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雾 - 第一幕

作者: 老舍9,177】字 目 录

,只给你那个神气看。我不能滚,这个家是他的,也是我的;我有权利住在这里!

刘 妈:无论怎么说,您是太太呀!嘻嘻。

洗太太:太太!哈哈!还不如一条狗呢!这几天更好了,爽性不回来了。钱,他拿着;人,不照面。老太太要吃要喝要耍钱;小姐要穿要戴要出去玩,我怎么办呢?你说你委屈,哼,我还不如你呢!你丢了家,我在家里头把家丢了!

刘 妈:太太到底比我强呀!

洗太太:比你强什么?打完仗,你还能回家去,我上哪儿?我告诉你,我不久就比你还得低下好几层去呢!我看明白了人家的意思:人家不搭理我,而我还不滚;好,人家会把野娘们接到家里来,教我伺候着。日本人就那么办,太太得伺候野娘们!

洗仲文:大嫂!何必呢!哥哥不敢那么作;他要是真不要脸,还是那句话,我会揍他!

洗太太:我知道,跟刘妈说这些话仿佛有失身分。可是你总得教我说说吧!难道这一肚子怨气连——

淑 菱:嗨喽,妈妈!又发牢骚哪?喝,二叔,你也在这儿哪?看见我一只袜子没有,刘妈?〔刘妈慢慢的去拿袜子。

洗太太:这么大的姑娘了,就把袜子脱在客厅里啊?

淑 菱:有什么关系呢?妈,老说你是大学毕业。告诉你,妈妈,现在的一个小学校的女孩儿也比妈你开通,也比你多知道点事。你信不信,妈?

洗太太:别的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比我会花钱。

淑 菱:所以也多明白经济问题!就说这样的丝袜子吧;你要去买,妈,得花十五块钱;我呢,一分钱也不用花。有的地方卖袜子,有的地方白给袜子,就看你会找那个地方不会找!看,妈,你看,多么抱脚!

洗太太:原谅我不能欣赏这种经济袜子!

刘 妈:也别说,可真是美!

淑 菱:刘妈!你今天没求二爷写家信哪?

刘 妈:小姐,就别拿我打哈哈了,您一点也不知道我心里多么难过!

淑 菱:我怎么不知道,那天我去看抗战电影,看见那么多难民,我还掉了两个眼泪呢!

洗仲文:那就很不容易了!

淑 菱:然后,用粉扑擦了好大半天;红眼妈似的多丢人哪!二叔,借给我五块钱,我今天非出去不可!听说爸爸实行经济封锁,真的吗?其实,我要是找爸爸去,一定能要得出钱来。不过,妈妈和你既要抵抗,我就不能作汉奸!所以二叔你得借给我钱,咱们是经济同盟!

洗仲文:淑菱,听我告诉你!我准给你五块钱,可是你得先好好的听我说几句话。

淑 菱:拿五块钱来!话,用不着说;我准知道你要说什么,何必脱了裤子放屁,费两道手呢?

洗太太:淑菱,那是怎么说话呢?你听听二叔说什么,他的话害不了你!

淑 菱:我说我准知道二叔说什么,妈你不信;看我试验试验:“淑菱,现在是抗战期间,凡是一个国民都该以最大的努力,去救亡图存!象你!淑菱,一个年轻力壮的女孩子,为什么把光阴都花费在烫头发,抹口红,看电影,讲恋爱上面;而不去作哪怕是一点啊,有益于抗战的事呢?”哈哈哈哈!学得象不象,妈?猜得对不对,二叔?得啦!二叔,那一套我都听腻了;听腻了的话,就跟破留声机片一样,听着教人伤心!再说,难道我没关心抗战吗?抗战电影——等我想想,啊,一共出过十二部了;二叔,你看过几部?我都看了!此外,朋友们约我去和军官们吃吃咖啡,或是跳跳舞,我都不拒绝;我不能上伤兵医院去慰劳呀!可是慰劳军官也是工作。你要知道,二叔,在抗战中,我们摩登女孩子只能以摩登女孩子的资格去尽力。假若你不许我烫头发,抹口红,我就不摩登了;假若你不许我看电影,喝咖啡,而教我去“抬枪上马”,我就不是女孩子了。失去了这两重资格,我就什么也不是了;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我问你,二叔,可怎么活下去呢?抗战不是为了争取生存吗?嘻!你当是我们女孩子们就都是木头作的,一点脑子没有哪?我刚才说的那一片话,就是我们一群女孩子在咖啡馆里费了好几小时的工夫讨论出来的!得了吧,拿五块钱来!

洗太太:二爷,不能这么给她钱!

淑 菱:妈妈!干吗这么厉害呢?!要厉害,怎么不跟爸爸施展施展去呢,单欺负我?!

洗仲文:淑菱!你——我要不看你是个女孩子,真会揍你一顿!

洗太太:好,好孩子,好孩子!

淑 菱:妈!哼!幸亏我是个女孩子,要不然早就教你揍扁了!

刘 妈:小姐!去劝劝太太吧!

淑 菱:滚!滚你的!

〔刘妈象受了委屈的狗似的溜出去。

〔仲文看了看嫂子,不愿过去安慰,也许以为多哭一会儿她心中倒能痛快点。要向淑菱说话,话到嘴边上又咽下去,觉得对她多说话不是什么有用的事。

淑 菱:你给我钱不给?我要不是去会一个思想家,根本就用不着这样向你们低三下四的。这位文化人喝咖啡,得我给钱,我不能空手出去!你们不明白别的,还不懂得尊重文化人吗?我就是希望我自己会写文章,登在报纸上!你们自己都常把“大学毕业”挂在嘴边上!呕——

洗老太太:怎么,又警报啦!

刘 妈:不是,是小姐——唱歌哪。

洗老太太:啊!把我都吓出毛病来了,听见一个长声,我就以为是警报呢!

〔老太太坐在由她专利的椅子上,慢慢的在衣袋里掏;掏了半天,摸出把小钥匙来,递给仲文。

洗老太太:去,去上我屋里——刘妈你出去!上我屋里去拿我那对金镯子来。床旁边的小桌上,楠木小箱里,有个小盒,开开小盒,把镯子拿来。菱儿!你妈又怎么啦?

淑 菱:我也不大清楚,奶奶!也许因为爸爸两三天没回来吧;我可说不清!奶奶,不用又戴上金镯子,刚才是我嚷着玩来的,不是警报!

洗老太太:十六那天,一清早,门口有辆汽车叫唤,我以为是警报呢,心里一动。赶到十点多钟,真警报了;你看,我的心不会白动!刚才你一嚷,我心里又动了一下;你等着,待一会儿准警报,错不了!反正我不躲,就坐在这儿;炸死,好戴着我一对心爱的金镯子,不致于空着手儿“走”了!

淑 菱:真要是炸死,恐怕连金镯子也炸碎了,才不上算呢。

〔洗太太轻轻的走出去。

洗老太太:唉,你就盼着奶奶炸死,没良心的丫头片子,白疼了你啦!

淑 菱:我哪能盼着奶奶被炸死呢。我是说呀,何不把镯子交给我去献金?

洗老太太:来,我看看你的手。你怎么不把你的戒指献了去?单来找寻我这老婆子?

淑 菱:我们年轻的女孩子们哪,都献过金了。我们献金,不必从自己身上掏,我们会向别人要。人家拿钱,我们去献,既热心,又保存实力。象奶奶这么大年纪,一劝别人献金,“快献金去,老二!”人家就会躲开你,只好自己往外掏东西了,是不是?

洗老太太: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理,我自己的镯子,自己戴了去!活了这么一辈子,临死再连心爱的镯子也戴不了走,那就太,太——什么年月!

〔仲文拿了镯子来,递给老太太。

淑 菱:哼,这对老玩艺儿多么笨哪!奶奶,你给我一只,我就能把它变成两只,又轻巧,又好看!

洗老太太:你好好的,听话。等打完仗,我也没炸死;到你结婚的时候,我就把两只都给了你!

淑 菱:喝!可费了事啦!得打完仗,得没炸死,还得我结婚!祖母的爱心哟!得了,奶奶,不必提镯子的事了,先给我五块钱吧!

洗老太太:干吗用?

淑 菱:等我用完,给奶奶开来报销就是了;先给我!真要命!要五块钱比开金矿还难!是这么回事,我得去会一位文化人,思想家,不能空着手儿去,所以要五块钱!明白了吧,奶奶?

洗老太太:文化人是作什么的?

淑 菱:写文章的,提高文化的,最有学问的人。

洗老太太:呕!没有一个好东西,趁早离他们远远的,越远越好!听我的话,菱儿,好好的在家里,等吃完饭,咱们打小牌玩;赢了算你的,输了我给你垫上,行不行?规规矩矩打个小牌,不比跟野小子们满街上乱跑去好!什么文化人白“话”人的!

淑 菱:看样儿,中国非亡不可!二叔,这个问题还是得你来解决。

洗老太太:文,不能任着她的性儿,不给她!

洗仲文:让她走吧;再呆在家里,准气死几口子!

淑 菱:走喽!奶奶!

洗老太太:你回来!

淑 菱:回头见!二叔,谢谢你啊!我出去之后,你要是气死了,可不能再怨我!哟!

杨太太:幸而我没怀着孕,看这下子!小姐可是真活泼。

杨先生:啊,淑菱小姐!我们没叫门,就直入公堂的走进来了;熟朋友,不应当客气,是不是?

洗老太太:菱儿,你回来!杨太太们来了,正好够手!

〔淑菱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连忙跑了出去。

杨先生:哈哈哈哈!活泼可爱!实在好!太好!

杨太太:仲文,还是这么瘦?!别老忧国忧时嗒!

杨先生:天气太坏了!太坏了!老太太精神可好!实在好!太好!

〔一阵风雨过去大家都落了座。

洗老太太:教刘妈倒茶。

洗仲文:刘妈!茶!

杨太太:老太太,这两天没消遣哪?川戏京戏都来了名角啦。

洗老太太:不大爱出去,街上乱,教我头晕!

杨太太:戏园里人也太多,臭气哄哄的!

洗老太太:净唱什么抗战戏啊,一点意思没有;哪如规规矩矩的唱两出老戏呢!

杨太太:跟我一样,这些日子了,我连大鼓书场都不愿意去,大鼓书词也改成抗战的了,岂有此理!赶明儿个麻将也改成个抗战麻将,才笑话呢!哈哈哈哈。

杨先生:抗战麻将?亏你也想得出,我的太太!

洗老太太:唉,还就是安安静静的打几圈小牌,有意思!

杨太太:谁说不是呢!咱们这老派的人呀,就是爱个清静。

杨先生:啊,想起个故事来,老太太爱听不爱听?

杨太太:笑话篓子!老太太乘早不必听他瞎扯!

洗老太太:说吧,杨先生,说吧!笑话篓子?有这么个丈夫不定是几辈子修来的呢!

〔刘妈进来献茶。

杨先生:啊,刘妈,家里有信没有?好!好!啊,该说笑话了!茶真好!这是抗战麻将的故事。去年在武昌。太太,你还记得老王吗?王子甘?就是他。他同着三位朋友凑成了局,正打到热闹中间,警报了!老王向来胆子大,说咱们打咱们的,他炸他的!不大一会儿,头上忽隆忽隆的响开了;老王拚命摔牌,表示反抗;他自己先告诉我的,那叫作白板防空。哈哈哈哈!他们真镇静,敌机投弹了,他们还接着干。老王亲嘴告诉我的,窗子都炸得直响,他们谁也不动。这可要到题了:忽然,院里噗咚一声,老王离窗子最近,回头一看,猜吧,是什么?

洗仲文:噗咚一声,绝不是炸弹。可惜不是个炸弹;一下子把四个家伙炸死,多么痛快!

洗老太太:老二你别乱搅,听着!往下说吧,老大!

杨先生:遵命!什么?原来是一只人腿!

洗老太太:怕死人!怕死人!

杨先生:还是一只女人腿,穿着长统的白丝袜子。老王出去了,一摸呀,腿还热着呢。这还不足为奇。细一看哪,丝袜子的吊带儿上系着一个小纸包。老王把纸包拿下来,打开一看;猜!三十块法币,五元一张的六张!你看他们这个跳呀,这个喊呀,连解除警报都没听见。那天晚上,他们足吃足喝了一大顿!这才是笑话,是真事;多么巧,多么有意思!我管这叫作抗战麻将,作为是我太太的话的补充材料,哈哈哈哈!

洗老太太:我就盼着别把我的胳臂炸飞,教人家把我的镯子拾了去!

洗仲文:真要是那样,杨先生就又多了个笑话!

杨太太:噢,仲文!几儿个学得这么会耍嘴皮子呀?呕,那怎能呢,我的老太太!那些被炸死的都是命小福薄的人;命大,炸弹象雹子那么多,也打不着!我说,咱们该说点正经的啦吧?二爷,大嫂子呢?

洗仲文:请太太去。

杨太太:二爷,你怎么老这么瘦啊?是失恋呀,还是忧国忧时呀?要是失恋,对我说一声,我准保给你介绍,多了不敢说,一二十位女朋友不成问题,随意挑选!要是忧国呀,那也得有时有会儿的,不能一天到晚老发愁。你看我,一想到国事,就赶紧想一件私事,教两下里平衡;一个人不能不爱国,也不能太爱国了。

洗仲文:对啦,太爱国了就和你把口红抹得太重了一样,招人讨厌!

杨太太:大嫂!你这两天气色可好多了!我们这么早来,不耽误你作事呀?我们一进门就碰上淑菱小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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