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边指东道西,宛然各护一家;玩《五女打莺图》,但见纤纤玉手,持竿仰面,斜观杨柳枝头,似乎恨其惊梦;玩《六女扑蝶图》,但见轻轻罗扇,低逐高扬,频向蔷薇架上,宛然怪其穿花;玩《七女踏歌图》,但觉弓鞋轻动,清音恍如入耳;玩《八女奏乐图》,但见吕律齐鸣,和气宛然醉心。玩《九女斗花图》,但觉玉手齐擎,竞气宛然在目;玩到《十女争夫图》,身子竟蹉倒在地,痴痴的呆想了一时。叹了一口长气,忖道:“论起来,我也是天官的公子,便娶了天官的小姐,做了娇妻,也是应该的。奈何处了这样时势,连这身子也是罪人之孥,还要防朝廷来计较。莫说道要如画图上这般美女,终身想不来,便要娶一个平常女子,又何时能想得来。”又叹一口长气,低头忖了一回,不觉笑一笑:“何不如去学了画工,习到精纯,那天地间千山万水,人世上的千形万态,美女中千娇百媚,都从我笔尖上描出来。那时莫说道是糊口有余,即要轻动公侯,料也是不难的事体。”一面想,一面把《十女争夫图》竟挂在卧床里面,余外把《西子浣纱》这四幅,挂在楼中上面,把《一女倚阑》这九幅挂在楼壁两边,随即排了香案,把香炉烛台供奉了,揖了四揖,然后将余外的画图拿了下楼,锁了门,走到一个相识的画工铺中,号景星云,与他商量学画之事,并要景星云寻主顾,卖这些画图。一一在铺中展开观看,只见街坊上有一人经过,就踱进来,池苑花回头看此人,但见他:
身上一般儒服,而艳丽惊人。容貌不似书生,而风流作态。面前罩一顶绿纱花伞,背后随四个肥胖家人。
这人看见《指日高升图》、《加冠进禄图》、《丹凤朝阳图》、《青麟望月图》就要买这四幅画,问景星云道:“这四幅画,要银多少?”池苑花接口道:“是小弟的画,台兄若要买时,实价纹银十两。”那人就竖起眉毛,睁开两眼,高声道:“不过是四幅画图,为何要我这许多银子?我且问你,你这穷汉,此等台阁之图,从何来的?岂不是一个贼子,盗取宦家的么?家人们,可写帖子起来,送到县中去。”那池苑花向恐孽根未净,原是躲在家中的。有时出来,也并不敢提一个池公子三字。如今景星云见此人发怒,只得忙陪笑脸道:“这池相公,乃是当初池天官的公子。这画图,都是池天官遗传。价银任凭山老爷见赐他,也决不敢深论。”那人道:“原来是罪人之孥。”竟喝叫四个家人,抢了这四幅画,出门洋洋而去了。池苑花气得目定口呆,半日说不出话来。门外有些朋友们看见,都走进来,多是认得苑花的,恭手道:“池兄,你见他来,就该把画图收拾了,为何得他看见。这人是山老虎,恶不可当的,你难道不知。”池苑花道:“此画原是要卖,故此特来与景兄计议,不料遇着凶星。小弟向来避罪家门,那新时的风景,竟久不知了。”可幸那些朋友,都晓得这些画是池老先生的遗留,乃忠贤之名迹,都来展看。有的道:“这春夏秋冬的四幅,待我买了,四两银罢。”有的道:“这观莲看菊的两幅,待我卖了,二两银罢。”有的道:“这泛湖辋川的两幅,待我买了,二两银罢。”池苑花道:“不敢深论,再求增些。”那些朋友也果然增了些。八幅画,称起十两银子。池苑花心中欣喜,竟都卖了,送别出门。只见又有一人走进门来,问景星云道:“定描得这四幅画图,可完了么?”景星云道:“其实来不及,还要几日才完。”那人道:“活放屁,你好误事。我们石相公还要拿去年伯们标题,也还要拿去裱褙铺精裱,只是这几日就要送山府了,你好个自在的性子。”景星云低头一想道:“有四幅现成古画在此,是当初宦官们庆贺池天官的,如今工夫忙促,便描来也没有他这样好了,你可去与相公计议,可买了罢。”随即将《五子》、《乔松》、《翠柏》、《八仙》这四幅展开与那人看看,那人道:“此画果好,待我与相公说了,待相公自来。”那人去了,池苑花一一详问,景星云道:“方才这抢画的,是兵部尚书山岩的公子,名唤山鸣远。只因山岩近来拜江内相为干爷,势倾朝野,人人侧目。公子恃势横行,故此人唤他是山老虎。他又亏父亲之力,纳粟奏名,新选了湖广光化县知县。方才催画的一家,乃是山尚书的女婿,石侍郎的公子,名唤石音和,是一个秀才,为人极忠厚的。是这些管家们,常要乘风放火,亏得石公子制服,到底还不敢放肆。明年新春正月十三,乃是山尚书的六十寿诞,故此山公子把《指日高升》、《加冠进禄图》抢去,替父亲光彩。石公子也要替丈人庆贺,故此屡来催画。”池苑花道:“原来如此。”随即把要投师学画之事,与景星云计议。星云道:“只是池相公难好习此贱业,若果有心,在下无不领教。”只见石音和进店来问道:“画在那里?”景星云忙忙展与他看,石音和玩了一时,称赏道:“此画果然不同,点缀八仙有变化出尘之局,而反以清描淡写胜之。《五子登科》写出白马红缨、连镳并辔,洋洋得意。马前如闻有喝道之声。《仙鹤》、《仙鹿》二图易于枯寂,如今画得日月扬辉,云霞缭绕,见之觉有暖气霭然,可见是忠贤古迹。价银三两一幅罢。”随即到拜匣中取出一封银来,付与景星云道:“前付定银二两,今又十两,共成十二两。”叫家人拿了画,恭手出门,竟到袜裱铺商量去了。池苑花道:“此人果然忠厚,既今景兄所收二两,竟谢了景兄罢。”景星云称谢,池苑花作别出门,一路不胜欣喜。想道:“几乎做了饿莩,不料今日侥幸,房中藏了许多美人,又卖了许多银子,且归家去饮酒高歌看美人图欢乐罢了。”到了家门,开锁进去。忽听见箫鼓朗朗,送入耳中来。恍然如白鹤山中,紫荆台上,仙人铁笛,响振林谷的一般。但不知何处吹萧,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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