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雾 - 第二幕

作者: 老舍9,535】字 目 录

:同前幕,下午。

:城外一所小新房。

开幕时,洗局长,穿着拖鞋,正在屋中慢慢的走。屋中布置得挺简单,除了靠墙的一张长沙发外,别的桌椅凳子都是竹子做的。墙刷得很白,竹桌椅还没有污点,又没有什么字画瓶罐的装饰,乍一看使人有看到一个刚作好的白木棺材之感。从窗中,可以望到山。一门通小巷,巷中幽静。一门通内室,关着板门。

:洗局长——四十四五岁,仍漂亮。穿中山服,佩徽章,人与衣服都严肃洁整。举动稳重而有力,似胸有成竹,随时可以应战或攻击。

徐芳蜜——二十三四岁。面貌,服装,姿态,语声,无一不美。历任校花、交际花,现任交际花兼间谍。

朱玉明——难民,二十一岁。纯静可喜,不修饰也还好看。侍母甚孝。幼稚师范毕业。

红 海——二十多岁,自号文化人。发长衣旧,但胸前老佩鲜花。诗,文,字,画,无不稀松,而极自珍;并声称精通社会科学。

毕科长——五十多岁,穿肥大的中山装。诺诺连声,还微笑着欣赏自己的循规蹈矩。

杨先生——见前。

杨太太——见前。

淑 菱——见前。

〔幕启。

洗局长:“起来,不作奴隶的人们!”玉明!

朱玉明:也没有个瓶子,我就爱花儿!

洗局长:慢慢的,慢慢的,咱们把东西都添全了。花瓶,花盆;多了,慢慢的添置。你爱这个地方?

朱玉明:比逃难强多了!

洗局长:不后悔咱们——

朱玉明:就盼着妈妈的病快好了!

洗局长:妈妈好了,你就后悔了,是不是?

朱玉明:要不是为妈妈呀——

洗局长:说!有什么关系!

朱玉明:要不是为了妈妈呀,我根本就跑不到这里来!我会教书,至不济还可以去作宣传工作。以前,为了妈妈,我不肯出嫁,现在,我为了妈妈——

洗局长:哈哈!明白你的小心眼!并不爱我,也不想嫁我;只是为了妈妈,不得已而为之,是不是?大概心中还以为我是骗子手吧?

朱玉明:哪能呢?你救了我们母女是真的;入难民所,妈妈必死。找事作,即使能找得到,我去作事,谁伺候妈妈,还是得死。况且,我会作的事只能得到二三十块钱;此地一间房就得十几块;加上吃,穿,和买药,二三十块钱哪能够用?

洗局长:所以没法子,不得——

朱玉明: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只有我这条身子有点用处。母亲给我的身子,还为母亲用了就是啦。况且,一路逃难,这条身子也许教日本人霸占了去,也许教炸弹炸碎;它已经是个不值钱的东西,已经是个不由自主的东西。有什么可后悔的?没有,没有!为妈妈,我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洗局长:可也就谈不上爱谁不爱谁?

朱玉明:你已经对我不错;若是老待我好呢,我自然就爱你一点。

洗局长:一点?就是一点?

朱玉明:不用再逼我说什么吧!好了,我爱你,我爱你!行不行?

洗局长:玉明,玉明,这图什么呢?算了吧,我最不爱听女人哭!有些男人怕女人哭,有些男人不怕;哭不永远是女人的武器!

杨先生:大哥!局长!洗先生是在这儿住吧?

洗局长:进去,我不叫你,别出来!

杨先生:大哥,你行!弄了个这么僻静的地方!我也不含糊,居然会找到了!大哥,你就是搬到法国去,我相信也有法子找得到你!怎样,教我拜见拜见新嫂子?

洗局长:乱吵什么?谈点正经的!

杨先生:正经的,当然是正经的!啊,头一件,刚由飞机带来的一点茶叶,请大哥尝尝!第二件,给新嫂子挑选了一件衣料。第三件,来请大哥去喝酒。

洗局长:谢谢你!礼物留下,喝酒就免了吧。

杨先生:不是现在去喝酒。下月十二是我的生日,大哥务必要赏光!你要是实在不能分身来,我改日子;要是能来而故意的不来,我喝完寿酒就上了吊!十二,记住了,十二,只有酒,有牌,有歌女,不能多铺张,节约作寿!一言为定,准来啊!第四件,来跟大哥打听打听消息。

洗局长:什么消息?

杨先生:关于时局的。

洗局长:啊,很沉闷。一般的说,情形还好,还好!

杨先生:家乡来信,那边情形也很好,叫我们回去,我也很想回去!

洗局长:那成什么话呢?政府既有抗战到底的决心,我们公务人员怎能先弃职还乡呢?

杨先生:局长说的是。不过你与我有个分别,大哥你虽然只作到局长,可是以缺而论,实在比了冷衙门的厅长还强。至于我呢,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还不过是兼了几个闲差。大哥是知道我的,我总算是把能手,独当一面的事,无论是什么事,我总不会对付不下来。我不敢说怀才不用,我只能说现在我是劳而无功。我们当然是要抗战,可是抗战而得不到利益,食不饱,力不足,也就难怪我——

洗局长:也对,你的话也对!啊,你上这儿来,是不是只为发发牢骚?

杨先生:大哥你是明白我的,我这点能为与胸襟不会教我有什么牢骚。饭桶才发牢骚呢。象我这样的人,此处不得意,就另找施展本事的地方去。轻易不落泪,永远不会作诗,这就是我的好处。

洗局长:我明白,很明白。你是说,你在此地若是没有更大的发展,就回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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