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到府上去,总没得机会给太太请安!以后,公馆里要什么,给我个电话,马上送到!不必一定由局长交派,由太太给我个电话就行!
洗老太太:多么会当差!
毕科长:老太太的抬举,没有本事,就仗着点忠心。我崇拜局长,忠于局长,只求局长不嫌我愚笨,老有我这碗饭吃!
洗老太太:我深知我的儿子,他的眼里不藏沙子!他认识谁好谁歹!你对他忠心,他就真心待你;你对他耍坏,他就给你个厉害看看!
杨太太:一点不错,局长真是条汉子。有刚有柔,精明强干!
毕科长:现在的几位局长,就属我们局长红,一点不假!
杨太太:局长怎么还不来呢?
毕科长:忙,局长忙,一天起码有五个饭局!啊!这是局长小姐吧?长得多么聪明秀气!小姐以后要什么纸墨笔砚哪,给我个电话,马上送到!
淑 菱:要丝袜子也行吧?
毕科长:大概也可以,哈哈,小姐真会说话!
淑 菱:局长准教你给徐芳蜜小姐送过丝袜子吧?
毕科长:没有,没有!局长是不苟言,不苟笑的人!我可不敢乱说!小姐,多么天真!
杨先生:我说,大哥,局长,怎么还不来呢!
毕科长:等一等,天还早呢!一点钟摆席不晚!
淑 菱:杨先生,干脆咱们折干好不好?你给我一块五毛钱,我到外边吃去;我的肚子里已经直叫唤!
洗老太太:菱儿呀,菱儿呀,你可真太没规矩了!
毕科长:听,来了!我会听局长的车怎么响。是,对!
〔杨先生,杨太太,毕科长,都往外跑。连贺客也受了传染,前进数步。仲文向洗太太一笑。淑菱藏在老太太背后。
洗局长:不晚吧?
杨先生:不晚!我们都等着局长呢,连老太太都不肯先吃!
洗局长:等我干什么?我已经吃过饭了。
杨太太:大哥!你可太——
毕科长:吃过饭,再喝两盅总可以,局长的量,我知道,海量!
洗局长:你们太难了,怎么可以饿着老太太呢!妈,你不是年轻的人了,怎么还老不小心呢?饿过了火,回来再吃多了,又得不舒服好几天!在这抗战期间,一切东西是贵的,特别是药品!
洗老太太:我是想呀,等等你和我的干女儿,一片好心!
洗局长:你这么大姑娘了,就不懂得伺候伺候祖母,留点心?
杨先生:都是我的错儿!不过,可也情有可原,我们一致的要等你,跟你一块儿喝两盅酒!连不认识你的朋友全这么说,是不是?
贺客甲 贺客乙:是,就是!久仰局长大名;今天的机会实在难得!
洗局长:怎么?没吃饭就打上啦?
杨太太:他们是专为打牌来的,我要是请他们早五点来,他们也不会推辞!
洗局长:国难期间!国难期间!
杨先生:大哥,下午要是没事的话,咱们还得玩玩呢!
洗局长:我?我哪天没事呢?告诉你,忙惯了的人,坐下打牌就起急!我现在连四圈都打不下来,起急!
杨太太:牌九野蛮一点,可是痛快!
杨先生:局长要高兴推推,也有人奉陪!
洗局长:再说,再说,那不是什么要务。芳——啊,徐小姐还没来?
杨太太:她难道是病了?怎么会还不来呢?
洗局长:顶好先给老太太开饭,别再等她!
杨先生:我去招呼厨子!大哥,还没谢谢你呢!老太太赏了礼物,大哥你还送来酒席!
洗局长:不是你那天要求我送的吗?
杨先生:那是说着玩,怎么就认真起来呢!
洗局长:我这个人就是刚正诚实。问毕科长,我无论作什么都要公平正直,说什么就算什么,我对我所说的负完全责任;我所说的都正直,所以更得无愧于心的负起责任去办。啊,我说送你两桌菜,就必定送来,那绝对没错儿!我说,玉明怎么不来?听明白了,我当初就不愿教她来,现在也并不盼望她来。不过,你既说她必能来,所以我倒要问问。我这个人,说一句话算一句话;恐怕别人就不容易作到了!杨,她来不来?假若她答应了来,而现在还没来到,我好派人告诉她不必来。假若你根本就没跟她说好呢,也没多大关系,至多不过是证明你的能力并不象你自己所想的那么大就是了。
杨先生 杨太太:她——
淑 菱:她来过了!
洗局长:你少说话!怎么,她来过了?她又上哪里去了呢?
杨先生:她来过了!
洗局长:那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问,她又上哪儿去了?你知道,你教她来的,由你这个门里出去以后,就由你负责!
杨太太:仲文,这可到了谁负责的时候了,你该说话了吧?
洗局长:噢,仲文也敢负责任?!
洗仲文:我负责!我教她走的!
洗老太太:仲文!记住,你这是对你哥哥说话呢!
洗局长:没有我的命令,你有什么理由,什么权利,教她走呢?噢,你以为我多弄一个小娘们与你的脸面上不好看吗?你以为家长是你,不是我吗?你以为你可以出主意,不必请示我吗?
杨太太:得了,局长,老杨一年才有这么一天,给他点面子!给他点面子!芳蜜这小东西还不来,她要是在这儿,什么都好办了!
洗局长:我向各位朋友道歉,我不该这样搅扰了大家的喜酒!可是,原谅我,我是个直性汉子,心里存不住事!我必须问明白,问个水落石出!
贺客们:很好!局长应当那么办!
洗局长:好了,仲文,说!
洗老太太:仲文,小心点!
洗仲文:我没什么可说的,我看应当把她放走,就把她放了。象打开笼门放走一只小鸟!当着这么些人,我不愿多说什么!你作的事你自己明白!
洗局长:请不必顾全我的面子吧!我作的事永远正大光明,不但不怕大家知道,而且愿意教大家知道!不信,咱们教大家听听,我娶个小老婆,我的弟弟把她放了走,这合理不合理?
贺客们你看!你看!
洗局长:你把她放走了?你赔!一只小鸟,就是个臭虫,只要我想留住它,别人就不能动它!
洗仲文:小鸟的比喻,也许不大很对;我——
洗局长:说!说呀,你看!
洗老太太:仲文,你出去一会儿好不好?干吗招你哥哥生气呢!他有国事在身,他不是个闲在人。
洗局长:老太太,不用你说话,看我今天教训教训他!
杨先生:局长!都是一个人的错儿!把错儿都放在我身上,待两天我从新给局长物色个人儿还不行吗?我真要给大哥跪下了!
杨太太:完了,完了!都不用再说什么啦!局长,我和老杨一定另给局长物色个新的人儿!
洗局长:问题不在那个;什么新人旧人的!我是问仲文到底他是什么心意;他若是把话说明白了,我还许原谅了他呢!我这个人办事永远讲究心明眼亮,公平正直!
洗仲文:告诉你吧!
洗老太太:我——菱儿,咱们不必等吃饭了,回家吧?
杨太太:老太太!稍等一等!他们弟兄是闲谈话儿,不要紧,老太太只管放心!
洗仲文:我不再提什么小鸟,我得这么说:有个逃难的小姐,被人霸占了。当时,她没有任何抵抗力,她没办法!现在,她的腿自由了,她觉得她应当走,可以走;所以我放走了她!我并没帮助她什么,我只是觉得放她走足以为那个人——不幸的很,他是我的哥哥——减轻一点罪恶,使我自己的良心稍微舒服一点!
洗局长:噢,原来是为我减轻罪恶!很奇怪,我向来不知道我有罪恶,也没想到过,吃着我的饭的人会觉得我有罪恶!好!你把她放走的?请分神把她找回来!不然,我会办你拐带人口的罪名!
洗老太太:仲文,就快去找吧,连刘妈也找回来!
洗局长:怎么,刘妈也走了?也是你放的?她受了什么压迫?又是我的什么罪恶吧?
洗太太:刘妈要回家,我就教他走了。
洗局长:噢,这很简单!你放走老妈子,从此不许你再雇女仆就是了;简单得很!倒还是仲文的工作繁重一点,请吧,去找她!怎么着;找不到,你知道我不至于没法子惩办你!
洗老太太:就快去吧,仲文!
洗局长:老太太,不用催他;有三点钟的工夫呢!那个,毕科长,咱们先办咱们的事。
毕科长:来了一件紧要的公事!
洗局长:毕科长!
毕科长:怎么了!局长!
杨先生:倒杯茶来,是不是心中不舒服?
洗局长:你的账,你的账!赶紧回去弄清了账!我马上就来,你先走!
毕科长:是!是!局长!我可以?
洗局长:我还有办法!有办法!我不会失败!
毕科长:是不是办交代?我好——
洗局长:快走!我马上就来!
毕科长:想不到的事,想不到的事!
杨先生:为什么呢?大哥!
洗局长:没关系!胜负兵家常理;败了,再打就是了!
洗老太太:怎么了?怎么了?不是又警报啦?
洗局长:不是!没什么事!杨,给她们开饭;一吃饭就都不开腔了!
洗太太:现在,我可以对你说两句话了吧?
洗局长:咱们俩不过话!你不能帮助我,也不肯帮助我,我会独自斗争!我作局长,你便是局长太太;我撤了差,你还是洗太太;等我明天再弄上官,你又是什么什么太太。这是你的命好,没有别的可说。
洗太太:我并不希望你老作官——
洗局长:对了,你愿意我老撤职!躲开我!
杨先生:大嫂,少说一句吧!大哥心里一定不大好受!大哥,我是个小流氓,可是我有小流氓的义气。来,我帮着大哥去干,今天被撤职,明天就得还弄到个官。即使再失败了,咱们还会另开途径,到别处去找官作,是不是,大哥?
洗局长:不成问题。到哪里也得有咱们的官作,凭咱的本事,凭咱的经验。芳蜜怎还不来?
杨太太:我嘱咐好了,教她早早来;也不是怎么到如今还不露面。大哥,不用着急,老杨,我和芳蜜是你的死党。我们一定含糊不了!大嫂,不能再消极,不能再不听我们的话!看见没有,大哥被撤了差,事前连点风声都没听到。要是咱们早有组织,早活动起来,怎能吃这个哑巴亏呢!
洗老太太:怎么,撤了差?谁的主意呀?难道天下就没有公理,就看不出好人坏人来吗?
杨先生:老太太,先别哭,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嘿,这个生日过得多么好!
洗局长:妈,你少说话,没关系!
杨太太:噢,你可来了!大哥,芳蜜来了!
徐芳蜜:怎么了?怎么了?局长怎这个样子?
洗老太太:干女儿,你来得正好,快劝一劝局长,给他出个好主意!也不知是谁的主意,撤了他的官!
徐芳蜜:那不可能,不可能!怎么连点风声也没有呢?
洗局长:芳蜜,对我讲实话!我想,你与这件事有关系!告诉我实话,不然的话,我准教你出不去这个门!
淑 菱:我早就说她是汉奸,你老不信!
洗局长:闭上你的嘴!芳蜜,说真的!我是条汉子,胜利失败都没关系,我能屈能伸,斗争到底!我愿意你实话实说,教我心明眼亮。你也许是我的真朋友,也许是我的仇敌;对朋友我有片真心,对仇敌我也有办法!你说!说实话!
徐芳蜜:我起誓,我真不知道!
洗局长:对不起,请先到后面坐坐!芳蜜,我若是这么猜,不知道对不对:你是不是要这么压迫我一下,教我丢了官,让我无路可走,好完全听你的支配?听你的调遣?
杨先生:我去教后面先开饭,省得他们再过来。
徐芳蜜:咱俩好说话吗?
洗局长:没关系!他们都听不懂你我的话!不过,当着大家面前讲有一样好处,我不容易再中你的美人计。我生平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对女人性太急,只要她把手递给我,我明知要上当,还是管不住自己!丢了官,我不便再讲什么官话,哈哈哈!当着大家的面儿,大概你不好意思再施展那些小手段吧?
徐芳蜜:何必呢!何必因一时的不顺心,而胡猜别人呢?你完全猜错了。你作官,才有势力,才能帮助我——自然,我也帮助你喽。你丢了官,于我有什么好处呢?先别疑心朋友,顶好大家总动员起来,赶紧再抓个差事!
洗老太太:这是好话!赶紧再抓到个差事!干女儿,你帮你哥哥的忙,多分分心!你认识的人多呀!
徐芳蜜:好啦,干娘,都别着急,慢慢的办,总有办法!干娘,杨太太,我还有个约会,先走一步;过两点钟我再来,咱们好凑凑小牌!
洗老太太:我们专等你吃饭,你怎能走呢?打小牌,我今天没那个心程了!我们顶好说会儿话吧!哪有的事,哪有的事,这么有本事的人会丢了官!
徐芳蜜:待一会儿就来!必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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