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作品集 - 胎记

作者: 霍桑10,282】字 目 录

 一日夜深,火光渐次暗淡。可怜妻子脸上的胎记已几乎辨不出来。她头一回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爱的阿尔默,还记得么,”她勉强微笑,“昨天晚上你那个梦,梦到了这只可恶的手?”

“不!什么也不记得了!”阿尔默吃了一惊。不过马上就干巴巴冷冰冰地补上一句,好掩饰自己深深的忧虑,“也许会梦到的,因为入睡之前心里老想着它。”

“那你真的梦到它啦?”乔治亚娜忙问,唯恐泪会夺眶而出,打断想说的话。“可怕的梦!我不信你会忘掉它。难道能忘掉这句话么?——‘它现在到她心里了,咱们非得除掉它!’想想吧,我的丈夫,无论如何,我都请你把那梦想起来。”

席卷一切的梦神,无法将手下的幽灵禁锢在她混沌的势力范围之内,听任它们冲将出来,使现实生活受到属于内心世界之秘密的恐吓,此时的心境自然十分悲哀。阿尔默现在想起了自己的梦。他梦见与助手阿米那达布一道,试图通过手术去掉妻子的胎记。可是手术刀切得越深,那只小手陷得也越深。到后来,它竟紧紧抓住了乔治亚娜的心脏,而她丈夫则毫不动摇,非要将它切除或扯掉不可。

完全想起梦境之后,阿尔默感到愧对妻子。真实常常趁大脑沉沉酣睡之时翩然出现,将我们醒时不自觉地自我欺骗的种种事情直言相……

[续胎记上一小节]陈。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内心世界已被一个意识完全左右,而为了得到安宁,他竟会想到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阿尔默,”乔治亚娜认真地接着说,“我不知道为除掉这块不吉利的胎记,咱俩得付出多大代价。说不定去掉它会留下无法医治的残疾,也可能它就是生命本身的印记。再说一遍,我们是否知道不惜任何代价,有没有办法除掉这只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紧紧抓住了我的小手?”

“爱的乔治亚娜,这事我考虑已久。”阿尔默连忙打断她的话,“我相信去掉它完全办得到。”

“哪怕只有丁点儿可能,”乔治亚娜接着说,“不管冒多大风险,都试试看吧。危险我不在乎,因为只要有这块可怕的印记,你就对我又害怕又讨厌。生命——生命就成了我心甘情愿扔掉的包袱。要么去掉这只可怕的手,要么拿去我悲惨的生命!你学问高深,世人有目共睹。你创造了那么多奇迹,难道连这么一块小小的小小的印记都除不掉么?我的两只小手指尖都能盖住它呢。为了你自己的安宁,为了救救你可怜的妻子免于发疯,难道你连这都办不到么?”

“最高尚最爱最温柔的妻呀,”阿尔默欣喜若狂。“不要怀疑我的力量,此事我已进行过深入思考。它给我带来的启发几乎能使我造出一个比你稍欠完美的人来。乔治亚娜,你把我更深入地带进了科学的心脏。我感到自己完全能够把这一侧可爱的面颊变得与另一侧同样完美无缺。到那时,最爱的,一旦我纠正了大自然最美丽造物的瑕疵,我将多么快乐!就连皮格梅隆①的少女雕像获得生命之时,他那份狂喜也比不上我呢。”

①皮格梅隆(pygmalon):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王,热恋自己所雕的阿芙洛蒂特象牙雕像,由于祈祷虔诚,女神为之感动,赋予雕像生命。他遂娶这位少女为妻。

“那就一言为定,”乔治亚娜怯懦地笑笑。“阿尔默,别舍不得我,就算最后发现那胎记一直长到了我心里。”

丈夫温存地妻子的脸颊——右脸颊——不是长着绯红小手印的那一侧。

第二天,阿尔默告诉妻子他想好的一个计划,以便能有机会深思熟虑和专心观察,而这些都是计划中的手术所必需的。乔治亚娜也可以安心静养,这对手术成功至关重要。夫妻俩要与世隔绝,住进阿尔默用作实验室的扩建的房间里去。在这里,阿尔默曾度了他艰难跋涉的青年时代,在大自然原动力方面做出了重要发现,使整个欧洲学术界钦佩不已。静坐于这个实验室中,面苍白的科学家曾研究过最高云层与最深矿藏的秘密,查明了火山爆发与不断喷火的原因;解开了喷泉之谜,说明了为什么从黑暗的地心喷涌而出的火,有的纯净透明,有的富于医疗功效;同样在这里,他早期还研究过人类骨胳的奥妙,试图彻底弄清自然母从大地与天空,以及精神世界汲取的所有精华,创造和养育她的杰作——人类——的过程。不过,这项研究阿尔默搁置已久,颇不情愿地承认了一条真理——一切探索者早晚都会在这儿跌跤子的——这就是,哺育万物的伟大的自然母虽表面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创造奇迹,可她却极为小心地严守秘密;尽管装得豁达坦白,给我们看到的却只有成果没有过程。她的确允许我们破坏,却极少允许我们修补,好比一位怀有戒心的专利占有者,绝不许我们进行创造。然而,现在阿尔默又重拾这些几乎被遗忘的研究,当然并不抱当初的希望或愿望,而是因为这些研究涉及许多生理学方面的真理,并且是乔治亚娜治疗方案的拦路虎。

他将妻子带到实验室,跨入门槛时,乔治亚娜浑身发冷,抖个不停。阿尔默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她,想给她宽宽心,却吃惊地发现她雪白的面颊上那块胎记赫然在目,不由得也*挛似地打一个大寒战。妻子顿时昏了过去。

“阿米那达布!阿米那达布!”阿尔默扯开嗓门大叫,一面用力跺脚。

里屋立刻走出一个人来,身量短小却身躯庞大,头发乱蓬蓬,面孔黑黝黝。此人在阿尔默全部科学生涯中,一直充当他的助手,非常称职。召之即来,来之能战,虽对科学原理一窍不通,却能完成主人实验中的一切具工作。他精力充沛,头发蓬乱,满面烟尘,浑身上下难以形容的粗犷纯朴,仿佛代表了人类肉凡胎的本。而阿尔默则身材颀长,肤白皙,一脸智慧,也恰好象征着人类的精神素质。“打开闺房的门,阿米那达布,”阿尔默命道,“再点支香锭。”

“遵命,主人,”阿米那达布关心地看一眼毫无生气的乔治亚娜,自言自语地说,“她要是我老婆,我可舍不得那块胎记。”

乔治亚娜苏醒过来,但觉芳香扑鼻,香味温和的功效将她从死一般的昏厥中唤醒。四周的一切仿佛中了魔咒。阿尔默已将这些烟熏火燎,邋里邋遢,昏暗森的房间变成一套漂亮的房间,给一个十分可爱的女人做隐居的闺房十分合适。墙上悬挂着华丽的帷幔,使人感到豪华雅致,换一种装饰就达不到这种效果。帷幔从天花板直落地面,无数沉甸甸的褶皱,挡住了所有尖角与直线,将这里与无限的空间隔绝开来。乔治亚娜觉得,这许是一座云中楼阁呢。阿尔默遮挡了阳光,唯恐会影响他的化学实验过程,却安装了散发香气的照明灯,发出五颜六的光焰,而这些彩灯又全都融为一种柔和的紫光线。此刻,阿尔默跪在妻子身旁关切地看着她,倒并不惊慌,因为他对自己的科学非常自信,认为能在她周围划上一道妖孽难入的魔圈。

“我在哪儿?哦,想起来了,”乔治亚娜虚弱地说,同时伸手捂住那块可恨胎记,不让丈夫看到。

“别怕,爱的!”他说,“别怕我!相信我,乔治亚娜,我甚至为这特殊的缺憾高兴呐,因为去掉它将给我带来巨大快乐。”

“哦,饶了我吧!”妻子难过地回答,“请别再看着它了。

我再也忘不掉你那个*挛似的寒战。”

为安抚乔治亚娜,也可以说是为帮她忘却现实的烦恼,阿尔默现在运用了一些深奥科学的轻松而有趣的秘密。轻盈的人形,无形的意念,虚幻的美丽形象一齐出现,在她面前舞蹈,在道道光柱中留下它们转瞬即逝的舞步。她虽对这些光学现象的方法有一知半解,但这些幻觉这般近乎完美,足以使她确信丈夫拥有纵精神世界的力量。接着,她又向往从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看看外面的世界。立刻,这念头就得到了应答,外界的一切便依次掠过她的眼帘,现实生活中的景象和人物都完美地呈现在面前,但具有那种令人心醉神迷,却又无法形容的差异。这种差异总是使一幅画,一个形象,或一个影子比原物更加……

[续胎记上一小节]美丽动人。腻味这些之后,阿尔默要她看一眼一只装了些泥土的钵子。她起初不在意,但很快就吃惊地发现,一棵幼芽破土而出,正努力地往上长,纤细的茎长好了,叶片缓缓舒展开来,中间竟有一朵艳可爱的鲜花。

“是魔花!”乔治亚娜惊道,“我可不敢碰它。”

“不,摘下它吧,”阿尔默道。“摘了它,尽快吸取它短暂的香味儿。这花儿马上就会凋萎,除了褐的种子荚壳,什么也不会留下。不过,这些种子将繁衍出一种与它同样短命的花卉来。”

然而,乔治亚娜刚一碰那朵花,整棵花就枯萎了,叶片变得乌黑,被火烤焦了似的。

“刺激太强烈啦。”阿尔默沉思地说。

为补偿这次失败的实验,他提议用自己发明的一种科学方法,为她画一张肖像,就是用光来照在一块抛光的金属板上。乔治亚娜同意了。可一看结果,她吓了一跳,肖像上五官一片模糊,难以分辨,而该是面颊的地方却只见一只小小的手形。阿尔默一把抢过金属板,朝一罐酸腐蚀剂扔去。

但是,他很快就把这些出乖露丑的失败抛诸脑后。在研究与化学实验的间歇中间,他回到她身边,面红耳赤,精疲力竭。但似乎一见妻子就精神大振,高谈阔论起自己的科学手段。他谈到一代又一代炼金术士长年累月追寻一种万能溶剂的历史。这种溶剂可以从一切卑贱无用的东西中分解出黄金来。阿尔默相信,根据最清楚的科学逻辑,这种追寻已久的媒介完全可能找得到。“不过,”他补充说,“任何深入钻研,获此能力的科学家,智慧超凡,才不屑于将他的本领真用来做这种事。”对长生不老葯,他见解也同样特殊。振振有词地声称自己可以随意配制一种葯,将人的寿命大大延长,也许无限延长哩。只不过这会造成自然界严重失控,招来全世界的人,尤其那些长期葯服用者们的诅咒。

“阿尔默,你这话当真?”乔治亚娜惊惧交加,看着丈夫,“有这种本事可太吓人了,连梦到有这种本事都吓死人。”

“哦,别担心,宝贝儿,”丈夫道,“我不会制造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影响我们的生活,害你,害自己的。只是想要你动动脑筋,做个对比,去掉这只小手需要的本领有多么微不足道。”

一提胎记,乔治亚娜立刻与平时一样畏缩起来,就像通红的烙铁烫了她的面颊一下。

阿尔默重又埋头工作。听得见他在远炉子间吩咐阿米那达布,而阿米那达布粗鲁刺耳又古怪的声音在回答,不像人说话,倒像动物在咆哮。数小时后,阿尔默回来说,她应当去仔细看看他那只装满化学品与大自然珍宝的柜橱。化学品当中,他给她看一只小瓶子,说里头盛的是一种柔和却威力十足的香精,足以使吹遍全的微风都沾上香味。这小瓶里的东西可是无价宝哇。他边说就朝空中洒上几滴,屋内顿时充满沁人心脾令人振奋的香味儿。

“这是什么呀?”乔治亚娜指指盛着金液的一个小球状玻璃瓶。“真好看。我猜里头装的是长生不老葯。”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阿尔默回答,“或不如说是一种不朽的万应灵葯。这是世上能配出来的最宝贵的毒葯,凭着它,我可以随意限定你想指点的任何人的寿命。它的剂量可以决定服葯者是苟延多年再死,还是转眼之间就完蛋。没有哪个戒备森严的王能保住他的命,要是我在自己私人实验室里决定,为了成千上万人的幸福,应该剥夺他命的话。”

“你干嘛保存这么可怕的东西呢?”乔治亚娜吓坏了。

“别误会,爱的,”丈夫笑道,“它的葯效好比坏大多啦。瞧!这还是一种有奇效的化妆品,一瓶里滴上几滴,脸上的雀斑就能像洗手一样洗干净。多加些葯量,就会把脸上的白洗尽,把脸蛋最红润的美女变成苍白的幽灵。”

“你就是想用这东西来洗我的脸吧?”乔治亚娜急了。

“哦,不是,”丈夫忙答,“这只能用于表面治疗。你需要一种功力更深入的葯。”

谈话之间,阿尔默总是细细询问她感觉如何,待在这几间屋里足不出户,气温是否合适。这些问题用意特殊,乔治亚娜开始疑心自己是否已经于某种物质影响之下,不是与这芬芳的香气吸入身,就是和食物一道吞进了肚子。她还觉得——也许只是幻想而已——自己内有种躁动,一种怪怪的,说不清的感觉,正流遍全身。震颤着,半是痛苦,半是愉悦,直达心窝。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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