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雾 - 第三幕

作者: 老舍13,064】字 目 录

给她二十块钱!玉明,我不能替我的男人道歉,我只能说我同情你,祝你一路平安!

洗仲文:在无可抵抗下所受的蹂躏,不过是点伤痕,象胳臂上中了一枪一样。玉明,我劝你,不用让这个伤痕影响到你的心理,别以为从此你就是个“黑”人,就永远不敢抬头看太阳。我和大嫂一样,也不能替我哥哥道歉,可是,凡是我能帮助你的,你只管说就是了!朱玉明我谢谢你们!我得赶紧回去了!呀,洗太太,还有一句话,请你留神一个叫芳蜜的,她不是好人,她叫芳蜜!

刘 妈:姑娘,你带我走得了!你,我,是真吃了日本人的亏,所以你我才能真恨日本人。我跟你去,你说咱们往北闯,好!咱们还怕什么呢?你说,不往北,往南也好。咱俩一块儿,多少可以谈谈心,诉诉心中的委屈,是不是?再说,姑娘,你又是这么和气可爱的人!朱玉明你听我的话儿吧!先在这儿好好的作事!再会,洗太太!再会。

〔外面有人声,象杨先生。

洗仲文:跟我来!别教他们看见你!

刘 妈:带了我去!

洗太太:刘妈!有客人来了!

杨先生:我先走,徐小姐还没来过。呀,洗太太!门房里老宋,大概是睡着了,我们自己进来了,熟人,太熟了!

杨太太:洗太太,大嫂,我给你带来了个好朋友,徐芳蜜!

洗太太:都坐吧!刘妈,倒茶!

杨先生:呀,刘妈,家里有信啦吧?沏点好茶叶,喝!五龙斋的厨子不知是犯了什么病,菜咸得要命!快去,刘妈!

杨太太:二爷哪?今天我可给他带啦美人来了,小姐呢?

洗太太:谁知道在屋里干什么呢。

杨太太:老太太呢?不能这么早就歇着吧?

洗太太:一个人在屋里摸骨牌玩呢。

杨太太:怪可怜的!芳蜜,回来咱们陪老太太打几圈?

杨先生:徐小姐的牌,我领教过了;洗老太太,洗太太,和杨太太,你们三个打一手,也不是徐小姐的对手!

徐芳蜜:宣传得过火了,有时候倒失了宣传的作用。洗太太,不用听杨先生的,我并没多大本事。我只是胆子大,无论多么大的牌,我敢下场。跟阔人交际,最要紧是别露出穷相来!要说为玩玩的话,我还是爱和老头老太太们凑个小牌,一边说着家长里短的,一边手也不闲着。打大牌,输得面红过耳的,没意思!

洗太太:就是,打牌是玩玩,不是拚命。

杨太太:大嫂,我们给你带来了喜信!

洗太太:还有喜信给我?

杨先生:真的!大嫂你得请请我们!

杨太太:我们见着局长了。局长对大嫂的困难,很同情,他立刻答应下家里这点经济问题绝不教你为难。

洗太太:其实不解决也没多大关系,反正饿死的是他自己的母亲,老婆,孩子!

杨先生:别这么说呀,大嫂,夫妻没有隔夜的仇。大哥既肯让步,大嫂也就用不着再生气了。大家和和气气的,这样的年月,有吃有喝有小牌打,就是个造化!杨太太至于大嫂所最不放心的那点事,请你也放宽了心吧。大哥弄的不过是个难民。弄来的时节很省钱,玩腻了给她个一块八毛的她就得走路。大哥决不能把她弄到家里来。一个难民,实在拿不出手去。长得倒还不坏,就是土头土脑的,我本来还想尽义务去训练她,改造她,后来一想,算了吧,她根本不是那个材料!大嫂,这件事,我敢保险,绝对不会有什么发展!那一方面既没有发展,你这方面也就别再固执。训练丈夫,我敢当着老杨的面儿讲,就是同教八哥说话似的,差不多就行;无论多聪明的八哥,也不能丝毫不差的象人似的说话。

〔刘妈来倒茶。

杨太太:刘妈!老太太呢?你去看看她老人家要是还没歇着,你就说杨太太来了,请她老人家来说话儿。大嫂,不信你看着,我要是一对老太太说,老太太必定很喜欢。

〔仲文进来,看看大家又要出去。

洗太太:二弟,进来!

杨太太:二爷,你自己看,我给你带来美人没有?

〔仲文没哼一声,坐在远处;准备为大嫂助战。

杨太太:好大的架子!连人都不理!

杨先生:年轻的人爱挂火,还记着上次那点小小的误会吧!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正式的向二爷道歉!

〔仲文没动。

杨先生:徐小姐,要能当着你的面前还这么坚决,这么不妥协,二爷是个英雄。

〔芳蜜笑着微微向仲文一点头,仲文仍不动。

洗老太太:呀,杨太太来了,正闷得慌哪!

洗老太太:都坐下!刘妈倒茶!坐下。哟,这位小姐长得怎么这么俊哪?来,我看看你,看这肉皮儿怎这么细呀,豆腐似的!

杨太太:这是徐小姐,不但长得好,本事还强呢,什么都会!

洗老太太:我年轻的时候,手也很巧,什么衣裳都是自己作!现在老了,手就跟木头棍儿一样了!

〔洗太太与刘妈耳语,刘妈点头出去。

徐芳蜜:我不会的事儿还多着呢,求老太太指教!

洗老太太:不用客气!上我这儿来呀,就是不用客气!杨太太知道,我心眼最实诚,永远不挑剔这个那个的。杨太太一家子呀,就全仗着有位没有脾气的老太太!我有时候就想,我要是有象你老人家这样一位婆婆,我敢保杨先生的事情就得更有起色。是不是,芳蜜?

徐芳蜜:老太太的经验就是咱们的五书四经!

洗老太太:哪敢那么比呀,那是圣人写的!小姐可真会说话儿!

杨太太:老太太,我们来报个喜信!

〔刘妈拿来毛线背心,递给洗太太,洗太太开始编打。

杨太太:局长呀,答应了,过日子的钱不再教大嫂为难。

洗老太太:我说是不是?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唉!这我就一块石头落了地啦!媳妇,你就教我省点心吧!他既肯照常给你钱,你也就得买着点好,别再跟他顶上不散。他一天在外,为国事操心,回到家来,你再给他个不痛快,还能怪他发点脾气吗?他要是娶个姨太太呀,教他娶,教他娶!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愿意只守着一位太太的,局长想再娶一个,也真不算什么出奇的事。作太太的呢?一过三十五岁,就得拿出正太太的劲来,胖胖大大的,舒舒展展的,教人一看便恭而敬之,看得出是正太太;让那些小妖精们打扮得妖魔鬼道的,正好显出她们是小太太,咱们是正太太!徐小姐,按说当着你这大姑娘,我不应当这样的口敞,可是我说的实在是一片真理!

杨太太:连娶小的事也解决了,老太太!

洗老太太:那可好!那可好!怎么办的?谁给办的?杨先生,又是你的功劳吧?

杨先生:这回我走在了后头,大哥自己办的。

洗老太太:正象他!他凡事不求人,自己老有主意,老有办法,我知道我的儿子!你们看见了没有?

杨太太:看见了,是个难民,长得还顺溜。

洗老太太:也好!给难民找个吃饭的地方!再说呢,要是个乡下姑娘,也容易生小孩,倒不错,那么他打算往家里接不接呢?

杨太太:大概一时先不接家来,因为小太太的妈,病得很重。

洗老太太:哟,还有妈哪?大概还不至于是坏人!好!好!

杨太太:大哥还答应了,教我们组织起来。

洗老太太:什么意思?

杨太太:问芳蜜,她比我更内行。芳蜜你说。

徐芳蜜:也没有多少可说的。是这么回事,老太太,我和杨太太都在外面很有人缘,有不少好朋友,都是官员们的太太小姐。这个年月,男女平权,女人很能帮助男人们作点事,所以杨太太就对局长说了,好不好由杨太太,洗太太,我自己,组织起来。局长打外,我们打内,老爷活动,太太也活动,耳目灵通,人多势众,一定有不少的好处。局长答应了,派我和杨太太来和洗太太说。老太太以为怎样呀?

洗老太太:好意思,好意思!现在的事,我不大懂;可是作驸马爷的总仗着公主的帮助,古今一理,是不是?

徐芳蜜:老太太可真有思想,有见解!

杨太太:那么,洗太太,你看,局长愿意,老太太也赞成,我们可就等你发表意见了。

洗太太:我是饭桶。脸子不漂亮,不摩登,应酬不周到,说话讨人嫌,要是跟你们在一起呀,不但不能有功,倒许坏了事。

杨太太:话不是这么说!大嫂,你要知道你是局长太太!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忘了局长太太这四个字。就拿我说吧,我要是想见一个人:片子递进去,人家一看,杨秀贞是谁?不见!大嫂,你就是长得象个老倭瓜,人们也得应酬你,你是局长太太,你说你不漂亮,不摩登,你是不大注意大官们的太太,嘿!真有难看的!前天我看见一个,倒倒脚,大包牙,脸和铁锅似的,还戴着黑眼睛。可是她和老爷坐着大汽车,一下车,军警赶快喊“敬礼”,他家里不定有几个漂亮的小太太呢,可是这位黑家伙坐汽车出来交际,活动;她是太太,那有什么法儿呢?老太太看我说的对不对?

洗老太太:一点不错!再说,媳妇虽然岁数大了点,要是肯修饰修饰,也还不至于太难看了。当我四十多岁的时候,我还很少相呢,擦上点粉哪,还挺好看的。一个女人,全仗胭脂粉的沤着;多喒你不注意你的脸和鞋了,你就赶紧预备棺材吧!菱儿的妈,打起点精神来,跟徐小姐、杨太太们创练去!一天到晚老打毛线,教我看着心里都闹得慌!

徐芳蜜:咱们这是说闲话儿,谁可也别多心!昨天我看见一位女朋友,原本是个寒家出身,现在已作上了太太,她说的很有趣:作一个摩登太太,得要耳朵是广播收音机,眼睛是望远镜,嘴是有声电影——会说,会唱,会接吻!多么有意思!虽然是句笑话,里边可有些道理。

杨先生:有意思!有意思!徐小姐,她没说摩登女子的心是什么吗?

徐芳蜜:她没说。

洗仲文: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件东西!〔杨氏夫妇与芳蜜一齐大笑,芳蜜笑得特别努力,而是对着仲文笑。

淑 菱:妈!

杨先生:哟,小姐!红海给我写了对联没有?

淑 菱:不知道!问徐小姐吧,她老和红海在一块儿!徐芳蜜淑菱,你说什么?啊,红海啊;小姐,乘早别怀疑我;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我不愿意见他。可是他去找我,我也不好意思不教他进去不是?

淑 菱:你不是还教他编刊物吗?

徐芳蜜:我教他编刊物?噢,也许那么说过一句话,不大记得了。告诉你,小姐,你明天再见着他的时候,你也说教他编刊物,他就老跟着你了。一个文化人听说编刊物,就好象咱们听说百货店大减价一样,乐得心里痒痒!

杨太太:咱们先说正事吧。洗太太,芳蜜,注意!明天咱们去会妇女戒烟总会长项彰飞太太;十一点在此会齐,十一点半到那里;或者她会留咱们吃午饭。吃过午饭,咱们去会高处长太太,跟她打听那回事。芳蜜你记住,你发言,我和洗太太帮腔。高处长太太要是留咱们打牌,咱们可是一致的说没有工夫,记住;她打牌专为收头儿钱!从高处长太太那里出来,咱们上联合俱乐部,那里人多,消息自然也多。去到这三处,大概也就够累的了;看吧,到时候再说,高兴再走走呢,就多走两处;不高兴呢,拉倒,好不好?洗大嫂,明天,还不止明天,大概在这一个月里吧,咱们的工作完全是为了大哥。大哥的事成功,老杨自然跟着往上升一步。大嫂你先别嫌麻烦,到处都有芳蜜和我呢;我们俩说话,大嫂你只须跟着笑笑,或提几句闲话,就行。

洗太太:我没那么多工夫,就是有工夫,我也没那个精神。

杨先生 杨太太:大嫂!

洗老太太:杨太太,不用跟她费话了!我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为你自己丈夫的事,而且有人情愿帮助你,你怎么倒这样浮下水,不上劲儿!没看见过!没看见过!

杨先生:老太太先别生气。这么办,明天你们二位到时候就来,看大嫂有工夫没有。万一大嫂真没工夫呢,我有这么个主意,教淑菱小姐代表局长太太!一来教小姐练习练习,二来局长小姐也很足以引起大家的敬重。小姐怎样?

洗仲文:把淑菱除外。要是你们非拉这里的人去不可,我去;我是局长的弟弟,将来我结婚后有了儿子,是局长侄子!一代传一代,局长孙子,局长重孙子。

洗老太太:刘妈搀我起来!我受不了这个!你们叔嫂是怎么啦?这么漂亮可爱的徐小姐,这么有人缘的杨先生杨太太来捧局长的场,来好心好意的帮助局长!你们俩,一个局长太太,一个局长的亲手足,倒仿佛和局长有什么仇似的,什么道理,什么心思呢?走,我管不了你们,可也不能在这里看着你们把好朋友都得罪了;走,刘妈!

杨先生:老太太,别走!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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