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看了,惊讶赞叹道:“娘你看此生,一笔挥成。如此妙诗,莫说道救苏我命,是个恩人,只是这样高才捷才,谅来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人了。”北氏道:“儿,你们既喜他,嫁他便是。这也是无缘前定。”南斌在南庄时题这三种梅花,不料竟合着小姐名儿。况且做过的诗,自然不假思索。东阶与小姐焉得不以为奇。须臾筵席排在内厅,丫鬟来请,东阶邀进南斌。是三桌酒,东阶与南斌宾主左右,鲜于师照席坐下。酒过三巡,鲜于明开口道:“贤契年纪展其底蕴,方才赐教七言,虽然佳妙,恐不尽其所长。小弟素爱梅花,每欲联诗以赏之。奈愚衷格格不吐,今欲先生再教梅花诗三首,以豁小弟之愚衷何如?”说完,即叫取文房来。南斌想道:“如今欲题三首,未免要假思维。南斌和作虽多,俱已忘怀,何不把考童生的诗,立刻写出,再惊他一跳”又见文房取到,南斌举笔,也迅不及停,写出第一首是:
白玉堂前种有年,东风吹上百花先。
含英人似双蛛蚌,放萼朝披五色烟。
日映文章肠欲见,科登幽素士加怜。
他时尚用调商鼎,赖此春华第一妍。
南斌写完即送过东阶,遂写第二首是:
群芳次第及华年,赢得开时我独先。
质艳照思占鼎甲,标高势欲上凌烟。
香分月桂羞他晚,节傲风松觊我怜。
寄语江城弄笛子,休将五月落春妍。
写完,又送过东阶。东阶看了,不觉失声,拍案道:“妙绝妙绝。南斌已写完第三首了。是:
竹友松兄待有年,相交常得在春先。
寿阳妆额娇宫禁,驿使逢君寄陇烟。
范氏谱成和种美,宋家赋就使人怜。
有时纸帐谐君卧,已知相看实较妍。
南斌又送过,东阶看了,不觉声声称赏。送与鲜于明看了,也拿到闺房中细细去看。看到第一首,玉梅笑道:“妹妹你看他气概,竟欲笼罩一世,未二句竟要做宰相了。”看到第二首,白梅笑道:“姊姊你看他前六句,竟欲做状元了。未后江城五月这两句,只将古诗一跌,分外清新,又使人不测。怪不得爷爷拍案。”看到第三首,红梅笑道:“姊姊,可笑他句句说心事,第一句待有年,分明说我们。第二句相交在春先,他分明说自家。第三句寿阳妆额,又说我们。第四句驿使逢君他又说自家。范氏谱宋家赋,总是一般寓意。第七句纸帐谐君卧,竟要坦腹东床了。”白梅道:“我们姊妹自负才高,每成一诗,还想一时,还不能如此确妙。不知南郎的诗肠,是怎样的。”红梅道:“二姊姊羞羞,早早就唤他南郎,把丈夫都赊了。”内边笑语休题。
且说南斌,饮酒之间,想道:“姻事已谐,不消说了。但已前妻妾九人,今日若不说明,他时反费周折。掩耳偷铃,非大丈夫之所为也,”随即对东阶道:“不敢相瞒,晚生已有妻妾九人,现在舟中,恐三位令爱要屈在十名之外了。”东阶听说有了妻妾,愀然不悦,即进内与夫人商议。北氏道:“既有妻妾,我女岂可为小,这使不得。即进闺房与三个女儿说知。三位小姐,正在笑语之间。闻了这话,也呆了半日。白梅问道:“大姊妹主意何如?”红梅问道:“二位姊姊主意何如?”玉梅道:“啐,才人不嫁,难道去嫁村牛。”遂即忙忙写字数行,着丫鬟送给父亲,内写道:
儿癖性爱才,父亲素谅。况儿辈卧病月余,魂被恶柳重围,几乎不返。幸遇此生,得金甲神砍去,方得重苏。倘恶柳再来迷魇,何处再寻南生?恩难负,言难食,才难求,恁他十妻十妾何妨。
东阶看了,对北氏道:“女儿执性爱才,怎处?”北氏道:“我们择婿,万有不周,终身有怨,凭他所爱,日后怨不着爹娘。”东阶踱出来,仍与南斌再坐。酒间问道:“请教先生,年少书生,为何就有妻妾九人?内中未必无故。”南斌道:“其说甚长,容晚生细讲。”因而把康山哭梅做梦之事,从头说起。说到追寻宫主到天津,宫主附了柳小姐之形而来,是第一房。东阶道:“莫非就是抚台柳之营的令爱么?”南斌道:“正是。”此后,收瘟得第二房,救缢得三房,替还京债三百两得第四第五房,代完官粮一千两得第六第七房,救劫难殓商尸第八房第九房,细细说了一遍。鲜于明道:“这等看起来,柳抚台之婿,又是令婿了。”东阶随即起身,扯鲜于明到一旁计议道:“小弟昔年有梦,小女该配南生,况南生之才,小女又十分爱慕,姻亲不得不谐了。但南生赘居舍下,将柳抚台之令爱撇在舟中,何以为情?”鲜于明道:“依晚生之愚见,何不将舟中九位,俱迎到府上住居,省得南生两处相悬。”东阶道:“有理。”一面叫鲜于师对南斌道达其意,一面进内与夫人说知,叫丫鬟打扫月宫楼。一面叫管家们打轿,去迎舟中人眷,将行李金银俱搬入府中。须臾,九位美人厅前下轿,东阶见礼。抬头一看,个个是天姿国色,不胜惊叹。内边北氏相迎,送入月宫楼中。
此楼前后,多植桂树。中有假山,山上有百般盆景。厅前一片匾额,是云居二字。高楼上一片匾额,是月宫楼三字。当晚酒完,送南斌入书房安寝。东阶进内,与北氏相议道:“柳抚台得知,必然要来争夺。明日月宫楼中设筵,款待了柳小姐。后日是吉期,成了花烛罢。”北氏道:“有理。”随即分付内外家人,不许扬声,恐柳老爷得知不便。到期,内边送出一套内外新衣,金花彩缎,南斌穿着插带了。鼓乐喧天,迎到内堂。拜了花烛,引人洞房。南斌抬头看那三位小姐的美貌,像康山梦中十宫主、十一宫主、十二宫主。少顷,房中排下酒筵,与三位小姐对坐而饮。南斌想道:“我前番在梦中受用,认以为真。今番又在白日中受用,焉知不是梦也。只见三位小姐,一味娇羞,多少尊重,不比梦中成亲,有一番戏谑。南斌一面饮酒,一面想道:“我前番考童生三首梅花诗,不能入泮,几乎气死。不料抄在此处,竟抄中了三位小姐。这般受用,虽中状元,亦不及也。”想到此处,不觉失笑。三位小姐见新郎一笑,也觉莞尔。当夜酒完,已是明月穿窗时候。三位小姐,先入卧房。计议道:“诗才固妙,但不知对才如何?我们各出一对联,再考他一考。若对得好,是状元同游上苑。若对得不好,做秀才独坐寒窗,明宵再试。”随即大小姐取花笺一张,写道:
纱窗外一轮华月,纱窗内一枝花烛,两光映彩是丝通,不是私通
写完,入在小花封内,上书第一场,叫使女分付了,送与姑爷道:“三位小姐考姑爷三场,若做得好,请状元同游上苑。”南斌笑道:“若做不好呢?”“小姐说请秀才独坐寒窗。”南斌取出花笺看时,原来是对联。丫鬟送过笔砚,南斌对道:
绣衾下三位佳人,绣衾上一名才子,四美联芳由功道,实由公道
南斌对了,也投入花封送进。小姐看了,笑道:“第一场中式了。”二小姐也取花笺一张,写道:
月宫楼九个姮娥,望折桂之夫,羞被仙姬占去
写完了,入在小花封,上书第二场,叫使女递送姑爷。南斌取出看了,对道:
桃源洞三位麻姑,遇采药之士,欢迎君子进来。
对了,也仍入花封送进,小姐看了道:“第二场也中式了。”三小姐也取花笺一张,写道:
原来是三教九流,如今妄入三台宫,高低差九万里
写完,也入花封,上书第三场,叫丫头送出。南斌看了,笑忖道:“他轻薄我,我也调戏一场。对道:
曾去习八门六花,少刻排开八卦阵,进退战六千交。
对完,仍入花封送进,小姐看了,笑道:“虽然太谑,却也中式了。”随即叫丫鬟请状元游苑。南斌踱到床前,笑道:“若不是状元善对,秀才独坐寒窗,小姐孤眠绣帐,两相耽误了。”就替小姐除花朵,解钮扣,脱衣裙,床上风流。不过如康山梦中光景,不必再题。
到满月之期,正值东阶生日。柳之营备了厚仪,特来拜贺,意在求亲。到临清,闻知东小姐俱送与医生为妾,又气又笑。气的是求亲不允,笑得是嫁与医生做小星。想道:“如今正要去羞他一场。”之营到时,东阶殷勤接待,意思要使他岳婿父女相逢。少顷酒筵已备,逊坐入席。酒过数巡,之营开口道:“小弟路中闻得一桩新奇笑语,真个可笑。”东阶道:“请教。”之营道:“有一个官家公子,夜间要月饼吃。一时没有,哭个不住。此时月上东方,其父母指月道:“这是月饼,你可去拜求,他若掉下来,有得吃了。’那公子去拜求了多时,不见掉下来,只得罢了。两日之后,天上有星无月,那公子指着东方道:这月饼不知掉下那个吃了,俱变做小星。”说完,掀髯大笑。东阶想道:这分明讥我三女也。随口儿答道:“近日有新编的倒还魂,年兄可见么?”之营道:“不曾见。”东阶道:“小弟说来。牡丹亭是柳梦梅引了杜丽娘的梦魂,到太湖石边交垢了。杜丽娘醒来,相思死了,后来还魂,做了夫妇。只有旧本,人人所晓。如今新编的不同,柳梦梅改了梅梦柳,杜丽娘改了柳丽娘,二人竟不做梦,清天白日,柳丽娘竟随了梅梦柳而去,做了夫妇。”说完,也掀髯大笑。之营想道:“这分明诮我天津失女。”心中不悦,即立起身来,叫打轿。东阶也立起来笑道:“方才聆年兄之笑话,小弟打不得轿。如今年兄聆小弟之笑话,便以打轿散场。岂是年家兄弟之情。况且新编的倒还魂,尚有后文。那柳丽娘的父母,十分挂念,无处寻求,不料在东翰林家中相逢。”之营听到此处,便将身坐下问道:“年兄,这话怎说?”东阶也不回言,便大叫一声:“丫鬟们,请柳小姐与姑爷出来。”只见宫梅浓妆艳丽,环佩叮当。南斌方才用酒,面带桃红,气概昂昂。一同出到大厅立着。东阶指道:“这是令爱,令坦。”众丫鬟铺下红毡,夫妇二人,纳头便拜。之营也不知是真是假,是醒是梦,胡乱回了几揖。宫梅与南斌,又缓步进内。之营坐下,说道:“小女如今丰肥华丽,觉得一时难认了。想当初在病中,昏迷相失,原非私奔,这也不必怪他。但不知何由在年兄府上?”东阶遂将南斌康山哭梅做梦,寻宫主到天津哭叫,那宫主之魂,附了令爱之形而来。说到此处,之营道:“那时小弟在船中,也听见哭叫宫主之声。道他是个癫狂,所以不睬。”东阶又一一说来,说到女病,张榜招医,医愈考诗,招赘之事,细细说完。之营道:“这等说起来,令婿即是小婿了。”东阶道:“正是。”随即将考过的梅花诗,俱送与之营看了,说道:“此诗俱是当面命题,令坦一笔挥成,小女爱其天才,所以甘为小星。事非草草者也。”随即叫家人,请姑爷来陪酒。南斌出来,坐在东阶席旁。之营一面看诗,见诗才高爽清新,一面看貌,见容貌魁梧英俊。想到自家公子,黑丑顽愚,不胜惭愧。赞叹了一番,递过了诗,对东阶道:“荆妻痛念小女,几乎丧命。明日断要接小女同回了。”南斌道:“岳父在上,小婿有一语禀明。如今形虽是令爱,魂还是宫主的,恐不肯相随。”之营道:“这等说起来,终身无还家之日了。”南斌道:“宫主每常有言,缘尽仍返康山,少不得送还柳小姐之魂。”东阶道:“明日贤婿谐往,小姐自然肯去。”当晚月斜人散。
次日,之营亲来说宴接女,南斌只得同宫梅上轿而去,一路无辞。到了柳府门前,下轿入门。之营先到房中,对李氏道:“女儿回来了。”李氏道:“莫非见鬼。”之营道:“同女婿在外边。”李氏忙出看时,果然是女儿,连连叫道:“我的肉儿,我的肉儿。”宫梅虽然下拜,竟不相认。李氏扯宫梅到房,说些旧话。宫梅不懂,但默默而已。当日整酒,款待女婿。夜复同床,夫妇欢合了一场。宫主对南斌道:“妾蒙郎君爱之如珍,故多方以报之。今天缘已满,仍返康山去矣。少刻柳小姐陪郎君。”说完,二人洒泣睡去。一时宫梅醒来,摸着南斌,惊道:“阿哟,你是何人?敢睡在此间。”南斌道:“我是你丈夫。”小姐道:“我病卧在床,几时成姻?是我丈夫?”南斌即将天津相遇,与救瘟做生意,得众妾之事,细说一遍。宫梅只是不信。南斌求云雨,宫梅起来穿衣,坐到天明,去见爹娘,问其详细。柳之营道:“汝病时,被梅魂摄去,与南生为夫妇久矣。幸南生是才人侠士,也不屈辱了你。我今日再备花烛,与你成姻。”二人重新拜堂合卺。正是:
新人今日绾新丝,旧物相交胜旧时。
本是柳来梅接体,依然梅去柳生枝。
颠倒因缘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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