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照片哩!选举票是用钱买的(这一点也还爽快,说明是要钱救灾),可是我无论如何总没有这样想的力量,不知道怎样把瘦骨磷峋的灾民和花枝招展的女人想在一起。我觉得这又是一个大讽刺,一个大矛盾。
这个大城,原来是以大矛盾出名的,不是前些日子有过一次粮贷么?那用意也许好的,怕米粮涨价;可是这笔钱一来,制成涨价的资本。说是利民,反倒害民,有点看不过去了,火烧出来了,于是大雷大雨一阵,等到最后的有关人物也从外洋回来,反倒一点声息都没有了,谁知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米粮,真是一桩古怪的东西,它没有情感,也没有生命,可是它支配人类的情感,主宰人类的生命。这许多年来,它不知道使多少人升上富有者的天堂,使多少人堕入贫贱者的地狱。我只可怜一位老教授,他因为错领了二斗米,受到分,因此羞愧致死!还有一个粮官,因为无法从百姓那里压榨出米来,自己投死了。一死并不能了事的,人总还是要活的,这又使我记起多少年前,曾经有一些没有饭吃的穷人,啸聚山中,自称是“米”。用米当做名,当然是前后所无,倒也一语中的,开门见山,没有废话,更不扭扭捏捏,装疯卖傻,充分地把米的重要表现出来。
只要肯说一句真话,在中,就是最值得敬重的。遍天都是谎话,美丽的,强项的,连自己都骗不过的……没有一个商人说他垄断居奇,贪图万利的;可是在我们我家里,商人在四民之首,过着最豪华的生活。没有一个大官不夸说自己的奉公守法,廉洁清明;可是他们从来不感觉生活迫人,他们一直骑在人民的颈子上。没有一个汉不说自己是为为民的,再切实一点就说到是地下工作者;可是他们没有被日本人发现捕捉,一直到胜利了,也不曾邀功候赏,却多半是费尽心机抓了来的。在这个城里,连妓女都夸说是贞洁的;可是一个五岁的女孩子,曾被一个二十岁的男子强了,还染了淋病!
这就是上海,我的孩子,这就是使许多人做梦的上海,这就是那些飞来转去的大官富贾时常夸说的上海!
怎么,你说这不该叫做上海,该叫做下海。这倒是一个新鲜的名字,可是下海我们也说不上。我们只是些上的浮萍,上不去也下不去。今天我们漂到这里来了,我们还是聚在一起,就是有了大风大,我们也不担心淹没,海不过能滚过我们的身上,我们是冲不散也沉不下的。
好,我的孩子,今夜有满大星,明天该有一个炎热的响睛天。如果你不怕发痧,让我明天领着你们到上海去下一遭海吧。
一九四六年九月一日
选自1955年7月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的《过去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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