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飞狐 - 第八章

作者: 金庸29,979】字 目 录

儿!”纵身慾追,但室小人挤,被几名敌人缠住了手足,任他拳劈足踢,一时竟是难以脱身。

十胡斐见到苗人凤发怒时神威凛凛,心中也自骇然,抱著苗若兰不敢停留,抢到崖边,一手拉索,溜下峯去。

他知附近有个山洞人迹罕至,当下展开轻身功夫,直奔而去,手中虽抱了人,但苗若兰身子甚轻,全没灭了他奔跑之速。

不到一盏茶功夫,已抱著苗若兰进了山洞,将棉被紧紧裹住她身子,让她靠在洞壁,心中踌躇:“若要解她穴道,非碰到身子不可,如不解救,时间一长,她不会内功,只怕身子有损”。

实在好生难以委决,当下取火摺点燃了一根枯枝。

火光下但见苗若兰美目流波,俏脸生晕,便道:“苗姑娘,在下绝无轻薄冒渎之意,但要解开姑娘穴道,难以不碰姑娘贵体,此事该当如何?”苗若兰虽不能点头示意,但目光柔和,似羞似谢,殊无半点怒色,胡斐大喜,先吹熄柴火,伸手到衾中在她几处穴道上轻轻按摩,替她通了经脉。

苗若兰手足渐能活动,低声道:“行啦,多谢您!”胡斐急忙缩手,待要说话,却不知说甚么好,过了良久,才道:“适才冒犯,实是无意之过,此心光明磊落,天日可鉴,务请姑娘恕罪”。

苗若兰低声道:“我知道”。

两人在黑暗之中,相对不语。

山洞外虽是冰天雪地,但两人心头温暖,山洞中却如春风和煦,春日融融。

过了一会,苗若兰道:“不知我爹爹现下怎样了”。

胡斐道:“令尊英雄无敌,这些人不是他的对手。

你放心好啦”。

苗若兰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可怜的爹爹,他以为你……你对我不好”。

胡斐道:“这也难怪,适才情势确甚尴尬”。

苗若兰脸上一红,道:“我爹爹因有伤心之事,是以感触特深,请胡爷不要见怪”。

胡斐道:“甚么事?”一问出口,立觉失言,想要用言语岔开,却一时不知说甚么好。

他号称雪山飞狐,平时聪明伶俐,机变百出,但今日在这个温雅的少女之前,不知怎的,竟似变成了另一个人,显得十分拙讷。

苗若兰道:“此事说来有愧,但我也不必瞒你,那是我媽的事”。

胡斐“啊”了一声。

苗若兰道:“我媽做过一件错事”。

胡斐道:“人孰无过?那也不必放在心上”。

苗若兰缓缓摇头,说道:“那是一件大错事。一个女子一生不能错这么一次。我媽媽教这件事毁了,连我爹爹也险险给这事毁了”。

胡斐默然,心下已料到了几分。

苗若兰道:“我爹是江湖豪杰。

我媽却是出身官家的一个千金小姐。

有一次我爹无意之中救了我媽的性命,他们才结了親。

两人本来不大相配,那也罢了。

可是我爹有一件事大大不对,他常在我媽面前,夸奖你媽的好处”。

胡斐奇道:“我的母親?”苗若兰道:“是啊。我爹跟令尊比武之时,你媽媽英风飒爽,比男子汉还有气概。我爹平时闲谈,常自羡慕令尊,说道:『胡大侠得此佳偶,活一日胜过旁人百年。』我媽听了虽不言语,心中却甚不快。后来天龙门的田归农到我家来作客。他相貌英俊,谈吐风雅,又能低声下气的讨人喜欢。我媽一时糊涂,竟撇下了我,偷偷跟著那人走了”。

胡斐轻轻叹了口气,难以接口。

苗若兰话声哽咽,说道:“那时我还只三岁,爹抱了我连夜追赶,他不吃饭不睡觉,连追三日三夜,终于赶上了他们。

那田归农见了我爹,那敢动手?我媽却全力护著他。

我爹见我媽媽对这人如此真心相爱,无可奈何,抱了我走了,回到家来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死去。

他对我说,若不事件我孤苦伶仃,在这世上没人照顾,他真不想活啦。

一连三年,他不出大门一步,有时叫著:『兰啊兰,你怎地如此糊涂?』我媽媽的名字之中,也是有个『兰』字的”。

她说到此处,脸上一红。

要知当时女子的名字也是秘密,旁人只知女子姓氏,只有对至親至近之人方能告知名字,她这么说,等于是对胡斐说自己名字中有个“兰”字。

胡斐虽见不到她脸上神色,但听她竟把家中最隐密的可耻私事,也毫不讳言的告知了自己,不禁大是感激,最后听她提到她自己小名,更是如饮醇醪,颇有微醺薄醉之意,说道:“苗姑娘,那田归农存心极坏,对你媽未必有甚么真正的情意”。

苗若兰叹了口气道:“我爹也是这么说。

只是他时常埋怨自己,说道若非他对我媽不够温存体贴,我媽也不致受了旁人之骗。

我爹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但说到待人处世,却不及田归农了。

那姓田的欺骗我媽,其实是想得我苗家家传的一张藏宝之图。

可是他虽令我一家受苦,令我自幼就成了个无母之人,到头来却仍是白费了心机。

我媽看穿了他的用心,临终之时,仍将藏著地图的凤头珠钗还给了我爹”。

于是将刘元鹤在田归农床底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最后说到那图如何给宝树他们抢去,那些人如何凭了闯王军刀与地图去找藏宝。

胡斐恨恨的道:“这姓田的心思也忒煞歹毒。

他畏惧你爹爹,又弄不到地图,就想假手官家,将你爹爹擒住,好迫他交出图来。

那知天网恢恢,终于难逃孽报。

唉,这宝藏不知害了多少人”。

他停了片刻,又道:“苗姑娘,我爹和我媽就是因这宝藏而成親的”。

苗若兰道:“是,啊么?快说给我听”。

她虽矜持,究竟年纪幼小,心喜之下,伸手去握住了胡斐了手,但随即觉得不妙,要待缩回,胡斐却翻过手掌,轻轻握住了她手不放。

苗若兰脸上一红,也就不再缩回,只觉胡斐手上热气,直透进自己的心里。

胡斐道:“你道我媽是谁?她是杜希孟杜庄主的表妹”。

苗若兰更加惊奇,说道:“我自幼识得杜伯伯,爹爹却从来没提起过”。

胡斐道:“我在爹爹媽媽的遗书中得悉此事,想来令尊未必知道其中详情。

杜庄主得到一些线索,猜得宝藏必在雪峯附近,是以长住峯上找寻。

只是他一来心思迟钝,二来机缘不巧,始终参透不出藏宝的所在。

我爹爹暗中查访,却反而先他得知。

他进了藏宝之洞,见到田归农的父親与你祖父死在洞中,正想发掘藏宝,那知我媽跟著来了。

“我媽的本事要比杜庄主高得多。

我爹连日在左近出没,她早已看出了端倪。

她跟进宝洞,和我爹动起手来。

两人不打不成相识,互相钦慕,我爹就提求親之议。

我媽说道:她自幼受表哥杜希孟抚养,若是让我爹取去藏宝,那是对表哥不起,问我爹要她还是要宝藏,两者只能得一”。

“我爹哈哈大笑,说道就是十万个宝藏,也及不上我媽。

他提笔写了一篇文字,记述此事,封在洞内,好令后人发现宝藏之时,知道世上最宝贵之物,乃是两心相悦的真正情爱,决非价值连城的宝藏”。

苗若兰听到此处,不禁悠然神往,低声道:“你爹娘虽然早死,可比我爹媽快活得多”。

胡斐道:“只是我自幼没爹没娘,却比你可怜得多了”。

苗若兰道:“我爹爹若知你活在世上,就是抛尽一切,也要领你去抚养。

那么咱们早就可以相见啦”。

胡斐道:“我若住在你家里,只怕你会厌憎我”。

苗若兰急道:“不!不!那怎么会?我一定会待你很好很好,就当你是我親哥哥一般”。

胡斐怦怦心跳,问道:“现在相逢还不迟么?”苗若兰不答,过了良久,轻轻说道:“不迟”。

又过片刻,说道:“我很欢喜”。

古人男女风怀恋慕,只凭一言片语,便传倾心之意。

胡斐听了此言,心中狂喜,说道:“胡斐终生不敢有负”。

苗若兰道:“我一定学你媽媽,不学我媽”。

她这两句话说得天真,可是语意之中,充满了决心,那是把自己一生的命运,全盘交托给了他,不管是好是坏,不管将来是祸是福,总之是与他共同担当。

两人双手相握,不再说话,似乎这小小山洞就是整个世界,登忘身外天地。

过了良久,苗若兰才道:“咱们去找到我爹,一起走吧,别理杜庄主他们啦”。

胡斐道:“好的”。

可是他一生之中,从未有如此之乐,实是不愿离开山洞。

苗若兰也有此心,觉得不如说些闲话,多留一刻好一刻,于是问道:“杜庄主既是你长親,何以你要跟他为难?”胡斐恨恨的道:“这件事说来当真气人。

我媽临终之时,拜恳你爹照看,养我成人。

我媽在我襁褓中放了一包遗物,一通遗书,其中记明我的生日时辰,我胡家的籍贯、祖宗姓名,以及世上的親戚。

后来变生不测,平四叔抱了我逃走。

他以为你父有害我之意,见到遗书中有杜庄主的姓名,便抱了我前去投奔。

那知杜庄主起心不良,想得我爹的武学秘本。

他又隐约猜到我爹媽知道藏宝秘密,竟来搜查我媽给我的遗物。

平四叔情知不妙,抱著我连夜逃下雪峯。

我爹的武学秘本是带走了,但我媽给我的一包遗物,却失落在庄上。

这次我跟他约会,是要问他为甚么欺侮我一个幼年孤儿,又要向他要回我媽所遗的物事”。

苗若兰道:“杜庄主对人温和谦善,甚是好客,想不到待你这么坏”。

胡斐道:“这人假人假义,单是他隂谋害你爹爹,就可想见其馀……”随即语意转柔,说道:“不过现在我也不恼他了。

若不是他,我又怎能跟你相逢?”正说到此处,忽听洞外传来一阵兵刃相交之声,隐隐夹杂著呼呵叱骂。

只是声音极沈极闷,胡斐依稀分辨得出,苗若兰却还道是风动松柏,雪落山巅。

胡斐道:“这声音来自地底,那可奇了。

你留在这里,我瞧瞧去”。

说著站起身来。

苗若兰道:“不,我跟你去”。

胡斐也不愿留她一人孤身在此,说道:“好”。

携著她手,出洞寻声而去。

两人在雪地上缓缓走出数十丈。

这天是三月十五,月亮正圆,银色的月光映著银色的雪光,再与苗若兰皎洁无暇的肌肤一映,当真是人间仙境,此夕何夕?这时胡斐早已除下自己长袍,披在苗若兰身上。

月光下四目交投,于身外之事,竟是全不萦怀。

两人心中柔和,古人咏叹深情蜜意的诗句,忽地一句句似脱口而出。

胡斐不自禁低声说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苗若兰仰起头来,望著他的眼睛,轻轻的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这是“诗经”中一对夫婦的对答之词,情意绵绵,温馨无限。

突然之间,地底呼声转剧,两人当即止步,侧耳倾听。

胡斐一辨声音,说道:“他们找到了宝藏所在,正在地下斯杀争夺”。

他从父親遗书之中得知宝藏地点,曾进入数次,取出父母当年封存的文字,又取了田归农之父的黄金小笔。

这日早晨他用小笔投射田青文,就是示警之意。

他虽知宝藏所在,但体念父母遗志,不肯发掘。

这时辨声知向,料定宝树等必是见财眼红,正在互相争夺。胡斐所料丝毫不错,那地底山洞之中,天龙门、饮马川山寨、平通镖局诸路人马,为了争夺宝物,正自杀成一团。

宝树袖手旁观,只是冷笑,心想且让你们打个三败俱伤,老僧再慢慢一个个的收拾。

周云阳与熊元献又是扭在一起,在地下滚来滚去。

两人突然间滚到了火堆之旁。

初时互慾将对方压在火上,那知几个打滚,险险将火头压熄,宝树骂道:“压灭了火,大多儿都冻死么?”伸出右脚,抄到周云阳身底一挑,两个人一齐飞了起来,腾的一声,落在地下。

宝树嘿嘿一笑,弯腰拿起几根粗柴,添入火堆。

正要挺直身子,忽见火光突突跳跳,在对面冰壁上映出两个人影,人影也在微微跳动。

宝树吃了一惊,转过身来,见山洞口并肩站著两人。

一个脸带嬌羞,乃是苗若兰,另一个虬髯戟张、眼露杀气,却是雪山飞狐胡斐。

宝树“啊”的一声,右手一扬,一串铁念珠激飞而出。

念珠初掷出似是一串,其实串著铁珠的丝线早被他捏断,数十颗铁珠忽然上下左右,分打胡苗二人的要害。

这是他苦练十馀年的绝技,恃以保身救命,临敌之时从未用过,此时陡逢大敌,事势紧迫,立施杀手。

胡斐一声冷笑,踏上一步,挡在苗若兰身前。

宝树见他并无特异功夫挡避,心下大喜,暗道:“原来你装模作样,功夫也不过尔尔,这番可要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正自得意,但见胡斐双手衣袖倏地挥出,已将数十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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