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我的家有五年的长时日,恍若目前的一切事,都老了下去。但是那造车的人的房舍,对我还存在着兴致,每次走过去时,就更热心地望了。仿佛那还是和从前一样,看不出什么样的变迁,夜行人仍可以远远地望见从小窗透出来的那一点黄黄的灯光。那破败的事物,也许有的人会不屑一顾,对我却是切的。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就看着:那是浮着三五颗柳絮的槽,那面是横着堆在那里的木材(也许像五年以前一样,在空隙的地方,长了一枝两枝的野花呢)。还有就是几个已经造好了的车轮蒙着尘土躺在那里。他还是在那里作着,他的背更伛偻下去,满脸都是皱纹,他的动作迟缓了,时时还要拿手来抹着那迎风流泪的眼睛。
我几次经过他那里,只看见他一个人,默默地让工作消磨着他的时日。他不说话,也没有可以和他说话的人。有时候他停了停手,稍稍直起点腰来,眼睛望着面前的那条河;那河,现在大部却是露了黄泥的河底,只有中间一条瘦瘦的小流缓缓地淌着。之后,他就又弯下身去,继续着他的工作。
每次我走过的时节自己总在想着:哪一个人和他锯断那大的木材呢?哪一个当他疲乏了的时候为他挥着斧子?哪一个帮他扶着浸到中的车轮?
当迟暮的老年一步步地向着他走来,他好像是更无力地活下去,却又不能就站住了脚;伸在他眼前的路,已经是很短了。但是他只能迈着小小的步子,一分一分地挨行。他时时在叹着气,那声息几乎是轻微得为人所听不到的。脸上,多了一条条的皱纹。
在他前面的那条河,有时候为太阳晒得没有一滴,还裂着不成形的纹。
人老了,河也干涸了!
可是,到了夏天,河里又涨了,他还是在河边工作着。
一九三三年
选自1937年6月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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