大娘子不抬头,哭的天昏地也愁;一肚子血也没处出,变成清泪眼中流。安大成,怒不休,看见血水把心柔;不是强将酸水咽,几乎泪下不能收。

安大成原是来逐珊瑚,见了那血水,把逐他的言语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忽然一阵心酸,几乎吊下泪来,回过头去跑了。

逐珊瑚是本怀,见他血泪满心哀。此时若不回头走,怕被旁人看出来。

待了几日,不知是谁多嘴,那于氏知道了,也竟不合安大成说,气冲冲的跑到何大娘家里。

于夫人甚不通,好好的媳妇不能容,家里气儿才生了,又要外头找气生。劝妇人,且消停,劝你不必怒冲冲,只怕我的这个主,他也不是省油灯。

何大娘见那于氏到了,说:"贵人不踏贱地呀。"于氏说:"你心昏么!人家休了的人,你每日窝藏着,还打乜是不知哩!"何大娘恼了,说:"耶耶好奇呀!驼垛子的老驴上山,--你捱霎着,又济着喘嗄粗气哩。那珊瑚罢,他是乜东人么?我有饭给他吃,我只顾留着他,你待咋着我罢?谁是恁那媳妇子,济你怎么揉搓哩?"又不傻,又不潮,好媳妇你休去了,指出件不是还可笑。作弄的媳妇寻了死,你腆着狗脸不害嚣,贱东西也担不的媳妇孝。听的说人人痛骂,恨不能把你嚼了!

何大娘连骂带说,数喇了一阵,把于氏气的脸儿焦黄,便说:"你真个不着珊瑚去么?"何大娘说:"我已待着他去;你降着我撵他,我就只是不着他去!庄家老得罪着老龙王,只怕怪下来,不上俺那地里下雨的。"

老于婆,你实是歪,找上人家门子来。我可就不怕你怪!你家里降了外头找,我就是个难劈的柴。如今现有个珊瑚在,你既然骑锅厌灶,可就才只是发揣。

于氏气极了,见他汹汹的,却又不敢骂他,只说:"扯甚么蛋哩!"何大娘说:"我只说你扯蛋!你休了的人,还与你什么相干?我留的是陈家的闺女,留的不是安家的媳妇。"

[耍孩儿],叫老于你是听,找着我甚不通,你必然做了个不好的梦。我留的是陈氏女,安家媳妇我不曾。今日你把心错用,问问你有个说好,我就把姓氏全更。

他两个大吵大闹,那邻家都来看,可也没人劝他。何大娘说:"我说还不为凭,您这众人们都不要昧心,您说他好不好?"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做声。何大娘说:"就说呀,何妨呢?"何大娘说话粗,您心有口全无,何必把那腔来做?但有一个说声好,我就叫他声于大姑,还要拜他个无其数。您若是-昧心说话,就着他托生了珊瑚。

问了两遍,众人都抿着嘴笑。何大娘说:"不做声就是了。"又向于氏说:"你可寻思寻思。"于氏又气又羞,待往外走。何大娘说:"你去罢。粃芝麻上不的锅炒,--歇了还无了油水。"于氏一行走着发恨道:"我定是着他试试,你慌嗄哩!"何大娘说:"哎哟!裤裆里钻出个丑鬼来,--你唬着我这腚垂子哩。"于氏说:"咱待不见哩么?"何大娘说:"铁鬼脸满地*(左扌右料),--看丢出那丑来了,打杀人。我等着就是了!"于氏才去了。

[对玉环带清江引]这一回出来,安心把人找,肮脏气儿吃了一个饱,连骂又带谓,数瓜又数枣,扎的那横亏,一霎说不了。一行走着心里只暗恼,人人都说骂的好,也是现世报。每日是降人,日头又倒照,才知道抄不的家里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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