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丽丝!”
“我在这儿呢,爸爸。您要什么?”对面房子的一扇窗户里传出圆润年轻的声音——圆润有如热带的夕阳,使乔万尼不知为何立刻联想到姹紫嫣红的彩,浓郁芳馥的香气。“您是在园子里么?”
“是的,比阿特丽丝,”园丁回答,“我要你帮忙。”
雕花拱门下面旋即出现一位少女的倩影,如日初升如花初放,美丽恰到好,竟容不得分毫增减。她青春妙龄,神采飞扬,任女的腰带将这一切紧紧束绑。乔万尼俯视花园,不觉有些毛骨悚然,因为这位美丽而陌生的姑娘使人感到好似另一种花朵,是那些植物的人类姊,与它们同样美丽,甚至比它们当中最艳丽的还要美。但也只能戴着手套去摸,走近她也得戴上面具。比阿特丽丝沿园中小径款款走来,摸花弄草,还呼吸着一些花草香气。而那些正是她父刻意回避的东西。
“这儿,比阿特丽丝,”做父的说,“瞧瞧咱们最要紧的宝贝需要多少照料。可我已是风烛残年,若按情况需要接近它们,就会送掉我老命。所以,这棵树恐怕得交给你一人照管了。”
“我很乐意,”姑娘圆润的嗓音回答。一面弯腰朝向那株华丽的灌木,张开双臂,要拥抱它。“是的,我的,我的光辉,培育你,伺候你,将是我比阿特丽丝的责任。而你会用自己的吻与……
[续拉帕其尼的女儿上一小节]芬芳作为回报,这对我好比生命的气息哩。”
随后,她以言语之间流露的全部柔情忙了开来。那份细致,那份小心,正是这棵树所需要的。乔万尼站在高高的窗前,直揉眼睛,简直怀疑这究竟是一位姑娘在伺弄心爱的鲜花,还是一位在向尽一份爱心。这景象很快就结束了,许是拉帕其尼医生干完了园中的活计,抑或警惕的目光发现了陌生人的面孔。他挽起女儿的胳膊,父女俩走了。暮四合,令人闷气的花草浓香悄然飘升,直抵打开的窗户。乔万尼关上窗,躺到睡榻上,梦见一朵艳的鲜花和一位绝的姑娘,花与姑娘两回事,却又相通,二者都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危险。
然而,晨光曦微自有一种力量,纠正我们想象中的种种错误。这些错误往往产生于夕阳西下,夜浓浓,月华昏昏的时刻。乔万尼醒来后的头一个动作就是一把推开窗户,注视下面的花园。梦中它何其神秘哟。他惊奇又有些惭愧地发现,这园子实实在在。头一缕朝阳正给绿叶鲜花上的露珠染上一层金灿灿的彩,使奇花异草更为艳丽。一切都显得那么平淡无奇。年轻人心中暗喜,在这座寂寞城市的中心,他却近楼台先得月,得以俯视这座枝繁叶茂气象万千的花园。他跟自己说,这园子将成为他与大自然交流的象征语言。此刻面带病容思虑过度的拉帕其尼医生与他光彩照人的女儿不见踪影,所以乔万尼吃不准他认为这父女俩非比寻常,究竟事实如此,还是自己想象力过于丰富。不过,他愿对整个事情持最理智的态度。这天,他拿着介绍信去拜访了皮埃特罗·巴格里奥尼先生——大学里的一位医学教授,也是位享有盛名的医生。教授年事已高,和蔼可,情堪称乐天派。他挽留乔万尼吃饭,席间谈笑风生,尤其喝下两杯托斯卡纳①葡萄酒之后,更是切随和。乔万尼心想,同居一城的科学家们彼此一定都挺熟,便瞅空子提起拉帕其尼医生的大名。然而教授的反应并不如他所料的热烈。
①托斯卡纳(tuscany):意大利中西部一地名。
“身为医学教员,”巴格里奥尼教授回答乔万尼的提问,“对拉帕其尼这么技术高超的医生不予恰当且慎重的赞扬,不大合适。而另一方面,我的回答不能有负良心,不能眼看你这样前程远大的青年,我老朋友的儿子,乔万尼先生,对日后不定会将你生死在手心的人,怀有错误的认识。实话说,咱们这位尊敬的拉帕其尼医生,科学造诣很深,可与帕多瓦大学或全意大利任何学校的教授媲美(大概除了一个人之外)。但是,人们对他的职业道德却持某些强烈的反对意见。”
“是些什么意见呢?”年轻人问。
“我的朋友乔万尼是身还是精神得了病啊,这么爱打听医生们的事儿?”教授笑道,“至于拉帕其尼嘛,人家都说他——我与此人相熟,可以对真相负责——关心科学远远胜过关心人类,病人只是他手中新的实验品而已。只要能给他的知识积累增添哪怕一粒芥子,他情愿牺牲人的命,包括他自己,或者任何他最爱的人。”
“我看这人够可怕的,”乔万尼边说边想起拉帕其尼那冷漠而纯理的面孔。“可是,尊敬的教授,那难道算不上精神高尚么?敢于如此热衷科学的人恐怕不多吧?”
“上帝不容,”教授有点儿恼了。“至少,除非人家对医学的观点比拉帕其尼合理得多。他认为所有医葯的功能,都存在于我们称之为有毒植物的东西里。他手栽培有毒植物,据说甚至培育出了一些新品种,其毒比天然生长的东西大得多,若没有这位学问家的帮助,就会给世人带来危害。不能否认,医生先生手中这些危险物质造成的危害比预料的要少。必须承认,有时他的葯疗效惊人,或似乎惊人。但是,私下里跟你说吧,乔万尼先生,他的成功也不该受到赞扬——因为可能是碰运气——而对失败,他却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凭心而论,那可能正是他手造成的。”
倘若青年知道教授与拉帕其尼医生之间积怨已深,而人们一般认为后者占了上风,那他就会对巴格里奥尼的看法大打折扣了。若读者情愿自己做出判断,我们就请您查阅帕多瓦大学医学系保存的一些对双方都不利的文件。
“博学的教授,我不了解,”乔万尼琢磨一番方才谈到的拉帕其尼对科学压倒一切的兴趣,又说——“我不了解这位医生对自己的学科爱到什么程度,不过,他肯定还有比科学更宝贵的东西,他有个女儿。”
“啊哈!”教授笑起来。“这下咱们的朋友乔万尼可漏了馅。你也听说这位小了?她可疯魔了帕多瓦全城的小伙子,虽说没几个人有幸一睹她的芳容。这位比阿特丽丝小,我几乎毫不了解,只听说她深得其父真传,不但年轻貌美名声在外,学识也足够坐上一把教授的交椅。没准儿她父就想安排她来坐我的这把吧!流言蜚语还有不少,但不值一提,也不值一听。好啦,乔万尼先生,喝干你的杯中物吧。”
乔万尼回去时酒意醺醺,对拉帕其尼和美丽的比阿特丽丝想入非非。路上碰巧经过花店,便买了一束鲜花。
上楼回房,坐到窗前靠墙的影里,这样就可以俯瞰花园而无须担心给人发现。目光落一片寂寞。奇花异草沐浴着阳光,不时彼此轻轻颔首,好像在说大家都是同类,彼此彼此。园子中央,颓败的喷泉旁是那棵华美的灌木,披一身宝石般的紫花朵,绚烂夺目,映入池,又从池深折射,真是溢满一池旖旎绮丽。起初,咱们已讲过,园子一片寂寞。不过很快——乔万尼既企盼又害怕的事发生了——一个人影出现在古老的雕花拱门下面,穿过一行行花木走了过来,边走边深吸着形形的花香,宛若古代传说中靠芬芳为生的精灵。重逢比阿特丽丝,青年惊异地发现,她比记忆中的倩影还要美丽,又漂亮又活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且,乔万尼喃喃自语,她的光采肯定照亮了树影婆娑的园中小径。这一回看得更清楚啦,那张脸上纯真可爱的表情令乔万尼怦然心动——真没想到她格如此。他再次问自己,她究竟何等样人?也再次发觉或想象道,这位美丽的姑娘与那棵繁花悬垂在喷泉之上的华美灌木惊人地相似——并且姑娘刻意选择的裙式样与颜更增添了这种相似。
走近那棵树,她热情洋溢地张开双臂,密地拥抱着它的树枝——将自己的脸掩入它繁茂的叶片,光亮的卷发也与花朵交织一。
“请给我你的芬芳吧,好。”比阿特丽丝叫道,“要知道,普通的空气让人头昏,给我你的这朵花吧,我会轻轻摘下它来,别在贴心的地方。”
说着,拉帕其尼美丽的……
[续拉帕其尼的女儿上一小节]女儿从树上摘下一朵最鲜艳的花,正要别到前,可这时,莫非乔万尼的酒意令他产生错觉?发生了一件怪事。一条枯黄的小爬虫,蜥蜴或变龙之类,碰巧沿小径爬了过来,到达姑娘脚边。乔万尼觉得——不过,离得远,也许他并看不清这个小不点儿——然而,他觉得,折断的花枝滴下一两滴树液,落在蜥蜴头上。它登时拼命扭来扭去,很快就躺在阳光下一动不动了。比阿特丽丝也发现了这怪现象,悲伤地划个十字,却并不诧异,还毫不迟疑地将那朵致命的鲜花别在前。鲜花在她前盛开,宝石般晶莹发亮,令人眼花缭乱,给她的饰和容貌倍添特殊魅力,而世上其它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然而,乔万尼从窗棂的影中探出身去,又缩了回来,一面发抖,一面自言自语。
“我醒着吧?脑筋还清楚吧?”他说,“这是什么?叫她绝佳人还是无法形容的妖精?”
这时,比阿特丽丝漫不经心,信步穿过花园,来到乔万尼窗下。为满足自己强烈而痛苦的好奇心,乔万尼不得不从藏身伸出头去,就在那一刻,一只好看的昆虫飞过园墙,也许它飞遍全城,在那些人群密集的地方没找到鲜花绿树,就被拉帕其尼医生花园里的浓香远远招了来。这个长翅膀的小精灵没有停在花朵上,却被比阿特丽斯迷住了。在她头顶流连不去,拍着翅膀。这一回,除非乔万尼的眼睛也会骗人,再没别的可能了。即算如此,他还是觉得,比阿特丽丝孩子般欢喜地盯着这只小昆虫时,那小东西却渐渐昏晕,栽在她脚下,光亮的翅膀颤抖几下,死了——他找不出它的死因,除开姑娘的气息之外。比阿特丽丝再次划个十字。
乔万尼情不自禁的动作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抬头一看,只见窗前有一位英俊青年——说他像意大利人,倒不如说更像希腊人。五官端正美好,一头金卷发闪闪发亮——好似空中飞翔的精灵,俯视着她。乔万尼不由自主把手中一直握着的鲜花抛了下去。
“小,”他道,“这是些纯洁健康的鲜花,请为乔万尼·古斯康提戴上吧。”
“多谢先生,”比阿特丽丝圆润的嗓音恰似动听的音乐,一脸半稚气半成熟的欢喜。“我接受您的礼物,还想用这朵宝贵的紫花回报您。可要是我扔上去,它到不了您站的地方,所以乔万尼先生只好满足于一声口头谢意。”
她从地上拾起花束,旋即仿佛因为打破了少女的审慎,回答了陌生人的敬意而羞愧,轻盈地穿过园子回家转。但片刻之后,她正要消失在雕花拱门之下的时候,乔万尼好像发现,他那朵美丽的鲜花已在姑娘手中开始凋萎。这念头岂有此理,离得这么远,如何分得清鲜花是盛开还是凋萎?
此事过去多日,青年尽量回避能看到拉帕其尼家花园的那扇窗户,似乎不自觉的一眼,就会瞧见什么丑陋可怕的东西,弄瞎自己的眼睛。他心里明白,既已与比阿特丽丝攀谈,自己或多或少已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所左右。倘若心灵确已面临危险,上策便是马上离开住,告别帕多瓦。中策呢,尽量使自己习惯于熟悉并了解比阿特丽丝——从而将她视为常人,不为她颠颠倒倒。下策嘛,一方面尽量避免见她,另一方面,与这位不寻常的女子仅一墙之隔,相互往来的可能会使自己不断产生的胡思乱想变得切合实际。乔万尼缺乏深情——或至少这份情意有多深尚未探知。但他想象快捷,富于南方人的热烈,时刻都可能达到炽热的顶。不论比阿特丽丝是否具有那些可怕的禀赋——致命的气息啦,与那些美丽的死亡之花密无间啦——这些他都已眼目睹,至少她已将一种猛烈而微妙的毒素灌输到他的内。这不是爱情,尽管她的美艳已使他倾倒;也不是恐怖,虽然他想象那充满她肉的毒素也浸透了她的灵魂。这是爱情与恐怖的野产物,两者一父一母,似爱情般燃烧,又似恐怖般发抖。乔万尼不知该恐惧什么,更不知该希望什么。然而希望与恐惧在他中激烈搏斗,轮流征服对方,打个没完没了。一切单一的情感才有福,不论它们是黑暗还是光明!而爱情与恐怖的可怕混合物才生出地狱耀眼的光焰。
有时,为平息精神的狂热,他便在帕多瓦街头或城门外疾步行走,脚步合着思想跳荡的节奏,越走越快,简直像在赛跑。一天,他忽然被人逮住,是位身材高大的人一把抓住了他胳膊,人家认出了他,便返身追了上来,直追得气喘吁吁。
“乔万尼先生!停下,年轻的朋友!”他叫道,“把我搞忘了么?要是我像你变化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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