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赋就使人怜。
有时纸帐偕君卧,知己相看韵较妍。
文宗看完,只管摇头作圈,摇个不住。想道:“越中看如此奇童,方见得山阴道上,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不然,不但为本道所笑,即山川亦且笑人。”意欲举笔加圈,见烛光不明。将手去撮烛花,手疼一放,烛花竟抛在卷子上,烧得通红,连连扑灭,只剩了两页白纸。文宗顿足太息,呆看了半晌,懊恼了片时,无计可施。忖道:“此子才高命蹇,为之奈何。只得把一首诗的未冠,做了第一名。以后胡乱填了,发到府间。折号出案时,诸绶是批首,南斌竟无名。南斌一气,几乎气杀了。想道:“诸绶既是第一,文宗之眼不差。难道我的卷子,休抹坏了。或者有割窃之弊,也不可知。”随即到礼房去看新生的卷子,只见抄神童诗的也进了,抄千家诗的也进了,那不叶韵的、不成韵的都进了,愈加气愤。忖道:“红纱罩眼,颠倒豪杰,文场之常。但未有如此错乱者。”又想道:“比如古时,唐朝应制,到天子殿前赋诗,那中状元的诗,也不过如此。如今便考了案首,做了秀才,气味也只有限,何况又抹杀了。”愈想愈气,闷闷的踱了回来。路中见街坊上有许多古画摊着,立住看时,内中有一幅张仙打弹,画得容貌堂堂,作张弓放弹之状。南斌心中一时触发起来,忖道:“文字功名,谓之缰锁。便成就来也不耐烦。古人中如班仲升,投笔封侯,立功异域。那些吟七言做八股的酸学,究竟了老班,只好伸颈乍舌。何不如精习弹射,日后可以经文纬武,驰骤皇都。”就买了这幅张仙画,又去买了弹弓,归家走到书房边,见窗前这几株梅树,开花过期,已将谢了。触物伤情,因而哀哀切切的,哭个不了。颖氏到书房解劝,越劝越哭。哭到三日,也还不止。颖氏对南旸道:“梅郎性癖耽花,向有痴情。今又因功名不遂,竟成颠子。倘有不测,你我何如?何不送他到南庄,舒畅几时。”南旸甚喜,当日就着工人与书童,送南斌到南庄住下。此庄,周围到是溪水,溪外是池塘,塘上一边栽柳,一边栽梅。墙门上有一匾额,是“小瀛洲”。进内一路,是曲径花栏,处处有亭台点缀。周围约有百亩之基,四时花卉俱佳,院子甚是精确。画堂前有一匾额,是“万花谷”三字,前后俱有月池,池内种莲花,池边栽凤竹。所以轩前对联是:
竹影播疑君子至莲香动似美人来
其余花卉,因前七月二十三日,被浪水淹坏了些,不比已前繁盛。南斌到庄,把经书文字,置之高阁,单把古今的梅花诗集为一部,不时吟咏,俱依韵和他一首。名为《玉人楼》。一面将张仙打弹图挂起中堂,香烛供奉。除看花饮酒赋诗之外,就到后园学习弹技。如此多年,不知不觉,弹技竟精工矣。不料外边世事变更,李自成把京师都破了。南斌也只是在庄快活,置之不闻。又是三年,弹技更精了。
一日,正值盛暑之天,南斌拿了弹弓,步出溪塘,意欲打鸟。见溪水清凉,就脱衣入水中洗浴。将身钻入水底,跃了两跃,竟变了一条金鳞。正在水中得意,忽有一群乌鸦,在半空展翅噪鸣。南斌恶其恶声,水中一跃,变了原身,即上岸,持起弹弓,望空一放,那鸦儿竟打了落来,不觉徘徊自喜。未及穿衣,忽书童匆匆走来报道:“老主人来了。”南斌最怕南旸古执,恐有琐碎之言,就一跳,跳入水中去了。南旸寻到溪边,书童说入水去了。南旸吃惊,问故。书童道:“向来常常如此,不但热天,即寒天也常要入水去玩要的。”南旸闻了,甚以为奇。随即分付书童道:“外面新朝渡江,逃兵沿途抢掠,特来通知。如今会得人水,倒也放心。只是衣服银钱,须要小心藏好,我即忙要回到城中去护家了。”南旸说完,匆匆而去。南斌在水底,句句听见。就跳上岸来,穿了衣服,往前村打探消息。只见有逃难的男女,或躲在山湾,或逃在冷寺,纷纷的说道:张家妇人被逃兵点污,又掳他丈夫挑担。李家女子被逃兵掳去,又抢他首饰衣裳。南斌听了,忙回到庄来一看,忖道:财物还可埋藏,这许多梅树,逃兵入门,必然尽毁了,岂不是断送了我的性命。只是不容他入门才妙。随即备了百枚弹子,藏在腰边。溪旁原有一株槐树,枝叶森森,持弓攀缘上树,躲在树中。叫书童与工人立在树下,不必惊慌。不多时,果然有一班来了。前面有一个执旗的,想是头目。南斌在树上,持起弹弓,狠狠一放,把那头目的乌珠打出了,翻身倒地。一班人叫得一声阿哟,只见又把一人,对心一弹,此人叫一声阿唷,捧头而跑。大家抬头一看,只见又一弹打来,把一人头颅打开。说的迟,做的快,但见弹子从空中飞来,个个打伤,逃出去了。南斌下树,走出看时,见撇下一重担。叫工人挑进庄中。解开看时,都是金银首饰。将晚时,只见又一班来了,甫斌又忙忙上树,打伤而去。又拾一担罗绮衣裳。次早,只见又有一班来了,南斌又忙忙上树打去,留下一个女子。问他,是前村柳庄闺女。南斌即着工人送还。逃兵过完,南斌反得了许多财物,不胜之喜。此后,只是浇梅、看花、赋诗、饮酒。光阴荏苒,又是初冬。一日登梅花楼饮酒,赋梅花诗,其题玉梅云:
分明数缕武陵霞,飞上枝头散作葩。
寒透一身香特异,霜堆满面色偏华。
其题白梅云:
冰肌本是粉和霜,又向瑶池洗玉妆。
让雪三分应不让,天香一段雪输降。
其题红梅云:
锦绣每从云母缀,胭脂疑倩月娥搽。
桃姨杏姊难争色,占得春风第一家。
正是赋诗得意之时,只见工人走上楼来道:“诸相公今秋中了举人,有书送与相公。”南斌接看名帖,原来是诸绶。折开书来,上写道:
二兄才高八斗,学足五车。九重丹诏,不日彩凤衔来矣。苍生久望,谅白云留不住也。弟不才,缪叨乡荐,将赴春宫。因企念弘才,敢邀玉驾偕往。临楮不胜翘企之至。
南斌看完,忖道:京师乃皇都壮丽之地,久欲观光,因恐父母羁留,不能如愿。何不借此机会,竟赴京师,因而遨游湖海,遍历山川,亦丈夫之所为也。即便收拾回家,将诸绶手札与南旸读之。颖氏听见远行,洒泪苦留。不料南斌来到梅树下,大哭起来。南旸没法,只得对颖氏道:“此去亲近正人君子,强似在南庄痴忧,恁他去罢。”颖氏也只得依允。南旸与些盘费,颖氏又私与若干。次日南斌拜别爹娘,到诸绶家中,一同起程。二人路上豪情,不在话下。一月之期,已到京师。在试场边,租一所雅房住下。南斌在寓半月,见诸绶只管埋头读书,豪无意兴,心中忖道:何不移寓他处,可以纵意遨游。幸喜父母所赠盘缠,约有百两在身。当日即往天坛,寻一所雅寓。次日值诸绶出门访客,写字数行作别。
不肖一片野心,几同狼子。而仁兄方且展摩鹏翼,睥睨鳌头。恐灾狂之态,有妨刺股。暂别数日,少纵狼心。幸勿见罪为感。
写了,放于书案,收拾了自家行李,将寓门锁匙,交付主人,竟移往天坛住下。自此以往,游遍京师诸景,畅怀饱目。一日,想道:闻得仓平州地方,自永乐皇造陵以后,共有十二皇陵,何不往彼一游。因雇驴到仓平,出西城七十里,果然便是康陵。下驴登陵一望,但见陵冢坍颓,树木稀少,不禁连声叹惜。正是:
金枝玉叶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堆。
但见古来歌舞处,黄昏惟有鸟声悲。
南斌看遍皇陵,又闲步再登,深入其中。见上面有一所大陵,两边梅花盛放。一见就如珍宝一般,急急向前细看。只见陵前,两边各有六株。梅干有合抱之大,因鼎革以来,无人守陵,被杂兵采取为薪,将茂枝尽行砍去。幸树大根深,从旁又生出小枝,开花正盛,格外芳香,比家下梅花不同。南斌忖道:此梅新抽小枝,开花尚且如此,想当初原枝所发之花,不知怎样香华,如何艳丽。自伤薄命,因而伤梅花之薄命。竟抱着梅花,号啕大哭。哭罢释抱再看,见上面第一株梅花,分外繁华,就向前跌足,坐于树下。只因悲伤太过,隐隐心疼,合眼片时,却像对心刺一刀的一般,登时殒杀。但不知南斌殒杀之后,死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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